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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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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日頭逐漸下移, 夜色籠在長河上,岸邊一盞魚燈飄搖。

漁夫從船裏矮身鉆出,背一簍銀魚, 回到自己的住所。

家裏爐火正旺,火上燒著爐熱湯, 婦人坐在火旁, 就著火光縫補舊衣。

“怎麽才回來?”她用舌頭抿了抿細線, 低聲問道。

漁夫瞧了眼門簾,“孩子們都睡下啦?”他掀開魚簍上的黑布, “你瞧。”

婦人瞪大眼睛,“這樣多的魚?”

“明天可以煮一鍋魚湯, 給你們補補身子。”

“補什麽?放水盆裏去, 明日我拖去市場賣了。”

“今日可不得了。”漁夫拉起板凳坐下, 接過婦人遞來的米湯,狼吞虎咽吞入腹中,“今日我在河上,遇見一位劍仙!”

“劍仙?”婦人咬著針線, 低笑:“世上哪有什麽劍仙?”

“當真!”漁夫信誓旦旦, 聲音提高一些,黑布簾後傳來窸窣聲響, 他想到熟睡孩兒, 便又壓低音量, “俺可從不撒謊的,真是劍仙。河神老爺不知怎地發了火,無風起浪攪翻好幾艘船, 俺以為要沒命了呢,那劍仙一劍就嗖地飛過來, 把我提到岸上。”

“等到岸上翻幾個跟頭站穩,她又飛到了江面,我瞇著眼看好一會,才看清她踩在了一把劍上,你說這不是劍仙是什麽?”

“我後來悄悄跟在她後面聽,才知道劍仙和河神老爺是朋友咧。那一個浪,就是河神在給他們打招呼。平日河神保佑,風平浪靜,我說怎地突然起了浪?河神劍仙顯靈,我掐指一算,今日漁獲肯定少不了,娘子你看——我算得沒錯吧。”

婦人被他逗得捂嘴笑了起來,“你也能掐會算?”

漁夫摸著胡子,搖頭晃腦,“讓我為夫人算一卦。”

“算吧。”婦人忍著笑晲過來,“你算出什麽了?”

“我算出夫人面露紅光,”他說著便放下碗,摟住婦人的腰,“必是將我思念得緊。”

“呸,你這個不正經的死鬼!”婦人笑著啐他,“咦?死鬼,你的身子怎地這樣冷?”

漢子並不作答,只是攬住她的腰,臉貼在她的胸口。

婦人又戳了戳他。

冰涼的水透過衣物,黏在她的手指,手底下觸感冰冷僵硬,像從水底撈出來的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滴答、滴答。”

冰涼的河水從漁夫的身上不停滴落。

“當家的!”婦人急忙伸手去摸他的臉,但只能摸到一手粘稠冰涼。

漁夫慢慢擡起頭,昏暗屋裏只有一堆柴火劈啪響,他的臉上綴滿水珠,慘白如紙,青紫的雙唇微顫,“娘子,河神要帶我走……”

“劈啪——”

爆開的火星讓婦人從夢中驚醒,她揉了揉眼睛,水壺燒開,咕嚕吐出白霧,布簾後傳來孩童夢中的囈語。

“做了個噩夢嗎?”她心神不寧地放下針線,“只是當家的為何還沒回來?”

婦人走到門邊。

慘白月光下,一筐裝滿魚的魚簍安靜放在門口。魚簍旁還有行濕漉漉的腳印,從家一直延伸到河裏。

……

月華泠泠,水面泛起銀色微瀾。

逢雪坐在窗前,望著樓下大河,一顆剝好的花生送到她面前。

花生炒得焦香,被撚去黑紅外皮,只露出雪白的心。捏著花生粒的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逢雪垂眸瞟了眼,張嘴咬住花生粒,說:“我瞧不出來那宅子有什麽鬧鬼的地方。”

