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第 129 章

關燈
第129章 第 129 章

天光微曦, 一輪曉月逐漸從天空淡去。

幾聲雄雞唱響,人間城池還未蘇醒,山上雲霧翻滾如浪, 曉鐘敲響,兩道人影在山階上掃拾落葉。

這活本不必輪到易家兩兄弟。

然而自上次同逢雪打架後, 他們被罰了幾十杖, 還要苦哈哈掃半年的山道。

若只是掃山道就罷了, 偏偏每日早晨,山上烏泱泱飛過大片鳥兒, 如烏雲席卷,雲過後, 兩個少年身上落了一身的黑的、白的、灰的鳥糞。

易家兄弟無奈, 只好早起掃地時, 披上蓑衣,把身上裹得嚴嚴實實的。

看見鳥兒過來,便拿起掃把,嚴陣以待, 如臨大敵。

“這鳥兒也恁記仇了。”易存二嘟囔。

“小聲些!你想讓它們聽見嗎?”

易求二連忙壓低聲音, 左右張望,生怕讓那群報覆心極重的山雀聽見。

否則, 可不止是每天早晨淋他們一身鳥糞了。

但還是不免憋屈, “咱學了一身術法, 偏要挨臭鳥的鳥糞,真沒意思。這鳥真奇怪,遲逢雪不過餵它們吃幾個餅子果子, 我也餵了,為啥它們吃完, 還要在我手裏拉一坨呢?”

易求一:“它們就跟遲逢雪一樣,身上每一根毛都是犟的!”

“犟種和犟鳥交朋友。”易存二說著說著就樂了,咧開嘴笑了起來。

“說起來,”他揮動掃帚,拂去山階落葉,“遲逢雪下山好幾個月啦。”

易求一“嗯”了聲,“三四個月吧,她下山的時候,山上桃花還沒開,現在桃花落了,梔子香正濃。”

“難道她真的不回來了嗎?”易存二有些心虛,“我也沒想把她欺負走啊。”

易求一暗暗翻個白眼,心想,也不知道是誰欺負誰。被掛在懸崖上亂晃滋哇兒亂叫的慘痛經歷,傻弟弟全忘記了,還以為遲逢雪是以前那個遲逢雪。

下山後,她先殺鬼修,又誅黃妖,消息都傳到了山上。

呂山派還特意呈上書信感謝她救了自家兩個小孩性命。

如今人人都知道,青溟山上出了個了不得的劍仙。百裏之外,妖魔辟易,無人敢試其鋒芒。

然而,她之前明明沒這樣厲害。

她是從十裏街回來,才變得如此厲害,難道是在那兒獲得什麽機緣?應不是什麽不好的東西吧,不然師長不至於瞧不出來。

易存二沒想這樣多,揮舞掃帚虎虎生風,邊說:“哥啊,你說那時候,她說的是不是真事。她變得這樣厲害,說不定真的是她把師兄給救回來了呢。”

易求一沈默了。

易存二繼續大喇喇說:“不過要真是她救了師兄,怎麽後面把師兄撿回來的是風師妹?想不通——”

他撓了撓自己的腦袋,感覺腦子不夠用了,“風師妹總不會騙我們吧?”

“師妹才不會說謊!”

“那當然。”易求二倒也沒懷疑這個,“就算撒謊,也不會和咱們撒呀,我們可是一起逃難一起討飯的情分。不過風師妹以前就很有自己的主意……”

他喃喃說著往事,忽地,聽見一陣簌簌振動聲,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更快一步,撲倒在地,拿蓑衣蓋住全身。

“哥!鳥來了!”

群鳥振動翅膀,掠過濃霧,飛過頭頂。兩兄弟縮成烏龜,等鳥兒飛過。

然而這次,雀鳥卻在空中盤旋得格外久,清脆的啾鳴一聲接一聲,婉轉悠揚。

等半晌,“糞雨”遲遲沒有淋頭。

兩兄弟貼在地上,聽見了腳步聲。他們將鬥笠露出條縫,往外望去。

白霧深深,山嵐聚散,鳥兒簇擁一道提劍的人影緩緩靠近。

踩在地上的十方鞋輕軟,懸在腰間的長劍微晃,年輕劍客面色如霜,卻在看見他們二人時,微微挑下眉,露出絲惑色來。

別說。

逢雪在山下砍了這麽多妖魔,也沒見過這陣仗。

易家兄弟倆瞬間從地上彈跳而起,震驚道:“你回來啦!”

