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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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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 145 章

“應是師妹一時不慎, 偷仙丹時,被天兵發現。”

趙三浪捧著女人的頭顱,大哭道:“師妹啊師妹, 我們一同學藝數十載,師兄對你早就情根深種, 還想著賺夠了錢, 和你回去造娃娃呢。可是師兄無用, 如今你罹難,師兄連葬你的錢都籌不起。”

“只求諸位大人心好, 打發一些,讓我給師妹買一副棺槨。”

他說得淒慘, 好心人紛紛拿出錢財打賞, 銅鑼早就滿了, 司猴兒舉個新的蔑盆出來,哭道:“打發點吧,嗚嗚,琦娘子——琦娘子你死得好慘!”

銅錢碎銀撞得叮當響。

少年以袖掩面, 拖長的嗓子哭。他正值變聲的年紀, 嗓音粗糲,哭起來像一只公鴨扯著嗓子叫喚。

有點吵人。

逢雪掂了掂袋裏的銀錢, 拿出塊碎銀子捧場, 要給出時, 她猶豫片刻,又選了個更小一些銀魚。

“多謝劍仙娘子!”司猴兒挪開袖子,露出張笑臉, 見旁人看過來,他馬上捂住臉, 繼續只打雷不下雨嗷嗷大哭。

逢雪嘴角往上揚了揚,看眼天空——也該到下一場戲開始時了。

果不其然。

雲中傳來雷聲滾滾,疾風驟起,風雲變幻,眾人大驚失色時,琦娘子腳踩一條黑蛟,騰龍而下。

她跳下蛟背,朝眾人拱手,“多謝大家打賞,天君瞧大家頗為喜愛我,便饒恕我偷丹之罪,讓我還陽來啦。”

花瓣飄飛,似天女撒花。

黑蛟圍著戲臺盤旋一圈,飛向天空,渺然無蹤。

眾人被震住,好半晌,才紛紛喝彩,掌聲如雷,打賞的銀錢雨點般擲向戲臺。

司猴兒被銀子打到好幾次腦袋,邊捂頭邊撿錢,笑得合不攏嘴。

萬戲班一戰成名,至於之前挑事的人,早已不在臺上。

逢雪騎在黑蛟背上,手撫冰涼鱗片,長風呼嘯而過。黑蛟騰空而起,在雲中穿梭,一時俯沖而下,一時乘風直上九天。

頭頂廣闊無垠的藍天,身下是雄壯的蛟龍,底下人群化作漆黑的小點。

逢雪心中無比暢快,雙手捏訣,一道大風蕩開白雲,蛟龍興奮長吟一聲,乘著長風,扶搖而上!

直到肩頭微沈,她被抱入懷中。

葉蓬舟將頭靠在她的肩上,閉著眼,低笑:“你們倒是玩得開心。”

逢雪見他雙眼緊閉,長睫如扇輕顫,不由心中好笑。魔尊明明能禦龍扶搖上九霄,誰知道他竟畏高呢?

後來九霄決戰時,他與沈玉京對上時,若往下瞥一眼,不會嚇得魂飛喪膽,從天上掉下來嗎?

她歪著臉,想到此處,忍不住笑了聲。

“小仙姑,你笑什麽?”

逢雪:“沒什麽。”

“你在笑我嗎?”

逢雪抿了下嘴,才說:“沒有。”

然而剛說完,青年便睜開雙目,幽怨望著她,“小仙姑,你實在不會撒謊。”他嘆了口氣,認真為自己辯解:“我生在水鄉,畏高也不奇怪吧,我又不畏水。”

逢雪道:“我又不是笑話你,畏高也沒什麽。”

葉蓬舟不依不饒,“那你為何要笑?”

