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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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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第 73 章

“老爺他們, 舍不得少爺啊。”

“為人父母……怎麽忍心讓孩子挨餓呢?”

“最開始的小蓮,福分淺薄,不慎被少爺給……後來, 我便每天夜裏出去,從義莊偷屍體出來。人已經死了, 只剩一具皮囊, 埋在土裏也是餵野狗蟲蟻, 何不來填飽活人的肚腸?”

趙管家喋喋說道。

武蝠一瞪眼,憤怒道:“你這是、這是褻瀆屍體!知法犯法!為虎作倀!”

趙管家愁眉苦臉, “我也不想如此,可是老爺於我有救命之恩, 少爺是我看著長大的。之後押入大獄我也認了, 只求仙師出手相助。”

逢雪問:“你們餵你家少爺吃了多少人?”

趙管家抿嘴, 默然不語。

逢雪便換了種問法,“你們少爺,現在是個什麽東西?”

趙管家澀聲道:“他被關在臥房,我只隔著門縫瞥過一眼。他的形容比方才妖怪更加可怖。”

老高哆嗦一下, “這你們都敢留著?”

“他變成了妖怪, 可他畢竟是少爺啊。”

……

方至趙家門口,便有濃濃腥風飄來。

逢雪神情凜然, 快步走進院落, 院子中間趴著趙老爺的屍體。他雙目瞪圓, 捂住胸口,似是驚懼而亡。

在臥房門口,則躺著趙夫人殘缺不全的屍身。

管家悲愴地喊了聲老爺,

逢雪快步走到房中,屋裏腐爛的臭味讓她緊縮眉頭, 泛起一股嘔意。

趙公子已不在此處。

用了下降妖,長劍毫無反應。

房中布滿各種骸骨,雞狗牛羊,還有人。逢雪環顧四周,大略算了算,竟有二三十具,堆成小山。

墻壁地面皆覆蓋層青綠色的粘液,味道刺鼻,空氣裏有毒霧流淌,熏得衙役不敢靠近。

逢雪停頓片刻,順著地上的黏液往外追尋。

然而天空不作美,剛追到街上,頭頂雷聲滾滾,不多時,暴雨傾盆而下。

逢雪只好先帶人魈回到街上,把它交給師姐研究。

巷口,遲露白打著把傘,與陸紫翹一起在雨中張望。雨水如註,傘面水珠飛濺,升起朦朧的煙霧。

傘面稍傾斜,完全遮住了女子,青年卻有一大半身體落入雨中,肩頭衣物濕透。

陸紫翹看了眼他的肩頭,手指觸碰傘柄,稍稍將傘移過去一些。

遲露白嘴角微翹,又將傘面傾斜。

反覆幾次,陸紫翹嘆口氣,也就由他。

“阿雪怎麽還未回來呢?”遲露白翹首張望,“這都什麽時候了,她也未來傘,回來的時候該淋成落湯雞。以前她小的時候,出門玩從不帶傘,泥猴一樣回來。”

陸紫翹微微笑道:“我離山門太久,不曾見過師弟師妹拜入師門,也沒來得及準備見面禮,實在有愧她喊一聲師姐。”

“這麽客氣幹嘛!”遲露白眉眼彎彎,俊朗面上掛滿快活的笑意,“阿雪可不在意這些。”

陸紫翹道:“作為師姐,總是要照拂師弟師妹的。以前我師兄師姐在的時候……”

她垂下眼睛,忽而沈默。

“在的時候怎地?”

“那時候,”陸紫翹嘴角翹起,露出淺淡笑容,“太平年歲,青春韶華,好似一切都是正好的時候。”

遲露白道:“什麽時候都是好時候,反正,來日——方長嘛!等回到青溟山,你就能去探望你同門了,我打算在青溟山腳下開個小醫館,紫翹要是手癢想治病了,便常來醫館看看。”

“來日方長。”陸紫翹輕聲念道。

“是啊是啊。”遲露白瞥見雨中疾行的身影,眼睛一亮,“阿雪!”

