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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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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師叔, 你同我說說師兄師姐他們的事吧。”

紫雲真人陷入漫長的沈默。

以前,山上的人鮮少提及她那幾位同門,饒是讚一句“人中龍鳳”, 後面又接著聲沈沈嘆息。

逢雪原不明白為什麽,直到去了一趟枌城。

紫雲真人默然良久, 才說:“他們都是好孩子。你三師姐……你也見過了, 那傻姑娘, 明明可以全身而退,非想救下所有的人, 把自己折在滄州。她請出瘟神,擊散疫鬼, 為了不讓流散的疫氣感染附近百姓, 甚至以身為容器, 封鎖這些疫氣,但白花教還不肯放過她,盜出她的屍首,拘煉她的魂魄, 想將她煉成妖魔。”

“最開始, 山上並不知道紫翹的遭遇,快至年關, 弟子們陸續歸來, 連昭兒都回來了, 大家包好餃子,只等她一人。”

陸紫翹是個心腸軟的小姑娘,往年, 她早早便回到山上,冬日嚴寒, 師叔的老寒腿又開始疼,她要早些回來制藥,年關事多,她也要幫忙掃山道、除舊塵,備好給大家的新年禮物。

“要是你三師姐在這兒,”紫雲真人默默逢雪的腦袋,“你無論和誰打架,都不必怕受傷啦。她一定很喜歡你。”

師淩雲算出弟子生死未蔔,下山前往滄州尋找,但就算查清發生何事,將邪魔外道誅殺幹凈,留給他的,也不是當年聰慧善良的徒弟。

疫氣難消,他想將疫氣渡到自己身上,將徒弟送往輪回。

李玄微和張紫雲雖不讚同,卻也無可奈何,只能閉上眼睛,緊閉殿門,假裝什麽也不知道。

施法當日,師淩雲卻被自己的徒弟刺了一槍。

季峋刺傷師父,奪過師妹魂魄,長孫昭提弓去追,射出三箭,一箭射中他的肩膀,一箭射中他的左臂,還有一箭,射在他的腿上。

鮮血滴了一路,卻沒有留住他。

他仍舊跑掉了,投身朝廷,和朝廷達成某種協定。

於是朝廷為陸紫翹塑像立廟,讓身死異鄉的野鬼,一躍成為記錄在冊,能受正經香火的神祇。

紫雲真人說起往事,不禁唏噓,“日後,你師兄師姐就再沒回來過啦。”

逢雪:“師父……傷得重嗎?”

紫雲真人笑笑,“不算什麽重傷,師兄去滄州一次,修為大損,心神不穩,才被小狼崽子抓住機會。不然,他怎麽能傷得了你師父呢?”

不過師淩雲本來就沈默,此事後變得更加寡言,像一株沈默的老松,立在懸崖凝視雲霭。

張紫雲並不懂他。

他們活到這個年紀,在人間墳前草早就幾丈高了。

隨著逐漸蒼老,她能很明顯感受身體的變化,年輕時泡在冷水裏十幾天斬孽蛟落下的病根,近年來越發疼了起來,血液冰冷,肌肉僵硬,動一下便如千根針紮。

昔日跑在師兄前面,蹦蹦跳跳上山階的女孩,變成如今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的老嫗。

更別提松動的牙齒、斑白的頭發、滿面的皺紋。

如果她是一把劍,現在已經銹死在匣中。

蒼老讓她覺得疲憊,記性變差,很多事情也逐漸看淡了,可淩雲師兄卻不曾老去,依舊很年輕。

至少外表很年輕,記性也很好。

張紫雲不懂依舊年輕的師兄,是否能如她這個百歲老人一樣輕易看開、放下。

或許這些事讓他對自己的教徒本領並無信心,他和後面兩個徒弟之間,顯得有些生疏。

尤其是對著這個學不會術法的倔強小徒弟。

只是每次少女學禦劍訣,摔得頭破血流,趁夜爬上山時,她看見師兄就藏在旁邊的松林裏,如一道山間的幽魂。

小徒弟往前走,他也往前走,徒弟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隔著月夜朦朧的山霧,和沙沙作響的松濤,他藏在陰影裏,卻沒有再往前一步。

……

日頭逐漸升起,雲霧淡去,山風吹拂過掃得一塵不染的石階。

兩個少年蹲在“斷腿崖”旁,嘴巴吃得油滋滋。

“哥,這包子真好吃!”

