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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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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第 72 章

城中開始死人了。

和徐大姐說得一般, 衙役們推著推車,在街道上巡邏,遇見緊閉的門, 便上前重重敲門。

有人應答還好,若無人應答, 他們神色一凜, 破門而入, 沒多久,就拖出一具軟趴趴的屍體來。

有的時候, 一家人皆去了,大大小小疊在車上, 令人望之沈默。

來尋陸紫翹看病的人更多, 擠在了巷口, 一個個雙目赤紅。擁擠之間,難免生出口角,好幾次都差點打起來。

但逢雪執劍守在這兒,輕哼一聲, 那幾個刺頭便不敢再動, 皆老老實實排起長隊。

院子裏支起一口大鍋,鍋裏頭藥材翻滾, 漆黑藥湯咕嚕冒泡, 苦澀醇厚的藥味浸透了醫館每寸角落。

甚至連蘭花香都被壓過了一截。

陸紫翹替人問診, 遲露白則在鍋前,用匏瓢勺大半勺湯藥,發給來求診的病人。

逢雪當作護衛, 守在門口,把牛肉幹撕成一條條, 餵給肩頭的小貓吃。

一塊牛肉幹餵完了,她伸手向腰間的小布袋,不經意碰到了一物。

拿起來看,是個樸素的小荷包,荷包上有淡淡藥香。

逢雪盯著荷包出了會神。

身上什麽時候多了這個東西?

把荷包湊到鼻尖看,用力一吸。

清苦藥味中藏著絲絲縷縷的幽香,沁人心脾。

難道是佳人所贈?

她聞著荷包,想起了一點。

好像是徐大姐送她的,叫作無病囊……無病囊,聽名字是個好東西,她本不該收的。

她皮糙肉厚,身體素來康健,也不曾生過什麽病,要無病囊有何用呢?

徐大姐好像用不上藥包了。

為何用不上了呢?

快要撥開迷霧窺見青天時,人群裏忽然響起一聲慘叫。

逢雪把無病囊放入懷裏,提劍快步走過去。

是一個婦人被撲倒在地上,哀嚎慘叫。

伏在她身上的男人指甲暴起,雙目凸出,紅得幾乎滴血,尖銳的牙齒似犬牙突出,咬破婦人的喉管,大口吞咽飈濺的血液。

逢雪一劍刺過去。

利刃穿胸而過,男人猛然扭轉腦袋,毛發如茅草粗糙稀疏,他咧嘴一笑,露出稀疏尖銳的牙齒,血紅涎水滴答滴落,口中吐出青色的霧氣。

青面赤目獠牙,一副惡鬼像。

人群裏傳來驚呼,驚號慘叫著往外逃竄。

逢雪被人群裹挾,不便行動,只好跳出人群,踩在屋檐上,拔劍刺向男人。

男人張口吐出口青霧。

她撤身避過,長劍脫手而出。

左臂直直被斬斷,飛向半空,鮮血四濺,男人痛呼一聲,轉身奔逃,擠入人群裏,飛快跑得沒影。

“阿雪,沒事吧!”遲露白跑出來,焦急問。

逢雪搖頭,“我無事,但她……”

地上婦人面孔慘白,瞳孔散開,脖子咬得只剩一半,汩汩冒出血。

陸紫翹矮身在她的身邊,嘗試堵住脖頸血洞,半晌後,輕嘆口氣,合上婦人的眼睛,輕念超度的咒語。

“是人魈。”她擡起臉,望向逢雪。

幾點血濺在了女子素雅雪白的面龐上,幽蘭般的眼睛沒什麽情緒。

“食人者化作魈。”

陸紫翹從地上撿起那截被斬斷的手臂,手臂上長出層山魈般血紅又稀疏的毛發,指甲漆黑粗長,堪比利刃。

顯然已不是人的手臂。

“我盡快尋到它。”逢雪提劍往外走。

遲露白:“阿雪,先去報官吧,那玩意多兇,你一個人怎麽應付得來呢?”

