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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 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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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 135 章

天地銀裝素裹, 雪花飄飛。

白皚皚的天地間人煙稀少,山嶺披覆白雪,蒼翠的竹枝被雪壓彎, 像一片沈甸甸的雪白麥穗。

肥斑鳩在地上跳來跳去,尋找雪下的種子, 爪子扒開白雪, 一個白慘慘的骷髏半埋在雪地裏。它伸進骷髏漆黑的眼洞裏, 叼出條小蟲,忽地, 它飛到樹梢,咕咕叫了幾聲, 歪頭盯著樹下。

一只圓滾滾的黑貓坐在雪地上, 仰頭看著它, “喵嗚。”

肥斑鳩警惕地望著它,不肯飛下來。

黑貓和它對峙一會,無聊地甩了甩尾巴,轉身離開, 在雪地留下行梅花腳印。

它鉆過灌木, 在冰雪雕成的寂靜山林間,卻有一團通紅的火焰, 劈啪冒出細小燦爛的飛星。

小貓在溫暖的火焰前趴下, 翻了個滾, 露出柔軟的肚皮,“剛剛小貓遇到了一只聽不懂喵話的蠢鳥,鳥兒笨, 沒有山上的鳥聰明。”

逢雪微微一笑,翻弄手裏的竹筒, 竹筒茶水滾熱,她捧著茶,慢慢抿著。

四周叢林暗暗,斜枝痩骨的樹,像一個個形銷骨立的幽魂。

不知何時起了灰色的大霧,霧氣翻湧,鬼影幢幢。

小貓翻轉身體,趴伏在地,尾巴炸開。

一只慘白的手從霧裏伸出,手掌骨瘦如柴,若目力好,還能在探出的手臂上看見鼠嚙蟲咬之痕。

手掌如柔嫩的柳枝,緩慢招搖,令人頭皮發麻的哀怨低泣從霧裏飄來。

“過來呀、過來呀。”

面孔青白的少女立在枯樹下,僵硬招手。

逢雪起身想走過去。

“姑娘,別去!”

逢雪轉身望去,是個端莊美麗的婦人,悄無聲息地立在火苗旁。

婦人伸出根手指抵在唇邊,“是鬼霧,他們想拉姑娘去當替死鬼呢。”

“替死鬼?”

婦人坐在火苗前,揉了揉凍僵的耳朵,呵出口白汽,笑道:“這不是前陣子官兵來平亂嘛,雖是把亂子平下去,死的人也不少,鬼哭響徹山野荒原,夏日的時候,蒼蠅聚嘯如黑雲,連地都被屍水浸透啦,長出的野麥,剝開麥麩,你猜裏面是什麽?”

逢雪繼續看向那片飄動的灰霧。

揮手喚不來替死鬼,少女轉身,沒入濃霧裏,身影與霧融為一體,變作霧裏一道暗色的影子。

霧氣在山林飄拂,無數飄渺暗影在霧裏飄過,哀哀哭聲匯成川河,從火焰旁淌過。

那端莊婦人自顧自繼續說:“牙齒!麥裏長出的全是細細小小的牙齒,跟嬰兒剛長出來的小牙差不多,麥桿折斷,便飆出紅血,腥臭難聞。”

她掩唇輕笑起來,“人死了這麽多,倒養活一群畜生,你瞧這只貓,生得好胖啊。”

小貓氣得炸毛,擡爪拍過去。

夫人手臂登時多了道血紅的抓痕。她嘶了聲,“真厲害的畜生。”

“小貓不喜歡別人說它胖。”逢雪轉身坐下,把小貓撈入懷裏。

“胖點不是挺好嘛,”夫人上下打量她,火光映照少女如玉面孔。

她坐在一方木匣上,繼續烤竹筒茶,茶水沸騰,茶葉上下漂浮,她從懷裏拿出顆橙黃色方糖,丟入茶水裏,說:“這些鬼哭得怪滲人的。”

夫人彎起狹長眼睛,笑意更深,“只是鬼哭倒還好,他們只會勾魂尋替身,不被蠱惑,自然無虞。若姑娘聽見鬼笑……”她忽然不笑了,身子抖了抖。

少女反而好奇,瞪圓一雙杏眼,問:“鬼笑又如何?”

