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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萬裏來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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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萬裏來援

太子許久都沒有說出話來。今夜, 他臉上數次浮現出過怔楞的神情,但沒有哪一次如同這回一般鮮明。

他仿佛被人迎頭痛擊,神情中有茫然, 接著浮現出一閃而逝的無措。

但他很快繃緊了神色,朝趙寶珠的方向邁出一步,略微垂下眼:“……可, 我只是不想讓你誤會。”

趙寶珠一步不退, 擡頭道:“臣沒有什麽可誤會的。天下諸事皆應由聖上裁決,若是殿下能協助陛下查清此事,臣早晚都會得知真相。”

太子無言以對。他看著趙寶珠, 能感覺到兩人之間已經升起了一面厚厚的屏障, 若說先前趙寶珠還對他有三分親近, 如今連這三分也無了。

到底是怎麽就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太子心中罕見地升出深深的挫敗感。是因為他出手阻撓了葉京華?是因為寶珠已經徹底被那人迷惑了?明明已經說清楚了這件事不是他做的, 為什麽寶珠還對他如此防備?

太子心下一沈,再一沈, 他看著趙寶珠, 還是他熟悉的、白皙而清秀的面孔,而太子卻清晰地意識到趙寶珠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

趙寶珠低下頭,抿了抿唇,低聲道:

“殿下以往對臣的恩情, 臣都記在心裏,若是沒有殿下,微臣恐怕一輩子也沒有機會離開老家, 更別提像如今這般為朝廷效力——”

說到這, 趙寶珠頓了頓,接著擡起頭目光坦然地看向太子:

“臣……臣不知道殿下想要的是什麽, 但是如今臣能給殿下的,只有作為臣子對君上的一顆忠心。”

太子聞言,心下巨震。趙寶珠的目光仿佛照亮了他內心最深處的那一點黑影,讓他的任何想法都無所遁形。

他看著面前神色驟變的男人道:

“殿下是儲君,臣如何效忠陛下,將來便會如何效忠殿下,為殿下效犬馬之勞。往後殿下會有許多子嗣,待殿下的皇子登基,臣也會像輔佐殿下那樣為殿下的子嗣效力。”

趙寶珠的雙眼在燭火下閃著微光,目光真摯而熾烈:

“臣絕不會背叛殿下,絕不會做那口腹蜜劍,挾勢弄權的小人。”

趙寶珠極認真地看著太子:

“而殿下也不會做那因私情而誤國事的昏君,是嗎?”

京城夜已經深了。趙府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秋雨細密而連綿,輕柔地從屋檐落下,發出低緩的聲響,然而聽在太子耳中卻宛若疾風驟雨般嗡嗡作響。

他看著趙寶珠的面孔,忽然遍體發寒——他已失去了趙寶珠對他的親近,而此刻,他就要連寶珠作為臣子對君主的信任與認可都快要失去了。

而他直覺,後者的後果會比前者更加讓他難以承受。

此時,內監仿佛害怕驚擾了什麽般,虛弱而猶豫的聲音穿過雨幕而來:“……殿下,宮門快下鑰了。”

·

太子離開了。

一票人呼啦啦地穿過雨幕,如同來時一般急促。

趙寶珠站在門口,看著太子高大寬闊的背影,大步流星地走出府外,一個小太監跑在後頭試圖為他撐傘,卻怎麽也追不上。

“老爺,外頭涼呢。” 阿隆拿出一件大襖給趙寶珠披上,勸道:“快回屋裏吧。”

趙寶珠聞言,點了點頭,收回了投向府門口的目光,轉身走進屋內。

阿隆看了看離開的太子儀仗,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趙寶珠,小聲湊過去道:“老爺,壞蛋太子剛剛跟你說什麽了?”

趙寶珠聞言,猛地回過頭:“你說什麽胡話!” 他伸出手,狠狠揪住了阿隆的耳朵:“那可是太子殿下!而且殿下不是壞蛋!”

阿隆’唉喲’’唉喲’地叫著,一邊朝趙寶珠討饒道:“老爺饒了我這一回吧!” 待趙寶珠放開手,阿隆有些委屈地揉著自己的耳朵,道:“可是……太子一直跟我們做對……而且葉大人還被抓走了——”

“……” 趙寶珠頓了頓,道:“我想,他只是一時沒有想明白罷了。”

趙寶珠回過頭,揉了揉阿隆的頭發: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太子是仁厚良善的人,此次後,我相信他會明白的。”

·

太子一行終是在宮門下鑰之前回到了皇宮。

深深夜幕下,宮廷的紅墻沒入黑暗中,只有一盞盞宮燈燭光照亮前路。宮闕連綿的黑影如同巨獸,在夜色中浮動。太子疾步而行,周遭的宮人紛紛下跪讓路,薔薇紅的裙擺如花瓣般撒開,染出一道通往宮廷最中心的道路。

小太監踉踉蹌蹌地跟在大步流星太子身邊,只能堪堪看見他緊繃的下頜,緊張地問:“太、太子殿下——你這是要去哪啊?”