陸紫翹頷首,“師妹,能否盡量活捉?我只在書中見過這種妖怪,若是能帶回來,說不定能研制出解藥。”

“好。”

逢雪提劍轉頭便走。

“師妹!”

她回頭,“嗯?”

陸紫翹從懷中拿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擦掉她面上的血痕,微微笑道:“不能活捉也不要緊,不必勉強自己,須以自身為重。”

逢雪“嗯”了聲。

遲露白抱臂在旁邊附和,“是啊是啊,若是你敢帶一些傷回來,我們可饒不了你!”

******

夜色如墨,一輪銀月高懸。

如水的月光灑落在古舊的城墻上,夜風吹得綠藤花葉拂動,沙沙作響。

月下花前,本是好時候。

可惜近日晚上鬧鬼,白日疫病,弄得人心惶惶,家家戶戶門扉緊閉。

白日人魈不知逃到何處去了,官衙通知人們關好門窗,莫讓它闖入。

人魈喜食人肉,到晚上,受不了腹中饑餓之苦,便自會出來覓食。

官差們三三兩兩組成小隊,執火把破鑼在路上巡邏。

武蝠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拿著木棍,警惕地到處張望。老高抱著鑼,亦步亦趨跟在他身邊。

“我看那個小姑娘太唬人了,哪有什麽人魈?這都大半夜了,怎會有什麽妖怪?”

老高小聲埋怨,“讓我們大晚上跑出來,她咋那麽多事呢?”

武蝠看他一眼,“白天那麽多人報官,都看見了妖怪。兩位姑娘皆是修行的高人,不聽她們的聽誰的,聽你的嗎?”

老高:“你怎麽說話呢?我資歷可比你老!”

武蝠嗤了聲,執著火把繼續往前走,“你要是怕了,自己回去便是。不過待會若是人魈藏在你家被子裏……”

老高打個激靈,連忙跑到他身邊,“我才不怕咧。我在枌城當了多少年的差?連蠻族人都見過,豈會怕區區一個妖怪!”

“不過。”他頓了頓,“你咋肯定那兩姑娘是高人咧?萬一她們是邪魔外道,你說她們沒來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咋來了以後,什麽怪事都出來了。”

武蝠翻個白眼,“沒來之前好?你忘了自己肚裏多少碗餛飩。”

老高一下子啞了聲。

在長街巡邏一圈,街道寂寂無人。

“既然無人,還是回去罷。”老高抱緊鑼,想起遇見飛頭的更夫,“若遇見織雲娘子的怨鬼……”

武蝠停下來,偏頭看向一旁。

是條暗黑的小巷,闃然無聲,黑幽幽的。

老高:“這裏怎會有人呢?不用查了吧?”

武蝠道:“義莊存著很多具屍體。”

每天他們都把疫病而亡的屍身放在車上,拉入義莊裏。存放一兩日後,若無人來領,便草席一卷,埋到亂葬崗裏。

不等老高說話,他舉起火把,快步走入小巷裏。

老高站在巷口,冷風直往衣領裏吹,左右張望,月夜清輝下,搖動的酒花上爛銀流動,詭異無比。

枌城的酒花有這樣繁盛嗎?

老高無端起了身冷汗,抱著鑼小跑過去,“你等等我。小子輕狂,好歹我也是你前輩,還不慢一些。”

“噓——”

武蝠轉頭向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義莊。

存放死人之地,竟傳來窸窣聲響。

老高渾身冰涼,腦子閃過被妖怪咬破喉嚨的畫面,神情淒愴,苦澀地想,天可憐見,這輩子他還沒娶上婆娘呢。

都怪這臭小子,非要拉他到義莊來!死後若變成鬼,他定要痛揍臭小子一次!

武蝠使個眼色,讓老高敲響銅鑼。

老高反而瞪他一眼,一副恨得咬牙切齒的模樣。

武蝠摸不著頭腦,神色忽而凜然。

窸窣聲已經到了門邊。

他咬牙,拿起火把沖進其中,高高揚起殺威棒,“區區人魈,也敢放肆,吃我一棒!”

