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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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祝索
血水漸漸散去, 露出後面白拂英冷厲的面孔。她單手持劍，劍上幾滴血珠融在海水中。
祝沅朝著她的身後望去。
只見另一條細長的魚也死在了她的劍下，兩條魚沈重的屍體漸漸下沈, 一些小魚小蝦被血氣吸引，圍到了屍體周圍。
白拂英收起劍, 看向祝沅。祝沅緩了一緩，才道：“多謝道友，我沒事。”
最大的兩個威脅被斬除, 幾人都圍過來。祝沅想起了什麽, 趕緊側過身，走到一旁查看那個被海草覆蓋的小洞。
“看這裏。”
她兩三下清除小洞邊上礙事的海草, 把臉湊過去：“好像是通往小山內部的。”
“小山內部？”
白拂英走向前, 打量著那個深深的洞。
她註意到，洞口處有著黑黑的東西。白拂英將手伸入洞裏，等拿出來的時候, 指尖上已經沾染了一些黑色的東西。
是殘留的濁氣。
白拂英看了看洞口，又看了一下不遠處被魚群包圍住的兩條魚的屍體，念頭頓時明晰。
怪不得這兩條魚不管怎麽打, 都不會離開這座山。
原來是被這山石上孔洞中散發出的濁氣吸引。它們爭奪的也是這個東西。
只可惜洞太小, 它們太大，根本進不去, 只能使勁兒拍打著灰色山石, 想要把這些石頭給震碎。
白拂英垂眸想了想, 從儲物袋中掏出了一塊照明靈石, 將靈力附著在靈石上, 朝洞中扔了過去。
靈力裹著照明石向前照亮了小洞內部，眾人能看到洞中有些渾濁的海水。
裏面有什麽？
幾人皆是驚訝, 但還不等他們得出什麽結論，白拂英就感覺自己探出去那一絲靈力消散，無法再推動照明石向前了。
只是她靈力雖然散了，但照明石卻還在骨碌碌地滾動著，一直滾到黑暗中，失去了蹤影。
嗯？
白拂英直起身，忽地聽到周圍傳來了細微的“噠”的一聲，好像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
聲音是從灰色山石內部傳來的。是她剛剛送進去的那個照明石嗎？
不過，也就是這一聲，讓白拂英心頭一動。她站在山石邊，側耳凝神，仔細地聽著山石內的動靜。
其他人見她這樣，也不敢打擾，紛紛屏氣凝神，四周頓時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小魚小蝦在啃咬兩條巨魚屍體的聲音。
祝沅側頭瞧了眼那兩具屍體，略有些嫌惡地別開眼。
她看到魚屍中滲出了一些黑色的液體，那些小魚就在吃這些東西。
滴答。滴答。
白拂英聽到了水滴滴落的聲音在山石中回蕩，而夾雜在這些水滴聲之中的，是幾道沒有規律的輕響。
那是……
呼吸聲。
白拂英聽到了呼吸聲，微弱的呼吸聲。
她望著那個洞，語氣完全沒有變化：“我要進去看看。”
白拂英總是會做出一些出乎人意料的決定，其餘幾人對此已經習慣了。
話音未落，祝沅就道：“我也進去。”
怕白拂英阻止，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覺得，我二姑姑他們可能就在這個小山裏。”
沈明月沒有說話，但他默默站在白拂英身後，無言地訴說著自己的決定。
剩餘一男一女兩名修士也要跟著進去，被白拂英阻止了。
“你受了傷，不宜接觸太多濁氣。”白拂英對著女修說了一句，緊接著又看向那名男修，“你們兩個現在這附近留守，如果我們三天內還沒出來，就想辦法出去。”
兩人對視一眼，一同應了下來。
祝沅也交代了幾句。準備過後，白拂英就來到了洞口，俯身鉆進了狹窄逼仄的洞穴之中。
一進去，濁氣就翻湧過來，像沼澤裏軟爛的泥土一樣，緊緊將她包裹住。白拂英適應了一下，沒有掙脫，而是極速向前。
後面傳來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聲音，應該是沈明月和祝沅也鉆進來了。
白拂英沒有回頭，兀自向前。過了一會兒，裏面就不再有海水，只有些微的潮意。
前面的道路稍微寬敞了些，她勉強站起身，回頭看向身後兩人。
還在。
沈明月高一些，頭上還戴著個高高的發冠，不得不縮起來。
而祝沅比白拂英還要矮上一些，可以直接在這裏走動，不需要弓著腰。
祝沅略有些得意地看了眼可憐兮兮縮在一起的兩人，哈哈笑了兩聲：“怎麽樣，頂天立地的感覺不好受吧！”
她的聲音在空間裏飄蕩，激起了一陣空靈的回聲。
沈明月無奈地笑了笑，目光落到白拂英身上。白拂英正在望著遠處：“我們離那個水滴聲好像近了。”
她來之前和兩人說了她聽到了水滴聲的事。
祝沅安靜下來，把耳朵貼在墻壁上，仔細聽了聽：“好像……聲音確實變大了一些。”
正說著話，一些半透明的小魚排成一排，從黑暗中游了出來，正好從白拂英眼前游過。
白拂英甚至能透過它們半透明的身體，看到裏面深紅色的內臟。
小魚憑空游走，發著微光的身體淹沒在黑暗中……白拂英神色一凝。
“來時的路似乎變了。”
“啊？”
祝沅這下笑不出來了。她活動範圍大些，就走到三人下來的地方，朝著上面張望了一下。
“還真是！”