太子腳步未停,一滴雨水自頰側滑下:“去見父皇。”

小太監心裏咯噔一下,急忙加快了步伐跟上太子:“殿下、殿下,您就算要去見也先換身衣服才是啊,這都濕了——”

聞言,太子的腳步微微一頓,然而就在此時,一個著月白宮裝的窈窕身影忽然從街角閃出。宸貴妃氣勢美艷的面孔自黑暗中浮現,身後跟著一票太監宮女,素白帶金邊的廣袖如雲般翻湧,氣勢洶洶地朝太子走來。

太子蹙了蹙眉,到底是停下了腳步。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宸貴妃便逼近,美眸中閃過寒光,朝太子高高舉起右手,竟然就這麽一巴掌扇了下來!

太子感到了什麽,及時向後一躲。

他周邊的侍從都驚呆了,頓了一瞬才齊齊撲上去,攔在太子之前:“貴、貴妃娘娘!您這是幹什麽啊——”

宸貴妃怒發沖冠,銀牙齒咬著朱紅的嘴唇:“你們是什麽東西,也敢來攔著本宮?!” 她怒目圓瞪,厲喝道:“都給本宮滾開!本宮是他的庶母,這就是他對長輩的態度嗎?”

周遭的宮人被她之盛怒震懾,略微怔楞了一瞬,宸貴妃抓住機會,猛地撲向太子。

太子被她推地倒退了半步,略微蹙著眉看著宸貴妃。宸貴妃擡手用染著赤紅蔻丹的手指指著太子的鼻子罵道:

“你、你個無恥小人!到底要害我葉家到什麽地步才罷休——?!”

宸貴妃氣得渾身發抖,又要上去廝打太子,就在這時,五皇子從她身後趕上來,一把抱住了宸貴妃的腰:“母妃,快住手!”

元治帝也從後頭走上來,看了眼面前的亂像,立即皺起眉:“都在幹什麽?亂糟糟的。” 他冷冷瞥了眼伺候在宸貴妃周圍的宮人:“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將貴妃扶下去!”

宸貴妃身後的宮女這才反應過來,跟著一擁而上,與五皇子一起攔著宸貴妃:“貴妃,時候不早了,快回宮吧。”“

“娘娘,外頭下著雨呢,您的袍子都濕了——”

宸貴妃寡不敵眾,不得不在眾人的簇擁下轉過了身,經過元治帝的時候不禁氣候了臉,瞪著他,又回頭看了看默不作聲的太子,氣急敗壞道:“你們欺人太甚!”

罵人也罵不出個好歹來,五皇子在一旁苦著臉勸:“母妃,您別著急,我們先回宮去——”

好不容易,眾人才勸住了宸貴妃,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出巷道,朝雍粹宮去了。離開前,五皇子回過頭,瞥了眼相對站在宮燈下的太子與元治帝,嘆了口氣,便轉頭跟上了宸貴妃。

宮墻內再次安靜下來。

元治帝雙手背在身後,回頭看向沈默的太子,夏內監在他身後舉著傘,絲毫不敢擡頭看兩位主子的臉色。

太子站在原地,身上的袍子已被浸濕大半,水滴正不斷在下頜聚集,往下低落。

片刻後,他擡腳走進,略微挑起眉,冷聲道:“去趙府了?”

太子呼吸驟然一滯,不可置信地擡頭看向元治帝。

元治帝無聲地冷笑一聲,上下掃了他一眼:“做出這幅樣子要給誰看?” 他嫌惡地扭過頭,道:“——無事就回你的東宮去,別在這兒礙朕的眼。”

聽到皇帝的話,站在一旁伺候的夏內監都心中一跳——皇帝平日裏可曾與太子說過這樣重的話啊?更別此次歸朝之後,元治帝對太子一直很好——難道如今是厭棄了不成?

然而就在元治帝要轉身離開之時,太子忽然出聲:

“父皇。” 他道:“兒臣有事要稟報。”

太子最終跟著元治帝進了禦書房,小半個時辰後,太子獨自走了出來。

元治帝坐在書案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眸中神色淡淡。夏內監小心地擡起眼,看了看元治帝的面色,心下也有些拿不準皇帝現在是個什麽意思。

只見他抱著雙臂沈默了半晌後,低低哼了一聲:

“還算是沒糊塗到底。”

·

次日清晨,在葉京華被錦衣衛抓住下獄的消息傳遍了京城的同時,太子忽然親自站了出來,向天下臣民澄清當日撣國一戰並無所謂叛軍之事,並承諾要將幕後散布謠言之人繩之以法。

有太子出面作保,留言不攻自破,朝堂上先前沸騰的各種猜疑為之一清。特別是先前以為黨爭在即,正忙不疊選邊站位的官員們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看著太子親筆的制書目瞪口呆——兩黨不都已經打起來了嗎?怎麽太子殿下又忽然跳出來為葉京華說話了?