“嗯。”

“裏面還沒給我們加料,遲逢雪人蠻好的咧。”

“嗯。”

……

包子外殼炸得酥脆,內裏松軟,油浸透暄軟面皮,裏面的肉餡鮮嫩多汁,一口下去,香得能讓人吞掉舌頭!

易家兄弟捧著油包子,吃得滿嘴是油。

山上清苦,錢囊空蕩,他們已經很多天沒吃過這麽香的東西了。

吃人家嘴軟,回想最開始還惡意揣測過包子裏加了料,他們心中有些愧疚,對逢雪的稱呼也從直呼其名,變成喊一聲遲師姐。

“哥,你說,遲師姐這次為什麽要回來?”

易求一:“她不回來又去哪兒?我們兩下了山,最後肯定也要回來的,不然沒地方去了,遲逢……師姐,”他喊得有些別扭,“自然也是這樣。”

“不一樣!”易存二道:“師姐她可和咱們不一樣,咱當年是無家可歸,逃難跑到這邊,要是離開青溟山,能到哪兒去?可是遲師姐,她還有家咧。”

而且她的家人視她如明珠,在山上時,總給她寄來銀錢。

除卻那位高貴的王朝公主,逢雪算是山裏最有錢的人了。只是她的錢總去買劍、買丹藥、符咒,讓自己能單憑劍術抗衡妖魔。

“何必呢?”易存二不解:“我要是有這樣好的爹娘,可不會回來了。我要回家裏去,和爹娘阿妹一起,天天吃肉包子。”

“嘖,瞧你這點出息!”

“沒有肉包子,菜包子也行,再不濟,叫我餓肚子也行!我去抓鬼給他們買肉包子。哥,”他突然沈默了一小會,“咱小妹走的時候,都不知道肉包子是什麽味呢。”

……

風扶柳走來,見兩個少年背對她蹲著,肩膀不停聳動。

一陣肉香隨風飄來。

她喊了聲,少年驚慌扭過頭,嘴巴上沾著油漬和一點雪白包子屑,眼睛也有些紅。

“風師妹!”易存二下意識把啃了一半的包子藏在身後,但面上心虛太明顯,他默默把肉包子拿出來,“太香了,沒忍住把留給你的啃掉了一半。”

易求一罵了他一句,把揣在懷裏的包子拿出來,“師妹,我還留著個。”

包子被他放在胸口,還冒些熱氣。

風扶柳笑著搖頭,“我不愛吃葷腥,易大哥,這包子你偷跑到山下買的?”

“我可沒有偷懶,再說,哪有錢呢?是遲師姐上山送給我們的。”

“遲師姐?”風扶柳微微瞇起眼睛,“逢雪師姐?”

“啊……師妹你放心,若是日後她再欺負你,我們保護你!不過,”砸吧下嘴裏的肉香,他忍不住為逢雪說話,“我瞧遲師姐性子變好了許多。”

“逢雪師姐一個人回來的?”

易家兄弟連連點頭,“山上的鳥兒全圍著她飛,幸好她來了,今天沒有鳥糞淋頭。”

風扶柳頷首,把竹籃遞給他們,靠在崖邊,凝視雲霧,露出深思之色。

“師妹,你在想什麽?”

“遲師姐瞧著沒什麽變化?”

易存二咬著饅頭,嘟囔著回:“嘴巴變厲害了點,損死人不償命,但不愛動手了。”

“我還以為我們會打一架呢!”