少女並未打傘,水珠快要打濕紅衣時,飛濺而開,織成道細密的雨簾,為她擋住如註大雨。

遠遠看,仿佛燦爛雲霞托起水霧,仙人行在霞雲彩霧中。

“阿雪果真有仙人的氣派了。”遲露白多少有些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

逢雪伸手拖著人魈,“外面雨大,進去吧。”

遲露白笑道:“還擔心你許久沒有回來,被雨淋透呢。快回去,醫館熱好了驅寒湯。”

人魈被五花大綁,定在長桌上。

陸紫翹垂眸,從藥盒中取出一粒藥丸,塞入人魈口中。

藥丸入口,人魈昏昏沈沈,不再嘶鳴。

陸紫翹低念超度咒語,拿出一個布包,布包打開,裏面九枚銀針,數把小刀,一應俱全。

鋒利刀刃割開人魈的肌膚,青色的血湧了出來。

人魈身上長出的毛發粗糙,好似剛刺,皮也比人的皮膚要厚了很多。

“原來人也能變成妖怪嗎?”遲露白在旁邊打下手,看見這樣的畫面,皺緊皺眉,“這實在是太……”

“人本是萬物之靈,往上成仙封神,往下化妖墮魔,皆有可能。”

逢雪看著師姐面無表情解剖人魈,默默往後退半步,想起自己前生時,也這樣變成妖魔。

幸好沒落到師姐手裏。

“我也能變成妖魔鬼怪嗎?”遲露白興致勃勃。

逢雪沒忍住瞪他,“怎麽,你還想當妖怪?”

遲露白訕訕笑,“阿雪,你別生氣嘛,我只是在想,要是可以變成妖怪,以後走商的時候,就不用怕遇見攔路悍匪了耶!”

逢雪:“你真是個大聰明。”

“是吧?”

陸紫翹輕輕搖頭,“莫這樣想。那樣就變不成人了,喪失神智,淪為邪魔,連至親至愛都認不出,留在世間,只是禍害他人。”

遲露白笑笑,“我只是隨口說說,我可不會變成妖魔,不然阿雪和紫翹一起來追殺我,可吃不消!”

逢雪直勾勾看著陸紫翹。

她的目光太灼熱,陸紫翹不由側過臉,看向她,“師妹?”

“三師姐剖過很多妖魔?”

“還好,只有百來個。”

“三師姐,”她眼睛亮了起來,“如若有這麽一個人,不知為何,沾染上了魔氣,被迫淪為妖魔,但她現在還沒有變,是否還有救呢?”

陸紫翹聽後,問道:“……師妹,你說的是誰?”

逢雪怔了片刻,含糊其辭,“我只是問問。”

陸紫翹莞爾,“我沒有遇見過這種人,若是師妹遇見了,把他抓過來,讓我剖一下,說不定便能找出診治之法。”

逢雪瞥了眼她手裏柳葉般鋒銳的小刀,默默又往後退了半步。

人魈被開膛破肚。

陸紫翹割開它的胃袋,從裏面找到沒有消化完的指頭。

看來他最近也曾偷吃過人。

逢雪心中感覺不大妙。

城中有多少人忘不掉“餛飩”的美味?又會生出多少個人魈?

逃走的趙公子吃了這麽多人,最後又會變成什麽樣的怪物?

逢雪看向陸紫翹。

陸紫翹神色凝重,秀眉緊擰,“白花教想要造出這麽多人魈,散播疫病,是想要他們互相吞食,最後養出一個法力通天的邪魔嗎?”

逢雪想到趙公子,心中一凜,“怕是已經成功大半了。”

陸紫翹:“師妹,你帶著遲公子和小百穗先行離開枌城吧。”

“師姐,那你呢?”

