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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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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哈哈哈。”葉蓬舟大笑, 拿起一壺酒,倒到窗外,酒水如玉珠, 傾落河中,與水鬼游魚共飲一樽。

“天生萬物以養人, 人無一物可報天。只有這七尺長軀, 死後覆歸天地, 為鳥獸蟲魚啄食,養肥河裏的魚, 滋潤地裏的草。”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雪白魚肉, 放進嘴裏, 笑道:“我吃了魚, 魚為什麽不能吃我呢?小仙姑,你說是不是?”

逢雪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青年眉眼彎彎,坐在陽光底下,肌膚白得發亮, 漆黑的眼睛裏彎起, 看似在快活的笑,眸裏卻掠過一絲藏得極深的憂愁。

逢雪嘟囔:“你也只是看著豁達。”

葉蓬舟怔了片刻, 忍不住又笑, “當然比不上小仙姑。”

逢雪“哼”一聲, “我也不豁達。”

百年大小枯榮事,過眼渾如一夢中。山上修行時,師長告訴她, 天地無窮,日月亙古, 人之一生渺小如蜉蝣,富貴不過煙雲,王權亦是一夢。

天道至公,視眾生如芻狗。若想得道長生,以游無窮,需忘卻俗世,舍下執念,心與天相通,行與天合轍。

但她卻做不到這點。

功名她一點兒都不在乎,富貴也還好,可若有人在她面前哭……她胸中血便開始沸騰,匣裏的劍也忍不住嗡鳴。

唉。心中氣不平,難成大道。

逢雪托著腮幫子,“算了,修不成道就修不成唄,我也不要活師叔這麽久。”

葉蓬舟笑道:“我倒想看看小仙姑白發蒼蒼的模樣。”

“不要!”逢雪抿緊唇角,“那有什麽好看的?不許看。”

葉蓬舟為她倒滿茶,“那我想瞧瞧我娘子白發蒼蒼的模樣,行了吧?”

“不許!”

“小仙姑好霸道呀。”他一手執著酒壺,一手撐著桌子,微微俯身,呵出的氣帶著酒與花的香,垂眸看著逢雪,“我瞧我夫人,你也管?”

逢雪往後靠了靠,瞥向師叔。

老人小口抿著豆腐腦,兩耳不聞窗外事。

逢雪這才放心,低聲罵:“當著師叔的面呢,收起你的輕狂樣子。”

葉蓬舟笑道:“無妨,師叔才不會在乎呢,這種事師叔可見多了,是吧師叔?”

老人擡起頭,露出微笑:“是啊,我可見多啦。在以前,你們這般模樣,娃兒都能在地上爬啦。”

葉蓬舟道:“師叔,我和阿雪的娃也能在地上爬呀。”

逢雪:“你、你別瞎說?誰和你有娃?”

葉蓬舟轉動折扇,敲了敲桌子,“小貓是誰的小貓?”

趴在欄桿曬太陽的小貓轉過臉,喵喵大叫:“是小仙姑和小葉的小貓!”

葉蓬舟微微擡了擡下巴,得意洋洋。

逢雪沈默一會,招招手,小貓便輕巧一躍,跳到她的懷裏。她摸著小貓油光發亮,被陽光照得滾熱的毛,說:“別聽他亂說,小貓只屬於自己,不是誰的貓。”

小貓歪了歪腦袋,“小貓不是一直跟著小仙姑和小葉嗎?”

逢雪點頭,“是的。”

“小仙姑和小葉給我吃小魚幹和雞肉條。”

逢雪又點頭,“沒錯。”

“跟在小仙姑身邊,還不用挨凍,冬天有暖暖的炕睡,小仙姑的懷裏也很暖和。小貓喜歡溫暖的地方。”

逢雪嘴角翹起,“是呀。”

“那為什麽小貓不是小仙姑的貓呢?”小貓很苦惱,聲音都焦急了一些,“難道小仙姑不喜歡小貓嗎?”

逢雪:“不是的。我喜歡你,但是……小貓並不屬於我。”她輕輕擰起眉毛,不知該怎麽說:“小貓只屬於自己,想離開時,隨時都可以離開,不必成為我的貓,或者他的貓。”

“但是小貓不想離開。”小貓蹭了蹭她的指尖,“小貓喜歡小仙姑!”

逢雪彎起了嘴角,手指陷入它柔軟溫熱的毛發裏。

她望著樓下的滔滔大河,水面陽光粼粼,那句話藏在舌唇間,並未吐出口。

當著師叔的面,說出來未免顯得輕狂。

但她心中恰是這樣想的——天生萬物養我,可我不屬於天地;父母生我育我,我亦不屬於親眷;青溟山教我道法、使我明辨善惡是非,贈我本領,但我亦不是青溟山的遲逢雪。

終此一生,她只屬於她自己,和身邊這把長劍。

和屍魔相鬥,生死之間,她忽然明悟自己的道途。

“有一天,”逢雪揉了揉貓耳朵,“小貓會明白的。你是一只很聰明的貓兒。”

師叔捧著熱豆腐腦,笑瞇瞇地說:“阿雪也是很聰明的小人。”

逢雪:“師叔!”