但人魈似乎並沒有想象中兇猛,被他一棍子掀翻在地,抱住頭哎呀哎呀慘叫。

老高一看這樣子,也飛快沖過來,擡腳狠踹“人魈”。

“哎喲哎呀,輕一些!輕一些!”

人魈不停慘叫。

老高踹得更用力,“妖怪是吧,人魈是吧!吃吃爺的殺威腳!”

是武蝠回過神把他給拉住。

老高還喋喋罵個不休。

火把湊近,火光照射下,坐在地上灰頭土臉的,哪是什麽妖怪?

“趙管家?!”

趙管家苦笑,“兩位爺的殺威腳可真厲害啊。”

趙家是枌城的富戶,管家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武蝠連忙把他扶起來,問:“管家為何出現在此處?”

管家神色猶疑,囁嚅難言。

老高狐疑道:“就算認領屍體,也不至於半夜出來,你不知道鬧鬼嗎?”

餘光不經意瞥過地面,湊近一看,驚得冷汗滾落。

一具青灰的婦人屍體便躺在旁邊,僵臥不動。

“你偷屍!”武蝠按住管家,“和我去官府……”

話未說完,一聲又一聲急促的鑼聲從街頭傳來。這是其他衙役遇見人魈了。

兩人對視一眼,押著管家,急沖沖跑了過去。

到街頭時,打鬥已經結束。

一劍從人魈身前穿過,把它釘在墻上。它鼓起赤紅雙眼,死死瞪著眾人。

搖動的火光晃過似人非人的面孔。

衙役們害怕得往後縮。

逢雪走近。

人魈畏懼地往後縮了縮,覆而又低低嘶嚎痛吟。

逢雪喊了聲他的名字,見他沒有反應,輕蹙下眉,拿張符將其定住。

這時,武蝠他們也跑了過來,“仙師!”

逢雪“嗯”一聲,看見被他們押著的男人,略吃驚問:“趙管家,何以如此狼狽?”

初見時趙管家和他家公子給她印象太深,想來,趙公子那時便已發病,如今沒見他們來請過師姐了。

他是死了嗎?

趙管家長長嘆口氣,“仙師……求求你把我家公子降了吧!”

******

趙公子是家中獨苗。

夫人和老爺求遍無數神佛,才在老年得此一子,素來視作珍寶。

所以,在他染上疫病,天天張口喊餓時,才會心生不忍。

最開始是給他餵活雞活鴨,後來雞鴨無法填飽他的肚子,又變成豬狗牛羊。

但無論如何,兒子只是一聲聲喊餓。

一次,送活雞的侍女接近臥房時,不慎被拽入其中。

那一天,趙公子終於發出饜足的聲音。

……

“餓啊、餓啊。”

如魔咒般縈繞在趙夫人的耳畔,她心亂如麻,老淚縱橫,一擡頭,看見的是露出同樣表情的老伴。

“管家怎地還未回來?他再不回來,兒子該餓壞了。”

趙老爺沈沈嘆息,默不作聲。

“幸好如今城中不缺屍體。”夫人擎起燭火,火苗照在蒼老疲憊的面孔上,“他再不回來,兒子就該餓壞了。餓壞怎麽辦呢?家裏已無肉可吃了。”

夫人秉燭,喃喃自語著,走向兒子的臥房。

臥房的門被一把銅鎖鎖住,裏面傳來聲聲哀吟。

夫人從門縫往裏望去。

吃了肉後,兒子已經變了許多。他長得極為高大,鬥大的腦袋幾乎抵到屋頂,腹部凸出,垂至地面,青灰色的面孔腫脹變形,兩個如海碗般的赤紅眼睛鼓出,渾身上下,長滿了稀疏粗硬的紅毛。

“餓啊。”兒子痛苦低吟。

夫人眼裏淚光浮動,“兒啊。”

“餓啊。”

“兒啊。”

“餓啊,餓啊。”

“哢嗤——”

門鎖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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