逢雪:“……”

總不能說,她覺得畏高的魔尊,也十分可愛吧。

“我笑,”她頓了下,“方才那個戲法,真不錯。”

“我也會,”葉蓬舟面白如紙,卻聽不得她誇獎別人,強撐著精神,說:“待會我爬給你看。”

逢雪忍不住又翹了下嘴角,說:“你都能飛到天上了,還用神仙索嗎?再說,你不是畏高嗎?還不讓它飛下去。”

蛟龍俯沖到寂靜河岸邊,化作把折扇,被青年握在掌心。

“原來鬼哭裏有條蛟魂。”逢雪語氣唏噓,難怪鬼哭日後能叫萬鬼夜哭,但一想到鬼哭被他用了挖辣椒醬、烤魚烤肉、切菜剝皮,她心中便湧上幾分覆雜情緒,同情地望了眼鬼哭刀。

“蛟性倨傲,怎麽願意做你的刀?”

葉蓬舟微微笑著偏頭看她,“自然是我以德服人。”

逢雪哼了聲。

方才看客們所見的蛟龍雄壯威嚴,但只是用了點障眼法。其實黑蛟折角斷爪,鱗片黯淡,瞧著頗為可憐。

而且它個頭不大,頭頂的角像個有肉感的鼓包,應是年歲不大,剛修煉成蛟,就不知怎麽經歷一場鏖戰慘死,被封入刀中。

動物修煉不易,劫難重重,蛇在萬獸中算得天獨厚,但要修成龍也千難萬難,稍一不慎,便死在某次劫難裏。

“我是小時候認識它的。”

逢雪側過臉,看向旁邊人。

浮光躍金,河面波光灑在青年的眼裏,長睫染上淡金,底下眼波也似河水波光粼粼。他望著逢雪,笑道:“它是條饞酒的蛇兒。我往河裏倒酒,餵給水鬼吃,結果把它引過來了。”

逢雪不禁莞爾,“幾杯酒就釣到一條蛟龍?這可不虧。”

葉蓬舟笑了笑,“那時我當它是條水蛇。我坐在岸邊,它藏在水裏,莫名其妙,便交上了朋友”

“後來突然來了很多人,要抓它走,天翻地覆,連下了十幾天的大雨,水面被血染紅,沸騰不休,一片一片比盆還大的鱗片從水底飄了上來。我很擔心它,就跳到鱗片上,以鱗作舟,往大澤中心游去。”

逢雪搖頭,“太危險了。”

“小仙姑在擔心我?”青年笑得彎起眼睛,喜不自勝的模樣,卻佯狂說道:“這算什麽?我水鄉長大,別說個八百裏水澤,就算是九萬裏江河湖海,也淹不死我!再說,還有舟呢。”

他還記掛被笑話的事,“若我在青溟山再待些時日,肯定不會畏高了。”

逢雪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都說方才我不是笑話你了,你跳上鱗片,之後呢?”

她心中不禁好奇:是誰來抓雲夢的蛟龍?除卻青溟山,誰還有降龍的本事?

又是白花教在作祟嗎?

葉蓬舟轉了轉扇子,眼珠子一轉,“自然是如神兵下凡,把那些壞人打得落花流水,小蛟瞧我神勇,大為嘆服,當即決定奉我為主……哎,小蛟,你咬我作甚?”

魔尊四歲半是吧?

逢雪心想著,不禁莞爾。

“也不知道河裏這個河龍王,和小蛟相比,又怎麽樣?”

逢雪:“自然是小蛟厲害。”

鬼哭聽見她的讚美,身體微震,似乎如它的主人一般,喜笑顏開。

逢雪又道:“畢竟不是哪條蛟都能切菜切得這般利落。”

“小蛟,”葉蓬舟無奈提起緊緊夾住自己手指的折扇,“是小仙姑說你,你又咬我作甚麽?”

……

這次真人沒有讓他們找很久。

白發蒼蒼的老人坐在河邊,手裏拿根筷子,筷上系一根細繩子,繩垂入水裏。

竟是在釣魚。

她的細繩上沒有餌料,也無掛鉤,小魚卻一條又一條“釣”上來。

有些小魚還嫌被釣得太慢,在水面蹦跳而起,似乎爭相要湧入師叔腳邊木盆裏。

“哇!”旁邊圍了一圈小童,見此情景,看得呆住。

逢雪也看楞了——這和戲法相比,也一樣好看。

“夠了夠了,”老人把最後一條魚放進桶裏,對著大河道:“明日我再來。”

河面覆歸平靜,魚群竟自顧自散去了。

“奶奶好厲害。”小童們瞪大眼睛,“奶奶是在和龍王老爺說話嗎?”

