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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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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第 74 章

想到還有百來個人魈藏在暗處, 逢雪便決定,不能讓人們待在屋裏等死。

武蝠和衙役們將百姓召集起來,將病重之人擡入醫館, 一齊住在離離巷裏,再在小巷墻壁貼滿桃符。

若是人魈來襲, 只需守住這一條小巷。

陸紫翹還繪制了許多護身符, 讓他們佩在身上。

她又要畫符, 又要熬藥治病,幾日不曾休息, 頗為憔悴。

百穗則圍在她身邊,捧著藥湯端給病人, 跑來跑去, 像一個忙碌的小陀螺。

逢雪回到醫館, 看見陸紫翹伏在桌前,一手扶著下巴,一手捏著符筆,眼睛半闔, 半寐半醒。

瞥見她眼下的青黑, 逢雪步伐放輕。

畫符本是一件極其耗費心力的事情,何況是想再這麽短的時間, 繪制這麽多符咒。

師姐還要煉丹、熬藥、治病救人, 若是換成其他人, 早就心力交瘁了。

遲露白拿起一塊毛領披風,輕手輕腳走過去。

還未走到桌前,百穗便急沖沖跑過來, 脆聲喊:“小陸娘子!”

符筆落在地上,丹砂濺起紅花。

陸紫翹揉了揉眼睛, “怎麽?”

百穗意識到什麽,捂住嘴巴,跺跺腳,轉身就跑,“沒什麽!你多休息!”

陸紫翹按住眉心,欲撿起符筆,遲露白已俯身將筆撿起,擱在筆山上,勸道:“你也休息一下。”

“無妨。”

遲露白搖頭,把披風搭在椅背上,出去繼續給人燒湯藥了。

逢雪走上前,瞥了眼桌面繪制一半的符。

唔。

果然不會。

“師妹,你辛苦一天了,趁著還沒天黑,趕緊去睡一會,待會到了晚上,又是一場硬仗呢。”

逢雪:“沒事,我不累。師姐,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陸紫翹莞爾,“你就好好歇歇,養精蓄銳。”

逢雪靠著桌,拿起張符咒,上面繪制的神將與她印象中的不同。

披甲胄,佩長劍,背插彩旗,威風凜凜。

然而,他們的面孔卻與惡鬼相同,一個個青面獠牙,赤紅雙目,蓬草般的亂發,毫無神將的威嚴朗正。

“這是?”

“是五瘟神和他們的部將。”

“瘟神?”

瘟神這名字不大好,人們素來對其避而遠之,就跟掃把星一樣,基本吃不到什麽香火。

難怪一個個長得怒發沖冠,怨氣沖霄。

逢雪不由腹誹幾句。

陸紫翹:“師妹別瞧他們形容可怖,據說以前,天子失德,戰亂頻發,白骨遍野,上天震怒,降下天罰,派一使者帶著疫種下凡,以瘟疫滅世。”

然而使者心生不忍,一面是無辜眾生,一面是天意難違,為難之間,他只好自己服下疫種,被疫病感染,化作惡鬼的模樣。

人們感念他的恩德,就把他擡入廟宇,稱其為瘟神,掌管天下的瘟疫疾病。

後來又有許多為救人而死的壯士被擡入廟中,和瘟神放在一起,成仙成神。

不過經年累月,桑田滄海,千年百年晃眼而過。

人們聞瘟變色,倒沒幾個人記得,這些形容可怖,堪比惡鬼的神祇,是如何成為瘟神,受到冊封。

“師姐想要請瘟神部將來幫忙?”

陸紫翹笑笑,“瘟神常年與疫病為伍,性情怪謔,也不知道能不能請來。但世間只有他們,能吸走天地的疫氣。”

枌城死的人太多,疫氣凝聚不散,長久滯留其間,只會讓越來越多的人染病。

就算用湯藥治好人們身上的疾病,疫氣不散,也難以讓他們完全康健。

“瘟神吸走疫氣,是吸到他們自己身上?”逢雪聞言,微蹙起眉,“那他們可不見得會下凡來幫忙。”

“是啊。總之,先試試嘛。湯藥和無病囊已經在起效,人魈也不是什麽難對付的妖怪,”陸紫翹語氣輕松,眼裏含笑,“何況還有師妹在這兒助我。”

逢雪點了下頭,抱劍站在窗口,偏頭看窗外。

陰雲沈沈,天光晦暝。

其實若只有人魈,於她們而言,倒不是什麽大事。

然而,只有人魈嗎?

……

入夜,冷風穿堂,一盞燈火顫動。

白壁上的影子隨風而動,好似活靈活現的皮影。

百穗坐在小馬紮上,雙手撐著臉,盯著墻壁上晃動的影子,想起皮影班子來到枌城時的熱鬧景象。

街上擠滿了人,到晚上,黃澄澄的燭光落在白紗布上,一張張羊皮雕鏤的彩色小人也印了上去。

三尺生綃作戲臺,全憑十指逞詼諧。

操縱影偶的老人十指如飛,戲臺上的影子有模有樣動了起來。

先是出來個巧舌如簧的婦人,打掃櫥窗,轉來轉去。

後又走來一個書生,風塵仆仆,精疲力盡。

兩人相對一拜,熱熱鬧鬧對唱起來。

百穗聽不大懂戲詞,但看得津津有味。她坐在娘親的膝頭,手裏拿著串酸甜紅亮糖葫蘆。

無論大人還是小孩,都聚在了街頭,開開心心看著皮影,每個人臉上俱是快活的神情。

大人捧著碗熱乎的餛飩,或是拿一杯枌酒。

有好事者,還用筷子蘸點酒水,湊到她的面前,“小百穗,要不要嘗一口枌酒啊?”