“我自然是要留在這兒的。人魈已經抓到,或許再過幾日,就能找到祛除疫病的辦法。”

逢雪搖頭,“那我也要留下來。”

陸紫翹笑了起來,眉眼彎如弦月,“不必擔心我,我可是淩雲真人的徒弟,是你師姐。”

逢雪反問:“難道我便不是師尊的徒弟了嗎?”她看向遲露白,“阿兄,你帶著百穗先回家,爹娘他們等你等急了。”

百穗抓住陸紫翹的衣角,“我才不要和他走!我要和小陸娘子在一起。”

遲露白氣笑,“哼,你們不走,我豈能走?我可是,”他清了清嗓子,“淩雲真人他徒弟——的阿兄。”

陸紫翹眼裏漫過笑意,“何其有幸,能夠遇見你們。”

……

翌日天亮,風雨仍未停,陰雲晦暗,沈沈堆在天空。

陸紫翹將雄黃和數種藥材研磨成粉,煉制成丹藥,放入一個個素凈的小袋子裏,分發給城中的百姓。

布袋恰似一個荷包,正好可以佩在腰間,或是揣入懷中。

有許多臥病在床,無法起身的人,領不到藥袋。逢雪便和兄長背著大筐小藥袋,挨個敲響每一戶緊閉的門,進入其中,餵他們服下湯藥,配好藥袋。

若是遇見了屍體,便要通知衙差,把屍體焚燒,免得淪為人魈的口中食,或是餵出新的人魈出來。

武蝠陪在他們身邊,一並統計人口,最後算來,城中竟失蹤有百來口人失蹤。

“他們都成了人魈的口糧?還是變成了妖怪?”

百來只人魈,藏在水渠裏、泥潭下、城中各個陰暗的角落。白日裏隱忍不發,到晚上,腹中饑餓,便會一擁而上。

而它們若逃出了城呢?

逢雪神情不大好看。

臉頰忽地被拍了一下,她猛地扭過頭,按住劍柄,喝道:“誰?”

遲露白左右張望,“沒人啊?”

逢雪輕蹙起眉,“不知道,好像有東西碰了碰我。”

“可別是生病了吧。”武蝠憂心忡忡。

“呸呸呸。”遲露白連啐好幾口,“說什麽呢,阿雪可是修行之人,怎麽會生病?”

說著,卻不由擡起手,放在她的額頭。

察覺無異常後,才長舒一口氣,對武蝠道:“你看吧,就說修行人不會生病,下次你再烏鴉嘴咒人,我可和你不客氣!”

武蝠被他一通說,委屈巴巴,“我只是擔心嘛。只一夜,衙差們就病倒了不少,連老高都起不來了。”

“來來。”遲露白從筐裏翻出幾個藥袋,“這兒正好還剩幾個藥袋,我們都隨身戴著。”

他最先發給逢雪。

逢雪接過藥袋,往懷裏放去,手指觸碰到一物,取出來後,不由蹙眉。

武蝠笑道:“原來小仙師早就戴著藥袋了。”

“看來紫翹最疼你這個師妹。”遲露白語氣酸溜溜的,“是她先頭就給你的吧?”

“不是師姐給我的。”逢雪把藥袋湊到鼻尖,沈郁幽香絲絲縷縷浮動,“是……徐大姐。”

遲露白問:“徐大姐?徐大姐是誰?”

“啪啪啪。”

逢雪的臉又被拍了幾下,她低下頭,對上雙圓溜溜的眼睛。

“小仙姑!”小貓擡起的爪子懸在半空。

“小貓?你在打我的臉?”

小貓尷尬地舔了幾下爪子,舔了兩下後,又仰起小腦袋,理直氣壯地說:“因為小仙姑不理我!”

逢雪攥緊無病囊,看向遲露白。

遲露白很是擔心地望著她,“阿雪?你怎麽楞住啦?”

“我……”話到嘴邊,卻又頓住。

她環顧四周,枌城密密麻麻的酒花招搖,攀滿城墻,好似層巒疊嶂的青峰。

每當她意識到不對勁時,風中的酒花香便讓她陷入恍惚,對顯而易見的異常視若罔聞,到後來竟連小玄貓也忽視。

幸好有徐大姐送她無病囊,能讓她短暫清醒。

“小貓。”

“嗯!”

“若是我再有不對勁,提醒我。”

“好!”

“你可以咬我。”

小貓瞪圓眼睛,“不要!”

逢雪摸了摸它的腦袋,望向雨霧中的長街。

且看一看,枌城到底有何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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