“小人兒。”老人慢悠悠補充。

逢雪悄悄踩了腳葉蓬舟,“都怪你。跟你在一起,小貓學壞了,師叔也學壞了。”

都開始揶揄人了。

“嘖,真不講道理啊。”

————

酒足飯飽,師叔便要去樓下的河邊看看。

清涼江風迎面,鼓動白帆,波光粼粼。

明明是冬日,吹在身上的風竟不讓人覺得冷,柔軟若春風,讓人通體舒暢。

“一百多年啊。”老人顫巍巍走到河邊,掬起一捧江水,低頭看去,水裏映出頭發霜白、滿面皺紋的衰朽之人。

還記得小時在河邊嬉戲,腳踩白浪的時光;也記得稍大一些,水裏撿到條半死不活的魚,興致勃勃提回家被阿娘誇獎的時候。

恍惚間。

江河不變,水裏的人卻從垂髫幼童,變成滿面風霜、一身傷痛,半條腿踏入墳墓的老嫗。

死氣沈沈、即將入土。

是緣何從河邊抓魚的漁女,跑到青溟山上修煉呢?她腦中混沌,竟有些想不起來了。

老人沒有怨憎歲月的無情,只掬一捧水,看著水裏的自己,笑瞇瞇地說:“瞧你這模樣,你啊,變成一個老婆子啦。”

語氣熟稔,仿佛在說與久別重逢的友人。

將水灑入河中,老人錘錘僵滯的腿,慢慢站了起來,身體如僵滯腐爛的門,關節裏“吱吱呀呀”響了起來,她身子一晃,要往水裏倒去。

逢雪快步往前,扶住了她,“師叔小心。”

河面傳來一陣驚呼聲,竟是無風起浪,掀翻好幾條漁船。浪濤沖向她們,逢雪攬住師叔,縱身跳到旁邊,波濤拍打在岸上,濺起浪花如雪,不情不願地退去。

把老人往葉蓬舟手裏一放,她叮囑:“照看好我師叔。”

說話間,劍已出鞘。

銀練般的劍光一閃而過,少女站在劍上,飛至江面上,擡手便把水裏掙紮的人給撈了上來,送到岸上。

一來一回,岸上聚了不少人。

“劍仙!”

“沒想到世上真的有劍仙!”

“多謝劍仙、多謝劍仙救命之恩!”

逢雪立在劍上,俯視滔滔江水,河水碧綠,裏面條條銀魚成群,在波光粼粼的水下若隱若現,確認沒有溺水之人後,她便禦劍飛回岸上,扶起一個跪拜的漁夫,“跪什麽跪,我又不是神仙?水這樣冷,還不快去換身幹凈衣服,是想得風寒嗎?”

漁夫濕漉漉地爬起來,“劍仙說得對!”

人連忙披起旁邊人丟過來的幹凈襖子,搓了搓凍僵慘白的臉,哆哆嗦嗦暖和身體。

逢雪掃了圈旁邊人,“站起來。”

那些跪在地上喊劍仙的人便爬了起來,但看她的眼神,依舊又敬又畏。

逢雪轉過身,看向師叔,面色微變。

燕頷虎頸的虎班頭站在了師叔旁邊。

她攥緊手裏的劍柄,讓嗡鳴不止的長劍不至於沖出傷人。

班頭詫異地看著她,“你不是在獄中……”他拱手一拜,“原是真高人,請恕小子先頭冒犯。”

逢雪“哦”了聲,“雲螭不是不許用術法?一用術法,就要將人關到監獄裏去嗎?”

班頭笑著摸了摸腦袋,“那是怕邪修用術法,擾亂咱城裏的秩序。您看我們雲螭這般繁榮的模樣,不容易啊!如今世道,術法雜多,用的人也五花八門,人心藏暗鬼,用術偷錢、□□、殺人,這些還算輕的,最怕是煽動民心,攪動叛亂。咱們城主有遠見,索性把術法全禁了,免得那些心懷叵測之人以此謀利。”

逢雪蹙了下眉,察覺一絲不對。但對於城中的律令,她並不想插手,便也拱手,“班頭大可放心,我們也不會在雲螭久留,等我陪師叔游一游故地,便自行離開,不會做擾亂秩序之人。”

“姑娘!仙師!”班頭換了幾個稱呼,“別走啊。你見義勇為,這般高義,肯定不是那些邪修士了,之前是俺誤會你啦。仙師在哪兒落榻?城裏再來客棧不錯,我……”

逢雪打斷他,“班頭有事,不妨直說。”

班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們衙役選的都是些好手,功夫高,也不怕邪道惡鬼。但我們畢竟沒學過什麽術法,遇見鬼神之事,也束手無策,城裏有個地方鬧鬼——”

逢雪:“那走吧。”

班頭楞了下,“現在走?不用準備準備,買些朱砂狗血糯米之類?”

逢雪:“不必。”

班頭高高興興“哎”了聲,“仙師是個爽快人!”

“師叔,”逢雪轉過身,低聲說:“你腿腳不好,現在客棧等等我,好嗎?”她又看向葉蓬舟,“你留下來照顧師叔。”

老人乖巧地點點頭,笑道:“你們去吧。不用小葉陪著我。”

逢雪溫聲道:“不成,師叔,讓他待著吧,”她擔憂師叔身體,想了想,說:“他的腿也不好,得歇著。”

葉蓬舟低低笑了聲。

張紫雲想了半晌,“好吧……但是,我想和我的老友說說話,小葉不會受驚吧?”

“師叔的老友,是誰?”

老人扯起幹癟嘴角,笑著說:“阿雪不是看見了嗎?它便是那個浪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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