“這鬼哭啊,霧裏都是些流民游魂,成不了氣候。鬼笑霧裏,可是死去的兵爺賊匪,他們生前兇狠,死後戾氣更重,大霧遠遠卷來,無一生靈幸免。連我……連妖怪都怕咧。”

似乎是怕招惹來鬼笑,她的聲音不由壓得很低,盯著烤火的少女,強調:“可怕得很!”

少女垂眸,火光照亮她盈盈的眼睛,她面無表情地從灰裏翻出兩顆外皮烤焦黑的山芋,說:“陰司不管嗎?”

“陰司?”夫人嘆氣:“死的人這樣多,陰司哪管得過來呢?每逢亂世,都是這樣。”

剝開山芋烤焦的皮,裏面流心黃金甘甜,噴香撲鼻。

夫人咽口口水,問:“姑娘為何雪夜來這荒山野嶺呢?”

逢雪拿起山芋和熱茶,轉身向馬車走去,“返鄉。”

————

過完年後,某個飄雪的尋常一天,山上的紫雲真人忽然消失不見。

逢雪他們找了大半日,最後在官道上找到了她。

老人擁著厚重的鶴氅,一瘸一拐,慢吞吞在結滿冰淩的路上走。她的頭發花白,遠遠望去,與漫天素白連成一體。

“師叔啊。”易存二跑過去,“您這是要到哪裏去?”

老人目光渾濁,攏緊身上披風,眼神錯開風雪,似落在很遠的地方。等弟子叫她好幾聲,她才恍惚地笑了下,幹癟嘴唇上揚,牽動滿面皺紋,“天黑了,我要回家吃飯。”

“噓——你聽,我娘在喊我呢。”

……

透過昏暗光線,逢雪神色覆雜地望著坐在車廂裏的老人。

師叔已經完全不記事了,神智回到童年時,若看她此時垂垂老矣的模樣,誰能想到真人斬蛟的風采?

師叔執著地回到故鄉,好幾次從山上跑下來,往家的方向走。

逢雪心中不忍,便想來帶她回家鄉看看。

不過師叔記不清自己家鄉在哪,百年已過,物換星移,只能模糊順著山嶺前行。

烤火的夫人順著打開的車簾瞟向裏面,“是送你祖母回去嗎?年紀這樣大,趕路要當心……啊。”她忽然輕輕叫了聲,捂住嘴唇,面頰染上薄紅,“這是你的兄長嗎?”

姿容如玉的青年彎起眼,聲音慵懶:“兄長?”

逢雪:“不是。”

夫人又問:“是相公?”

逢雪“唔”了聲,停頓片刻,面頰有些發燙,“不算。”

“總之,”那夫人立在火旁,狹長眼睛笑彎,旁邊不知何時多了四位仆從,“外面寒冷,又有妖鬼,正好我家就在附近,姑娘何不帶著家眷前去歇息呢?老人年邁,在外風餐露宿總不太好。”

逢雪歪頭想了想,“好吧。”

————

馬車緩緩前行,在雪地裏碾出兩條長長車轍。

逢雪鉆進車廂裏照顧師叔,葉蓬舟坐在前頭禦馬。

帶著仆從的夫人沒有馬車,只能徒步行走在雪地裏。她頻頻偏頭,望著車上的人,薄薄雪片灑落,青年線條鋒銳,俊眉修目,不笑時清冷出塵,一笑起來,一雙桃花眼彎起,顯得秾麗又多情。

她自持見過許多好容貌,卻沒有見過這樣俊美的郎君,不由放軟聲音,嬌膩地問:“小郎君是從哪裏來的?”

“小郎君口渴嗎?”

“外邊寒冷,小郎君不請奴家到車上坐?”

連問幾聲,沒等到一個回應,夫人氣哼:“小郎君是聾子罷?”