紫雲真人瞇起眼睛,笑容慈祥,走到木盆前,看著裏面擁擠魚群,“是和他們說話呀。”

木盆是客棧房間用來盥洗的盆,普通規格,不大不小,盆裏擠滿了白條。白條只手指那麽長,是江河湖澤裏最常見的小魚,密密麻麻擠在盆裏,晃眼望去,只見魚,見不到多少水。

“奶奶,可以給我幾條魚嗎?”一個膽子大的小童仰起臉,期待問道。

張紫雲笑著答應,“好好,不過娃娃們,要先等一等,我要同魚兒說幾句話。”

她對著水盆,低念幾句話,小童們不解其意,乖乖等待。

逢雪聽著,心頭掀起巨浪,驚訝望向老人。

“奶奶是對白條施法嗎?這樣明日白條會來得更多嗎?”小童們嘁嘁喳喳地問。

老人笑著說:“只是讓它們去自己該去的地方,來,娃娃們,拿幾條魚回去吃吧,記得留一些,讓我回去餵貍兒。”

小童們一擁而上爭搶盆裏的白條。

逢雪走過去,輕聲問:“師叔為何對白條念超生咒呢?”

真人笑瞇瞇地說:“因為他們想回家呀。”

“是大亂時魚啄了人肉,身上有鬼氣殘留?”逢雪瞟了眼盆裏的魚,起一身雞皮疙瘩,這魚她是一點都不想吃了。

“師叔,要是你出來想去哪兒,同我們說一聲,我陪你一起,你方才在這兒釣魚嗎?”

老人垂下臉,做錯事了般,心虛地說:“我在和朝朝說話。”

“朝朝?”

“你忘記朝朝了嗎?”

逢雪沈思苦想,“什麽……”她還沒想出來,自己認識哪個朝朝,就見師叔一臉慈愛看著自己,說:“師父的記性怎麽比我還差啦?你以前最喜歡朝朝的呀。”

逢雪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輕嘆口氣。

罷了。師叔開心就行。

“師叔,我們回去吧。”

紫雲真人瞇起眼,打量她半晌,似乎這次認出她來了,“是阿雪啊。”她拉住逢雪的手,指向河面,“阿雪,你看,這是朝朝。”

逢雪勉強勾起抹笑,對河面輕點頭,“朝朝你好。”

“不對不對,你不能喊她朝朝。”紫雲真人皺起眉,卻想不明白,也說不清楚,只好嘆氣,“罷了。朝朝,明日我再來看你。”

逢雪望向河面,玉帶環繞青山,水面如一面明鏡,倒映青山白雲。

她也對長河打了聲招呼:“朝朝,明日再見。”

清風拂過,水面掀起金色微瀾,如同對她的回答。

————

“明日再見!”朝朝高興道。

“你在同誰說話?”一只大手按住她的肩膀。

朝朝:“一個老奶奶,和一個漂亮的小姐姐。”

身後人“嗯”了聲,腳步聲漸遠。

朝朝繼續趴在水池邊。

水面平滑如鏡,無數銀魚在水下穿梭,游來游去,一座飛甍相連,鱗次櫛比的城池,在水下若隱若現。

屋舍擁擠,道路狹窄,最氣派的高樓,也不過拳頭大。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若仔細望,裏面縣衙、酒樓、客棧、港口,一應俱全。

芝麻粒般的磚、面條般的路,一幢幢樓,一間間屋,江條在房屋道路間穿梭,時而聚成雲,時而散成煙。

城門口的牌匾上,寫有米粒般大小的兩個字。

“雲螭。”

朝朝伸手輕輕碰了碰水面,漣漪蕩開,水下城池扭曲變形,如雲霧般緩緩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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