風扶柳蹙起柳眉,“說了讓你們少招惹逢雪師姐。只有這些?”她不自覺咬上小指,面色疑惑。

“遲師姐她,”易存二面色微赧,“她變好看了些。”

易求一反駁:“不對,她原本就長這個樣子的。”

“真的嗎?”

“你就吃了兩個肉包子,就開始覺得她好看了。”

易存二訕訕笑了笑,以前天天和人打架,再說,少女成天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鼻青臉腫,誰能註意到她的容貌。

他見來送飯的師妹已經離開,便感嘆道:“真羨慕沈師兄啊,人人都喜歡他。哥你說,遲師姐忽然回山上,是不是想來找沈師兄的?如今她把家人安置好,父母之命在,差個媒妁之言,他們就能成親啦。”

“不會吧?她不是說放下和師兄的婚約了嘛。”

“那肯定只是說說嘛。她那麽喜歡沈師兄。”

易求一咬口包子,想了想,點頭道:“也對,她那樣喜歡師兄,怎麽輕易放得下?”

說話間,他們又聽見陣羽翼振動聲。

以為是鳥兒卷土重來,他們連忙鉆到旁邊樹下,探出腦袋往外張望。

雲遮霧繞,松風如浪,兩只小雀啾啾帶路,身後跟著個眉目如畫、膚色蒼白的少年。

“咦?”易家兄弟隱約覺得他眼熟,便從樹下跑出,行禮道:“請問是何方道友?”

少年彎起墨黑眼睛,淺淡的唇往上翹,眼裏不見半點笑意。他掩唇輕咳幾聲,卻不答自己是誰,反問:“你們方才說,她那樣喜歡沈玉京,”他頓了頓,低聲問:“是哪樣喜歡?”

……

“阿雪,你好像變了。”

紫雲真人摩挲瓷瓶,看著正翻閱古籍的逢雪,少女身姿筆挺站在書架裏,陽光透過架子斜斜照在她灰白的布衣上,她垂下眼睛,睫毛輕顫,眼珠子轉了下,握書的手攥緊。

這兒書架上放的都是些幽微高深的道法,和一些晦澀的古籍。

“師叔,我哪兒變啦?”

紫雲真人笑了笑,“以前你就跟繃緊的弦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斷,現在卻放松了下來。阿雪,你要找什麽書,同我說就好了。”

逢雪:“沒什麽,只是隨意看看。”

紫雲真人“哦”了聲,以前的逢雪可不會翻這些晦澀的古籍,但她這個年紀,沒有精力操心太多,小弟子想多讀書,總歸是好事。

“阿雪,你怎麽進的枌城?”

逢雪飛快翻動泛黃書頁,邊和師叔說起滄州之事。紫雲真人原還是嘴角含笑,神情和霭,聽著聽著,不由蹙起了眉,面色大變。

抓人羊、煉屍兵、盜將屍、化屍魔。

甚至牽動了地底長眠的旱妖。

逢雪垂眸翻書,平靜講述,聽者卻暗暗心驚,幾度頻頻看向她。

若是別人這樣說,張紫雲定會覺得是小弟子逞強亂說,只當笑談,但逢雪的品行,她再清楚不過。

張紫雲拿起張紙,丟至空中,白紙化作紙鶴,從敞開的木窗飛出,振翅飛入雲霧裏。

稍傾。

一道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逢雪回頭往前,透過書架,門口立著道修長影子。她張了張嘴,聽見自己喉嚨滾出極輕的聲音:“師父。”

門口青年頷首,緩步走進房間,看了她一眼。

目光溫和,卻讓逢雪腦海空白一瞬,拿書的手抖了抖,只覺自己魂魄都被一眼看穿。

“阿雪,”師淩雲坐了下來,溫聲說:“此次回山上,是想做什麽?”

逢雪抿緊嘴角。

張紫雲笑著打圓場:“師兄你這話說的,阿雪本來就是山上的,回來看看怎麽啦,不能是她想我們幾個老東西啦?”

逢雪放下古籍,走到師父面前,朝他行了個禮,再擡頭時,眼角微微泛紅,“師父,我……想要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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