青年垂眸看她一眼,嗤笑了聲,捂住鼻子,“嘖,好大的騷味。”

“你——”

小郎君貌美,說話卻實在讓人生氣。

幾個健仆似感覺到主人生氣,圍了過來,夫人瞟了兩眼青年,揮手讓他們散開,繼續跟在車後,氣悶地想:“但又實在貌美。”

車逐漸駛入密林裏。

松柏幽深,道路崎嶇,馬蹄悄然踏在雪地上,異常平穩。四周逐漸暗下,鉆出密林,眼前忽然出現一座壯闊宅院,朱門大戶。

門前團團慘白的燈籠晃動,晃眼望去,仿佛懸著顆顆人頭。

兩座人面獸身的石像盤踞在門前,石上爬滿了青苔。

“這地方有些年頭了吧。”青年道。

夫人笑瞇瞇地回:“是呀,幾十年前奴從別人手裏買下它,之後便隱居於此。小郎君,快快進來,莫負良宵。”

……

他們隨這位夫人進了古宅,宅院飛閣流丹,幽深僻靜。

房間裏雖然冷清,但總算有個可以歇腳睡覺的寬敞地方。

逢雪扶著師叔歇息好,偏頭看見葉蓬舟站在窗前,不由道:“狐貍精沒瞧夠?”

葉蓬舟微微側過身,雪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得眼睛幽黑。他笑著說:“我怎麽聞見一股子醋味?”

逢雪瞪他一眼,坐在石凳上,拿出張粗糙地圖研究,正瞧著,眼前一亮。

葉蓬舟點了盞燭火走過來,為她秉燭,道:“天暗不要看東西,小心傷到眼睛。”

燭火柔和的光灑在圖上,逢雪擡眸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張圖是師叔以前手繪的圖,聽掌教說,她的家鄉在關山腳下,一個叫古碑村的地方。

然而他們一路走來,卻沒有打聽到這地方,只能慢慢找。

也因去歲全州大亂,死的人堆積成山,在路上走,遇見的妖怪鬼魅,比人多。

譬如哭泣的鬼霧,譬如眼前美麗的夫人。

夫人身邊依舊跟著四位隨從。仆從鉆入房間,給他們擺好酒菜,點上香薰,放置暖爐。

“招待不周,二位見笑啦。”夫人扶著發髻金簪,笑吟吟地說:“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逢雪偏頭看了眼桌上豐盛的酒菜,“什麽請求?”

“請二位來參加奴家的喜宴。”

院落裏不知何時掛滿了通紅的燈籠,紅光照在冰涼的石板上。

院子裏張燈結彩,卻依舊暗沈陰冷,樹下黑暗如凝成冰墻,一點點侵來。

逢雪盯著夫人,慢慢問:“夫人要辦喜宴?誰要成親?”

夫人彎起狹長眼睛,瞟了眼逢雪身後盞燈的青年,笑道:“自然是奴家同小郎君……”

逢雪的手放在了木匣上。

“還有姑娘你的。”

逢雪手一頓,有些茫然,“還有我?”

夫人頷首,瞥眼打開一線的木匣,匣裏不知裝著何物,透出的青光令她渾身難受。她用長指甲撓了撓臉頰,“呲呲”聲中,鋼針般的褐毛鉆出皮膚。

她卻渾然未覺,讓隨從搬來兩個箱子。箱裏裝的是兩套華貴嫁衣,繡滿珠玉,燈下流動熠熠光彩,令人目眩神迷。

“二位既是一對佳偶,我怎忍拆散?不如我們三人成親,共結良緣。正巧長輩也在,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如何?”

夫人捂唇低笑,衣領上一顆狐貍腦袋微微低下,爪子掩住瘦長凸出的尖吻。

逢雪默默把木匣合上,狐貍又變作端方美人。

葉蓬舟執燈走來,“這嫁衣倒漂亮,不過,三個人成親,不大好吧?”

狐貍夫人笑彎眼,“怎地不好?你喚她夫人,她喚我夫人,不就好啦。若是你們不願意三人同行,”她舔了舔長指甲,露出白森森牙齒,笑道:“死一個便是了。”

“雖然妾是女身,喜好男色,但化作男身,同姑娘交好,也未嘗不可。”

說話間,四個面無表情的仆從慢慢走來,影子投射在墻上,卻是崎嶇詭異的形狀。

庭院紅燈籠劇烈搖晃,狐貍夫人眼瞳森然,笑問:“兩位想誰死?誰活?”

“還是打算共赴黃泉,做一對苦命的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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