然而,雖然有太子出面,葉京華身上的罪名已經洗清了七成,人卻還被關在北鎮府司裏頭,需待事情徹底查清才能由元治帝下詔放出,不過北鎮府司倒是許了葉家人送些東西進去。葉夫人一早就拿了衣物吃食去了北鎮府司衙門,本想看看葉京華怎麽樣了,卻北錦衣衛毫不留情地攔了回來,回府後又哭了一場。

“也不知卿兒在裏頭凍著了沒有、又餓著了沒有?” 葉夫人止不住地流淚:“北鎮府司能有什麽好東西?若是病了怎麽好——”

趙寶珠在一旁聽得也是直皺眉,想起這幾天是一場秋雨一場涼,葉京華孤零零地呆在那寒獄之中,他的心口就會抽疼。

還是得早日將案子查清楚才是,趙寶珠眉頭緊蹙。

在太子排查幕後誣陷之人時,葉家也沒閑著,他們正在試圖找到王華口中那個後來從了軍的仆人,一是為了驗證,二是以防那人先被有心之人找到利誘威脅,再說出什麽不利於葉京華的話來。

“這個人確實是我們家的仆人,以往是在卿兒跟前伺候的,後來犯了事兒,之後就被管家婆子攆了出去。” 葉夫人蹙著眉道:“我問過管家婆子,後來是聽說他回了老家,似是從了軍,可這麽多年了——”

她說著,嘆息了一聲。這找人的事情最憑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扭頭就遇上了,運氣不好找個三、五年都難有訊息。

趙寶珠只得安慰她道:“夫人莫急,若是實在找不到,待太子那邊查清幕後之人,讓那賊人認了罪,陛下也定會放少爺出來的。”

葉夫人聞言,神情不置可否。雖然太子親自寫了制書為葉京華作保,她卻還是不敢完全相信此人真能幫他們葉家。現在忽然做出這幅正人君子的模樣,那先前又是為的什麽?

趙寶珠在葉府上呆到傍晚才回了自己府上,待下了馬車,看了一眼隔壁門窗緊閉的小葉府。這幾日為防歹人侵入,除了一幫人高馬大的護院,所有伺候的下人都被暫遣回了葉府本家。

趙寶珠看著牌匾上雨滴的痕跡,緊蹙起眉,心裏難受得厲害。

盯著牌匾看了半晌,待鼻頭在秋日的冷風中被吹得有些發麻,趙寶珠才紅著眼圈低頭進了趙府。

“老爺……” 阿隆見趙寶珠裹著披風、垂頭喪氣的樣子,擔憂地湊上來:“老爺,別難過,葉大人一定很快就能回來了。”

趙寶珠看了他一眼,抽了抽鼻子,坐到了椅子上,接著忽然趴在了桌子上將臉埋進了雙臂間。

“老爺!” 阿隆見狀,心口一緊,看著失落的趙寶珠有些手足無措道:“老爺,老爺、您別哭啊——”

然而就在他手忙腳亂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大人、趙大人!” 一個小廝慌亂地跑了進來,手上高高舉著一封信件朝趙寶珠道:”大人、有您的信!”

趙寶珠微微顫抖的肩膀一停,接著猛地擡起了頭,看著小廝手上信件上的圖案,猛地瞪大了眼睛:“快拿來給我看看!”

小廝趕忙將信遞來,趙寶珠激動地將信件拆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水,一目十行地將信件看完,臉上驟然出現喜色:

“好!” 趙寶珠抓緊了信紙,興奮地直接從座上跳了起來:“真被他找到了!”

·

幾日後,城門外,錦衣衛,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集聚一堂,嚴陣以待。

葉夫人領著葉家人站在一側,他們主要是來確認來人卻是葉家曾經的仆人,驗明正身後便需要移交錦衣衛查驗,後經三司會審。

趙寶珠站在人群最前方,額發被秋風吹得散亂,蹙眉望向道路盡頭。此時秋意已濃,道路兩旁鋪滿了落葉,秋風掃過,掀起陣陣沙塵。

趙寶珠微微瞇起眼,目光穿過塵土望向道路盡頭,眼見著道路盡頭的煙塵越來越大,伴隨著的是越來越鮮明的馬蹄聲。

趙寶珠心如擂鼓,抓緊了大襖的前襟,不禁向前了一步。

只見漫天風沙之中,一匹皮毛油亮的駿馬破開風沙而來,赤紅的披風遂之湧動,錦緞繡面上的金蝶振翅欲飛——

風沙散去後,陽光下驟然露出柳善儀明艷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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