白日裏,虎班頭把她帶去的地方叫“哭宅”。

哭宅頗為氣派,四合四進的院子,結構嚴謹,房屋緊湊。

據班頭說,自從全州大亂後,流民紛紛擠入雲螭。為了裝下巨量人口,城裏空餘的房子都被填滿。

按理來說,這樣一座地段不錯的院子,斷不可能空置。

那些逃亡來的商戶,身上揣著不少銀錢,為了置家安宅,不惜一擲千金。然而附近房屋皆住滿,只有這一間宅子空了下來。

因為這間宅院會“哭”。

最先買下這間宅子的是一位攜家帶口來到雲螭的商戶。

商人的父母睡在東屋,老人家眠輕,到半夜時分,突然聽見一陣幽怨哭聲。他們起來尋找哭聲來源,卻到處都找不見,只聽見哀哀怨怨的哭聲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

老夫婦嚇得不輕。老夫人腿腳不方便,一個趔趄摔倒在地,老員外連忙跑出去,去叫醒其他人。

等人們拿著火把來到最深的院子裏看時,哭聲已經停止,老夫人也不見了蹤影。

石磚沁出一層水,水汽濕漉,仿佛房屋在水裏泡過一遭。

商戶被嚇得不輕,但購置新宅子需要一大筆錢,雲螭住房又擁擠,倉促之間難以買到新房,只好讓家人聚在一起,門前貼上門神,窗戶貼著黃符,又請師傅辦場法事,勉強度日。

然而每到晚上,都能聽見哭聲,還有滋滋水聲,等到白天,墻上的符紙、門神像都已經被水濕透,墨跡暈開,不能再用了。

等到老婦人失蹤的第七日。

一家人擠在堂屋裏,忽聽門外響起極輕的腳步聲。

腳步聲從門口移至窗前,圍著房屋打轉。與此同時,滋滋水聲又響了起來。

家裏人瑟瑟發抖,不敢動作。老員外卻突然喊著妻子回來找他了,沖過去打開窗戶。

窗外正是老夫人。她全身腫脹,像塊泡開的海參,七竅往外噴水,水流滋到老員外臉上,老人當即撲倒在地,失去了生息。

自此,哪管什麽房價貴,商戶他們是一刻也不敢在宅子裏待了,連夜嗷嗷哭著跑了出去。第二日來給老員外撿拾屍骨,卻怎麽也找不見他的屍體。

於是人們便傳,這座宅子建在亂葬崗上,怨氣深重,半夜會哭,還會吃人。

後來有年輕膽壯的青年試著住進去過,不到一日,不是被哭聲嚇得屁滾尿流跑出來,就是在深宅失蹤,再不見下落。

“但我去看了圈,”逢雪蹙眉說道:“找不見鬼氣,只覺得那兒濕氣重了點。若想探明究竟……”

她垂眸看向橫在桌上的劍。

飛劍化作兩尺大小,盈盈流動月華。

葉蓬舟拿起劍,雙手遞到她面前,“明月星稀,正是寶劍出鞘的好時候。劍仙娘子,不如一起走上一遭?”

……

頭頂明月如銀盤。

今夜月光很好,光可鑒毫,城裏卻有很多角落一絲光也透不進去,被黑暗占滿。

哭宅便是其一。

宅子黑黢黢的,蛛網密布,枯草叢生。

逢雪走入其中,便感到裏邊比外面冷了許多,呵出的氣也變成白色。城中其他地方已瞧不見多少雪,這兒的白雪卻還沒有融化的跡象。

虎班頭說這間鬼宅兇名在外,荒廢已久,但走進第一道門,便有細碎人聲鉆入耳朵。

她與葉蓬舟對視一眼,悄悄拔出了劍。

劍光劈開黑暗,幾聲驚呼驟起,一只吊睛白額大蟲咆哮撲來。

逢雪冷哼,只聽說過宅子鬧鬼,可沒聽說過鬧大蟲。她不閃不避,也沒有驅動降妖,劍尖迎向氣勢攝人的猛虎。

“呲”地一聲輕響。

劍尖觸碰上猛虎的瞬間,巨虎身上冒出股青煙,便如一個漏水的皮袋,飛快的縮了下去,只剩一塊斑駁虎皮掉在地上。

“好劍法!”

