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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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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夜色

阿隆也被嚇了一跳。

太子身量本就高, 在門口站著幾乎擋住了大半的月光,身後呼啦啦地跟了一票內監侍衛,像是要來上門踢館的一樣, 他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當朝太子,手上驀得一松。

“啪!”

隨著一聲脆響,白瓷水壺摔在地上, 登時四分五裂。

尖利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凝滯, 趙寶珠回過神,轉過頭看向阿隆,見小孩滿臉蒼白的樣子, 開口道:“阿隆, 你先出去吧。”

隨後他整了整神色, 轉過身, 向站在門口的太子俯下身:“殿下大駕光臨, 微臣有失遠迎。”

言罷,他頓住, 擡頭瞥了眼太子的臉色。見他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抿了抿唇,將身子俯得更低了些:

“臣府上的下人行為粗率,沖撞了殿下——”

“行了。”

太子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向前走了幾步, 用雙手扶起趙寶珠:

“是孤來得太倉促了。” 他的聲音有些沈,道:“不用跟孤道歉。”

聞言,趙寶珠心下微微一松, 順著他的力道直起身, 擡眼看向太子:“謝殿下恕罪。”

太子垂著眼,呼吸微微一滯。現在他們的距離近了些, 在屋內明亮的燈光下,趙寶珠臉上刻意掩飾的防備無所遁形。

小寶一向是個率真正直,從來都不會撒謊的好孩子。雖然在出仕學了些禮數,舉手投足也成熟了些,可真要有什麽,還是全寫在臉上。

太子感覺自己的心克制不住地往下沈,像吃了塊生鐵在胃裏,他沈默了片刻,才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無礙。”

而後,他仿佛掩飾般地偏過頭,對身後的人道:“快把這裏收拾了。”

一票內監頓時從他身後湧入,速速將地上灑落的水和碎瓷片收拾了。一片兵荒馬亂中,趙寶珠趁機回過頭對阿隆快速道:“你先出去。”

“可是——” 阿隆有些遲疑地看了眼太子,他雖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卻也知道如今太子是他們家老爺的「敵人」。他害怕太子對趙寶珠不利,因此賴著不願意走。

“聽話,先出去。” 趙寶珠低聲道。

阿隆無法,只好磨磨蹭蹭地走了出去。內監們收拾好滿地的碎瓷片,也退了出去,屋裏登時只剩下了趙寶珠與太子兩人。

輕柔的燭光撒在屋中,地面上映出兩個人的倒影。

趙寶珠驟然見到太子,心緒很是覆雜,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而太子不知為何,也保持著沈默,神情看著還有些怔楞。

隔了片刻,趙寶珠看了他一眼,只好主動開口道:“太子殿下請坐。”

聞言,太子才有了動作,順著趙寶珠的手勢走到一旁的茶座上坐下,然後又不說話了。

趙寶珠也走過坐了下來,好半會兒也沒聽到太子說話,他有些坐立不安,只好又站起來道:“殿下喝什麽茶?”

太子聞言擡起頭,看向趙寶珠,微微蹙起眉剛想說什麽,餘光裏忽然看見了一旁桌子上面放著的藥碗。

“……你病了?” 太子看著那碗已沒了熱氣的神色藥汁,道。

趙寶珠這才註意到那碗藥,’啊’了一聲後道:“沒有,那只是安神藥。”

“安神藥?” 太子聽了,放在膝蓋上手小指微微一蜷,回過目光看向趙寶珠,唇線微微抿緊。趙寶珠看著他,竟然從太子的面上看出了些許緊張的神色。讓趙寶珠想起有一次秋收之時,’鐵牛哥’應某個鄰家小孩的要求將他抱起來扔進了秋收後蓬松的稻草堆裏,但是小孩子太輕太軟,一下子就整個沒入的稻草之中。鐵牛哥費勁將哭得很大聲的小孩從稻草堆裏扒拉出來的時候,臉上就是這樣緊張又有些愧疚的神色。

但是那樣的神色很快從太子面上消失了,男子濃眉下壓,略微濃重的陰影落在眼眶上:“寶珠,我來是想和你說明白一件事。” 他正色道:“京華的事情不是我做的。”

趙寶珠驟然楞住,迎上了太子嚴肅的目光:“不是我設計陷害的他。”

太子自己也是今天才得知的消息。

今日清晨,天才微微泛起魚肚白,元治帝就把他叫到了養心殿。太子匆匆趕了過去,便見元治帝已經端坐在了書案後頭,正在疾筆寫著什麽。

太子道:“父皇,這麽早,是有什麽急事嗎?”