逢雪看著滿山的鳥雀,噙起淡笑,“是啊,倒也不用五體投地來歡迎,我又不是你們的祖宗。”

“遲逢雪——”易存二氣得大叫,又不知怎麽反駁。他心想,下山的時候,明明遲逢雪不善言辭,怎麽一回來,嘴巴變得這樣毒?

逢雪:“沒領到紅包,你生氣啦?”

易存二氣得跳腳,“呸,我又不是你孫子,要紅包做什麽?”

“原來不是啊,”逢雪松了口氣,“瞧你們匍匐在地上,我還以為自己多了兩個龜孫子呢。”

易存二被連番諷刺,卻不知道怎麽回嘴,急得抓耳撓腮,面色通紅。好半晌,才擠出一句:“遲逢雪,你怎麽變得這樣、這樣……你是不是被奪舍了?”

易求一把弟弟拉到旁邊,朝逢雪拱手,“山上正在早課,早些進去,興許還能趕得上一頓早飯。”

逢雪頷首,越過他們徑直往前走,走了幾步,揮手丟來一物。

易存二還以為是暗器,嚇得閃到一旁,低頭看,卻是個油紙包,他好奇撿起,打開紙包,煎肉包子炸得金黃酥脆,香氣撲鼻而來。

自從被罰早上天不亮掃山道,他們就沒吃過一頓熱乎飯,每日風師妹會送些包子饅頭來。但包子早就涼了,裏面有陷也是沒滋沒味的素野菜,怎麽抵得過這樣熱乎、油滋滋、冒著肉香的大肉包子?

他的肚子馬上咕咕叫起來,“哥,這包砸不會有毒吧?我們吃不吃?”

易求一握緊掃帚,努力不瞥向油包子,“別忘了遲逢雪記仇著呢,放毒不至於,萬一她下巴豆呢?”

易存二咽了口口水,仔細一想,確實大有可能。他們之前見面說不上幾句話就火氣上湧,忍不住攬起袖子打架,打得鼻青臉腫。

按照遲逢雪記仇的性子,在包子裏放什麽東西,真是太正常了。若真是個肉包子,才不對勁。

少年努力把視線從肉包子上扯開,但香氣還是直鉆他的腦門,肚子仿佛藏著一田的蛙,叫得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真是……”他吞下口水,艱難道:“用心歹毒!如斯恐怖!”

————

逢雪不知道,餵鳥剩下的幾個包子,能讓兩個少年胡思亂想。

她快步走回山上,初晨陽光穿透山嵐灑落,古老的道宮沐浴的陽光裏,呈現淡金的光輝。古松沙沙,仙鶴梳翎,宛若神仙宮闕。

山上的早課剛結束,弟子們沖向齋堂,聲勢浩大,搶飯搶出蝗蟲過境的氣勢。

逢雪避開人潮,縱身躍上屋頂,幾個輕盈縱躍,便如山間的白鶴般,掠過翹起檐角,晃動銅鈴,躍至半空,身子忽地一沈,仿佛是被人扯住了雙腳。

她翻身落地,剛站定,便聽見一聲笑,“你這孩子,地上的路不走,非學猴兒在屋頂翻跟頭。”

逢雪搓了搓被山風吹紅的臉,露出訕笑,喊了聲“師叔”。

畢竟下山時,還斬釘截鐵說過,再也不回山上,這還不到一年,就重新上來了。

自然是有很多理由——要稟告師長白花作祟之事,要給三師姐傳信,要為紫雲師叔疼痛的腿送上靈藥……

但歸根究底,她知道只有一個原因。

“師叔。”逢雪彎起嘴角,走進堂內。紫雲真人方講完早課,一盞昏黃的燈火照出她閃爍銀光的白發,她卷起道書,面上的皺紋似更深了,人也瞧著有些疲憊。

“安置好家人了吧。”張紫雲起身想將書卷放回架子上,剛站直,就因腳上傳來劇痛,不由趔趄了下,下一瞬,白影從眼前閃過,一陣冷風飄來,她被雙有力的手扶好,對上了少女明亮幹凈的眼神。