婦人把她抱到旁邊,啐道:“再欺負我女兒,我可就撓你了!”

周圍笑聲一片。

往事歷歷在目,百穗眼裏忽而濕潤,她悄悄抹了下眼睛,想起娘親瘦骨如柴躺在榻上,似一把枯朽的柴火,被子裏伸出的腕子只有薄薄一層皮覆在骨頭上,緊緊抓住她的手,把她托付給小陸娘子。

百穗又抹了抹眼睛。

日後她要跟著小陸娘子學習醫術,做一個救死扶傷的郎中,她救不了自己的娘親了,至少可以去救別人的娘親。

……

墻壁上忽地飛過一只鳥的影子。

小鳥站在樹枝上,梳理羽毛,又左右張望,啾啾鳴叫。

百穗瞪大雙眸,偏頭看去,是遲露白蹲在旁邊,十指靈活搖動,映在墻上的影子便化作各種各樣的小動物。

有鳥兒展翅、狗子討食、螃蟹橫走。

一瞬間,周圍的哀泣、低吟消失不見,她似乎又回到那個時候,坐在娘親溫暖懷裏,聚精會神看栩栩如生的皮影。

遲露白朝她眨了眨眼睛,“怎麽樣?我的手影戲還不錯吧。”

百穗輕輕“哼”一聲。

討厭鬼也沒這麽面目可憎了。

“以前阿雪小的時候,我們一起在燈下玩手影,貓抓鳥,狗攆貓,”他眉眼帶笑,“可惜後來她去了山上,山上有什麽好呢?”

青年邊給小孩表演手影,邊絮絮叨叨念著過去的事。

“還是山下好玩。小百穗,我家還藏著一套皮影,當年花重金買的,等我們回到雁回城,我給你們唱皮影戲。”

“對了,”他眨了下眼,小心翼翼地問:“小陸娘子她喜歡看皮影戲嗎?”

百穗腮幫子鼓了起來。

遲露白:“你怎麽瞪我啦?”

百穗:“討厭鬼!”

女孩把腦袋一轉,臉扭向另一邊,氣鼓鼓的模樣。

遲露白撓了下後腦勺,“怎麽又生氣啦?小女孩心思可真難猜。不似我家阿雪,”他彎了彎嘴角,“從小就是個爽快的孩子。”

妖怪淒厲的嚎叫穿透風雨,從四面八方湧來。

百穗嚇得哆嗦,抱住自己的膝蓋,怯怯擡起頭張望。

一陣冷風穿堂而過,燭火倏忽熄滅,如潮水般的黑暗包圍住人們。風雨迷離,人魈叫聲淒厲。

不知是誰驚懼地叫了一聲,堂屋內便亂了起來。

“有妖怪啊!”

“救命!!”

“妖怪進來啦,快逃啊!!”

踐踏、慘叫、哀嚎、撕扯。

妖怪還沒進門,人們就已經害怕得慌不擇路,互相拉扯糾纏。

“別鬧了!肅靜!肅靜!”武蝠高聲喊道。

然而這兒並非明鏡高懸的衙門,一聲“肅靜”壓不住驚慌失措害怕妖怪的百姓。

直到火苗嘶嘶升起,紅亮的光照亮青年的眉眼,也驅散了黑暗中不斷攀升的恐懼。

武蝠掃了眼這群嚇得涕泗橫流的人,沒好氣地罵:“瞧你們這點出息!仙師在外面守著呢,別人魈沒進來吃人,你們倒自己把自己給嚇死了!”

遲露白攏起手掌,護住燭火,“哎喲,大家別害怕啊,也別讓她們分心。這樣,我給大家表演手影戲吧。”

白壁一面,巧手兩只。

便化蝴蝶翩翩,鳥兒展翅,貓狗相嬉。

一個小童率先清脆地笑起來,指著墻壁,高興地喊:“鳥!小鳥!”

於是人們也不禁露出笑容。

……

屋裏其樂融融。屋外,逢雪執劍立在巷口,水珠順著劍刃滴落。

“滴答。”

一只人魈撲了過來。

“降妖。”

如霜明亮的劍刃劃破寒夜,青血飛濺,斷肢滾落。

人魈痛呼一聲,恐懼地盯著她。

陸紫翹笑誇:“師妹好劍法!我們青溟山,這是出了一位劍仙啊?”

逢雪抵著她的後背,不大好意思抿了下嘴角,“我只會殺妖魔,不會其他……師姐,讓我看看你的神通。”

陸紫翹眉眼彎彎,溫柔地說:“好呀,我可不能讓師妹小覷。”

話音剛落,素手轉動,捏訣念咒,一道明亮的火光驟起,瞬間包裹住還想再往前沖的人魈。

大雨連綿,這火卻越燒越烈,把人魈燒成灰燼才停止。

逢雪詫異地望了眼陸紫翹,心中想,這位看起來溫柔如水的三師姐,修的居然是最為剛烈悍勇的火法。

“師妹,”陸紫翹朝著她微微揚了下眉,“來比試一番,誰殺的妖怪更多,如何?”

“師姐,請指教。”

淒迷夜雨之中,時而劍影翻飛,時而火蓮飄動。

兩人身影飄忽,在人魈叢中自在穿梭,出手便驚起數聲慘叫。

青色血液被雨水沖刷,整片地面仿佛都被染成青綠。

“啊啊啊!”

逢雪一劍戳在人魈的眼眶,聽它淒厲叫聲,心中卻隱隱不安——真這麽好應付嗎?

火星如螢從眼前飛過,迅速吞沒她身邊的一只人魈。

“師妹,可別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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