元治帝這才擡眼看他。那目光讓太子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對,但是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對。元治帝很快就再此垂下了眼,一邊處理公務一邊問:

“你最近和慧卿怎麽了?”

太子一楞,遂微笑道:“父皇為什麽這麽問?”

“朕看著,覺得你們似乎沒有以往那麽親近了,還多有爭執。” 元治帝沒有擡頭看他,手下動作不停地問,似乎只是個關心兒子的父親隨口關心一句。

太子沈默了一瞬,額角微微泌出冷汗。若元治帝已經知道了他私底下做的事,那這就是試探。又或者——

“是嗎?” 太子聽見自己答道:“若不是父皇提起,兒臣還沒意識到呢。近日來事務繁忙,似乎確實很久沒和京華好好聚過了。”

聽了這話,元治帝沒說什麽,只是擡眸看了他一眼,覆又低下頭:“你回去吧。”

太子只得退下,待出了殿外,才回頭看了看養心殿的牌匾,略略蹙起眉。這麽早叫他來,就是為了問這個?太子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對,可從元治帝身上又沒能看出什麽異常。

然而很快,消息就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內監先是告訴了他元治帝在清晨派出了錦衣衛將葉京華抓了起來,又告訴了他嶺南五管都督報上來的情況。

“什麽?!” 太子緊皺起眉頭:“簡直是一派胡言,這是誰傳出來的?“

內監嚅喏著報出了張華的姓名,太子連聽都沒聽說過此人,眉頭登時蹙得更緊。但是他到底是個從小浸淫在官場中的儲君,很快就想通了這是怎麽一回事——

定是不知哪個下面的人真以為葉京華是要扶持五皇子跟他爭儲,擅自出的歪主意。

太子驟然心中一沈,驟然擡眸看向養心殿的方向——今晨元治帝叫他處,難道是為了這件事?

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多想,後楚午、言林兩個人找了過來。太子才從他們處得知葉京華是在趙寶珠跟前被錦衣衛抓走的,接著趙寶珠便派他們進宮來詢問情況。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子無從反應,第一個出現在腦中的念頭是,趙寶珠定然是誤會他了,這才會急匆匆派楚午言林兩個人來問。

所以他才匆匆出了宮,趁黃昏降臨前來到了趙府。

“這件事太突然,我也是才知道。” 他直視著趙寶珠的雙眼,認真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件事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趙寶珠還站在太子身前,聽了這番話,許久都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才有了反應,垂下眼點了點頭:“臣明白了,多謝太子殿下告知。” 隨即略微偏過頭去,問道:“殿下想喝什麽茶?”

太子驟然一楞,似乎是很驚訝他的反應是這樣的,而後他又似明白了什麽,眉梢猛地一跳:“你不信我?”

趙寶珠沒說話,只是將臉偏得更開了些,回避了太子的目光,側臉到下頜繃出有些倔強的弧度。

見他默認,太子猛地皺起眉頭,張了張嘴:“你——”他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低頭有些苦惱地捏了捏眉心:“是不是他跟你說什麽了?”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葉京華。

趙寶珠呼吸一滯,遂猛地擡起頭看向太子,目光中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冷厲。

看見他的神色,太子又是一楞。

“……少爺什麽也沒和我說。” 趙寶珠盯著太子,胸膛克制地起伏了兩下,從嗓子裏擠出來一句話:“他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就被錦衣衛抓走了。”

太子清晰地感覺到了趙寶珠對他釋放的怒意,一時間啞口無言,怔楞地看著趙寶珠。

趙寶珠的睫羽顫動了兩下,垂下眼,抿了抿唇,轉身要去拿桌上的茶壺:“我去給殿下泡茶。”

然而正當他轉過身,一只手忽然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 太子趨向前來,動作有些急躁地拉住他:“寶珠,你為什麽不信我?”