張紫雲微怔片刻,而後笑了笑。

逢雪把她扶好,拿起書卷,放到架子上。

山上有許多活計,整理書架上被弄亂的古籍便是一項,以前她常來這邊給紫雲真人幫忙,師叔脾氣好,人也慷慨,每次都會送她不少符咒丹藥,或是為她開小竈,耐心講解她聽不懂的道法。

雖說有師父給的牌子,她能隨意取用法寶符咒,但她還是更喜歡幹活去換來“報酬”。

逢雪抿嘴,將書卷整理好,又掃去架子上的落灰。

張紫雲錘著老腿,笑道:“阿雪做事還是這樣認真。 ”

這孩子做事細心認真,她素來很喜歡,不過以前想到她一門心思撞南墻,心中可惜,如今看她劍道有成,又舍了舊情,在山下闖出一番威名,不由覺得欣慰,嘴角彎起的弧度愈深。

“先前你殺那鬼修,聽說你們是給他的丹爐裏下了藥?”

逢雪頷首,蹲下來給她揉腿,邊說:“蔓山君為飛升喜極忘形,開宴請附近妖怪喝酒,我們先給酒裏偷摸下了點料,等他們喝得暈乎乎的時候,把朱砂之類的辟邪之物都倒進了丹爐裏。”

張紫雲聽得大笑,“你這孩子,什麽時候這樣機靈了?”

逢雪小聲嘟囔:“倒也不是我這樣機靈。”

張紫雲笑了半天,又問:“那靈石城的黃妖呢?聽呂山派的人說,黃妖自稱黃太奶奶,有一堆子孫,同當地的太守勾結在一起,還有個身負陰司旗令、術法奈何不了的女鬼和魔嬰。”

這樣的錯綜覆雜的情勢,就算是他們在,也未必能輕易解決。

黃太奶奶好對付,可無論陰司,還是官衙,同哪一個扯上關系,都會讓原本簡單的降妖除魔變得異常覆雜。

張紫雲垂眸,望著眼前的少女,劍客的手輕柔地按揉她松弛的肌肉,僵硬冷澀的血液重新在老邁的血管裏流通。

逢雪道:“也並非我一人之力,女鬼被太守害死,奉命來討債,把太守先殺了,人死債消,再有什麽扯不清的要去陰司算了,她身上的令旗自然也無用。殺死那黃妖,還要多虧了師叔給我的雷符。紫府天雷劈下來,邪祟煙消雲散。”

腿上隱疼稍緩,張紫雲輕嘆一聲,“小雪,在山下,你受苦了。”

逢雪翹起嘴角,笑著說:“我不覺得苦,師叔,你知道的,我就喜歡自討苦吃。”

張紫雲一時哭笑不得。

逢雪給師叔揉了會腿,見她心情不錯,便問:“師叔,我在山上,遇見了一個奇怪的事。”

“是什麽?”

“有個人死了,無常來勾魂,卻找不到她的魂魄。”

“大抵是被邪祟吃掉了魂魄,或者被邪修拘使,藏了起來,以施展什麽邪法。阿雪,”紫雲真人不忘叮囑道:“這般拘役魂魄的邪修罪大惡極,心思狠毒,遇見後,不必多說什麽,直接殺了便是,你心地單純,容易被騙。”

逢雪垂眸,眼睫輕輕一顫,說:“師叔,萬一他是好人呢?”

張紫雲輕輕笑了下,“小雪,好人怎會拘使別人的魂魄?”

“比如,我遇見一個殘魂,馬上要魂飛魄散,可我不願讓他消散,便用法子留住他,滋養魂魄,這樣也算邪修嗎?”

沈默許久,紫雲真人才說道:“……魂飛魄散,也不過覆歸天地間,濁氣沈於地,清氣散於天,何必過於執著呢?”

逢雪哼了聲,嘴快反問:“那師父在枌城設大陣又是為什麽?說到底,設陣不也是拘使魂魄,不讓他們消散嗎?”

紫雲真人沈默了,清晨晝光透過窗,灑在她的下半身,而上半身依舊隱沒在昏黑裏,白發垂落,皺紋深刻,一雙渾濁的眼定定望著蹲在陽光裏的少女。

逢雪心中暗暗後悔,在山上時,師叔就慈藹寬容,待她很好,師叔這樣說,也不過是為了她好。

紫雲真人此時出聲,聲音似一個老舊風箱沙啞疲憊,“你見過你三師姐啦?”

逢雪默默拿出瓷瓶,放在桌上,“三師姐讓我帶給師叔的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