黑暗中響起一聲喝彩,一個青面獠牙、頭抵房梁的惡鬼從青煙裏鉆出。惡鬼張開如簸大爪,還未揮下,就被一刀斬斷,輕飄飄墜地。

葉蓬舟手裏執著燈盞,點燃油燈,暗紅火蛇幽幽搖晃,在白壁照出許多晃動的人影。

他笑道:“諸位,又見面了。”

哭宅的不速之客不止他們兩。牢獄裏的那夥戲班子也跑了出來,擠在了屋裏。

逢雪執劍望過去,“你們怎麽在這?”

趙三浪苦笑:“我們從牢裏跑出來,能去哪兒呢?聽說這裏空出來一間大宅子,就擠在這兒,聊且湊合過幾天。”

逢雪:“你們不知這兒鬧鬼?”

“我們也會些江湖術法,雖然比不得兩位高人,但降幾只鬼應是無妨。”

葉蓬舟轉著折扇,笑道:“牢獄不是挺好的嗎?不愁吃不愁喝,有蟠桃美酒,可以遮風避雨,比這鬧鬼兇宅好上不少,幾位怎麽出來了呢?”

“監獄沒有鬼,可有吃人的妖怪!”司猴兒大聲說。

逢雪看向他,“吃人的妖怪?”

趙三浪擋在少年身前,笑瞇瞇摸著八字胡,“小孩子受到驚嚇,胡亂說的話,天師不必當真。”

逢雪蹙了蹙眉,正想繼續問,一陣幽怨的哭聲忽然貼著她的耳朵炸開。

“嗚嗚——”

寒氣從慢慢爬上來,水從磚縫裏沁出。

逢雪被牽住手腕,往後走了幾步,原來站的地方,幾滴陰冷的水珠滴答落下,寒氣逼人。

哭聲從四面八方奔湧而來,一滴滴冰冷黑水從屋頂滴落,滴得越來越急、越來越密。先前只有零星幾滴從一角灑落,如今就像是屋頂四面漏雨,雨點如麻,淅瀝不覺。

“下雨了?”一個侏儒抹了把面上雨水。

趙三浪側耳細聽,“外面沒有下雨啊,再說,”他看向頭頂,“屋頂也沒有漏,哪裏來的水?”

“管它呢!”侏儒脫下衣服,“正好在牢裏待這麽久,渾身都臭了,趁下雨洗個澡唄!”

張琦罵:“找死嗎?趕緊穿上衣服。”

侏儒嘻嘻笑,滿不在乎,“琦娘子,你不敢看啊?”

戲班人見他肆意玩水瘋笑,緊張的情緒緩和不少。但沒有幾個人敢向侏儒一樣,跑到水底下玩。

“熊大膽,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吧,這水也敢拿來洗?”

“膽子不大我能叫大膽嘛?”侏儒朝他們招手,“猴兒,班主,來一起玩啊。”

逢雪立在沒水的地方,掃過屋子每個角落。每塊磚石都沁出冰冷的水汽,不多時,整間屋子就像泡在水裏,屋裏的人影晃動,一個個面孔慘白,像水底的溺鬼。

外面沒有下雨,裏面卻淅瀝滴水,幽怨哭聲無處不在。

就好像是這座房屋在哭。

葉蓬舟低聲道:“難怪叫做哭宅。”

逢雪點點頭,擡手飛出長劍,把司猴兒推向旁邊。

“你推我作甚?”

“小心別碰到水。”逢雪提醒。

“哈哈哈,”侏儒大笑,“你們膽子也太小了,碰見水又怎麽啦?你瞧我!”他掬起一把水,灑在自己慘白的臉上,“我一點事都沒有。”

見眾人神情晦暗,反而悄悄離他更遠,侏儒臉上笑容逐漸褪去,“你們怎麽往外走?”

“快過來啊!”他焦急喊,捧起水往司猴兒身上潑去,大吼:“快來陪我啊!!”

劍光轉動,擋住水珠。

逢雪冷聲道:“你沒瞧見自己是什麽模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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