趙寶珠被他拉的一個趔趄,堪堪穩住身形後,回過頭看了太子一眼,低下頭:“……我沒有不信太子殿下。”

“撒謊,你分明就不信。” 太子抓著他,讓趙寶珠面相自己,略微俯下身讓兩人的目光持平:“寶珠,難道你還信不過我的為人嗎?嗯?”

趙寶珠咬緊了嘴唇,死死低著頭不願意擡起來:“微臣不敢。”

太子覺得他這種恭敬的樣子分外刺眼,少年每稱呼一次’微臣’都像是在他心上刺了一刀。他有些急了,伸出手捧住了趙寶珠的臉頰,強迫他擡起頭來:

“寶珠,好好看著我。” 太子緊皺著眉,看著趙寶珠微微睜大啊眼睛:“你不要對我這麽恭敬,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放軟了聲音,幾乎是有些懇切地說:“你要是還想叫我鐵牛哥也好啊,我們就像以前那樣相處,好嗎?”

趙寶珠看著眼前的太子,微微張大了嘴,滿眼驚訝。

他敏銳地從太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絲說不出的怪異,猛地打了個寒顫,雙手用力推開了太子。太子毫無防備地被推開,生生後退了幾步,後腰撞上矮桌發出了一聲悶響。

屋外立即傳來阿隆擔憂的聲音:“老爺,怎麽了?”

連同這內監們焦急的呼喊:“殿下,可需要奴才們進來?”

“無礙。” 太子向後撐住桌角,擡頭朗聲道:“沒什麽大事,不必進來,都在外面等著。”

窗戶上的人影這才緩緩退開來。

趙寶珠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臉色有些微微發白地看著太子。太子轉向他,蹙了蹙眉,他實在無法理解趙寶珠今夜的表現,少年的所有反應都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抿緊了唇,直起身,沒有再上前:

“……寶珠,你今日到底是怎麽了?” 太子低垂下眉眼,溫聲道:“是不是身上不好?我叫太醫來給你把把脈。”

趙寶珠看著他,神情漸漸平覆下來,盯著太子看了半晌,搖了搖頭:

“微臣無礙。”

他看著太子,忽然恢覆了平靜,眸子在燭火的照映下透出幾分冰冷來:

“太子殿下的話,臣不是不信,只是不想沖撞殿下,故而方才沒有言明罷了。” 他直直望向太子,一字一句地道:“這件事,真的和殿下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太子聞言,呼吸微微一滯。趙寶珠神色未變,接著說下起:

“如此荒謬的流言,涉及當年撣國一戰,非閑雜人等所能籌謀,且其述甚細,其目地十分明顯,這些——太子殿下都是知道的吧?”

太子竟然在趙寶珠坦蕩的目光下有種被刺痛的錯覺。

他眉眼微微一動,沈默了片刻,擡手揉了揉眉心,道:

“……也不能算毫無關聯——” 太子頓了頓,皺起眉,聲音低下去:“這應該是下面不知哪個不長眼的擅自做的。嶺南消息也是今日才傳進宮裏的,孤確實毫不知情——”

“那現在殿下最該做的是找出那幕後之人,不是嗎?”

趙寶珠直接打斷了太子的話,道:

“撣國一戰,乃殿下親臨,就更應當知道根本沒有所謂的軍報洩露一事,葉家也未曾參與其中。那幕後之人散布如此荒謬之流言,一是擾亂朝綱,二害無辜臣子蒙冤入獄,三來也傷及了當年於撣國戰死沙場的兵士之顏面。”

“殿下乃太子,擔一國之社稷,有協理國事,統管百官之職。”

趙寶珠清澈而堅定的目光中倒映出太子愕然的面孔,冷靜道:

“向陛下闡明此事,找出殿下麾下那膽敢傳出此等謠言的小人,平反冤獄,整肅朝綱,才是殿下該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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