三人來時的那條路不知何時被封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條未知的路。
祝沅有些慌亂，白拂英倒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出。
“沒事，他們還在外面。”白拂英道，“要是發現不對，他們會出去找救援的。還有祝漫他們，應該也發現我們不見了。”
沈船冢裏不見天日，沒有日月，誰也不知道現在究竟過了多久。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距離幾人意外落入沈船冢中，至少過了兩日。
眾人兵分兩路時早有約定，每隔幾個時辰回指定位置匯合一次，所以現在祝漫他們早發現了不對。
“也不知道他們找沒找到能用的船。”
祝沅小聲嘟囔了一句。三人不再想其他的，繼續向前走。
前面的路意料之外地順暢。
沒有遇到任何危險，也沒有受到攻擊。甚至連路，也是漸漸變得寬敞，好像為了適應三人的體型，特地做了變化一樣。
又走了一段，白拂英腦海中的魔火突然大叫了一聲：“我感覺到了！就在前面！”
“……不用你感覺。” 白拂英有些無語，“我都聽到了。”
沒錯，聽到了。
不過她聽到的，當然不是祭器的聲音，而是人類的呻/吟聲。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好像只是某人無意之間發出的痛呼。
不過在這狹窄又逼仄的空間裏，這絲聲音難免顯得十分刺耳。
三人都沒有說話。
不過，白拂英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而沈明月和祝沅也各自提起了戒備。
向前走……向前走……
轉過一個彎，聲音猛然變大。白拂英頓住腳步，她的一只腳，已經踩進了淺淺的一層海水中。
而面前也只剩一片黑暗——近乎凝成實質的黑暗。連照明石，也照不亮這裏的一寸土地。
“什麽人？！”
有人註意到了兩人的到來，突然質問道。不過那聲音虛弱無比，沙啞得變了調，一聽就是強撐著的。
那人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話沒什麽威懾力，很快就沈默了下來，只剩下陣陣粗重的呼吸聲。
不是一道呼吸聲，而是很多道呼吸聲。但這些呼吸聲太微弱了，有幾道甚至聽不見。
這裏有幾個人？
沒有光亮，氣息渾濁，連白拂英也無法判斷準確的情況。
雙方都沈默了幾息，那個人又哂笑著開口道：“哦？難道你們是江家的人？呵呵……”
嘲諷的笑聲尾音還在回蕩，祝沅的聲音響起：“是……二姑姑？！”
二姑姑？
能被祝沅稱作二姑姑的，自然只有生死不明的祝索。
黑暗中的人也楞了一下：“是，小沅？”
祝沅驚喜道：“二姑姑，真的是你！你沒死？那你的魂燈怎麽……”
說著，她上前一步，就要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過去。
但腳剛擡起來，她就感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止住了她的動作。
是白拂英。
而就在白拂英按住她肩膀的同時，黑暗裏又傳來祝索沙啞而急促的聲音：“等等！別過來！”
祝沅頓住腳步。雖然她平時大大咧咧的，但這時候也感覺出不對勁了：“二姑姑，你……怎麽了？”
“別管我。”祝索道，“你們快離開吧。離開這裏，趕快走，以後再也不要來這邊了。快走！”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威嚴的呵斥。
“呵呵。”
聽到她的話，祝沅還沒回答，黑暗中另一人就嗤笑起來。
“跑？你以為他們跑得掉嗎？”
那人嘲諷：“早在他們進來的時候就被盯上了，你不會覺得它會放過他們吧？”
祝索沈默。白拂英則是擡起頭，看向聲音的源頭，眉頭微動。
沈明月也發現了不對，看她一眼，給她隱蔽地打了個手勢。
白拂英點頭。
祝沅心裏著急，沒有發現兩人的小動作，只是道：“二姑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了？它？它是什麽？”
不過她還算機靈，雖然語氣激動，但得了提醒，她一直站在邊緣位置，一步也沒有向前。
祝索道：“這裏……”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洞中回蕩著，顯得十分含糊。祝沅皺起眉，她覺得這個聲音，和祝索之前的聲音有了一些差別。
“這裏……”聲音還在回蕩著。突然間，洞中響起了巨大的摩擦聲，隨後一道刀光穿破黑暗，朝著眾人方向砍來。
“這裏是你們的葬身之處！”
那刀光急如驟雨忽至，快若閃電奔騰，淺藍色的光芒中摻雜著些許黑色，眨眼間就來到了祝沅面前。
祝沅瞳孔微縮，快速朝著身後退去！白拂英微微垂著眼眸，一道劍意在她身前迸射而出，擊潰了那道刀光。
“咦？”
發出攻擊的那個人驚訝地叫了一聲。
“祝索，沒想到你們祝家，還有這樣實力的人。可惜，今天就要死在這裏了！”
祝索道：“你——！！”
又是幾道刀光。來人的招式十分華麗，像是流星墜落一般，在黑暗中劃出幾道幽光。
白拂英抽劍應對，幾道刀光被她斬落，化作道道靈氣碎片，消散在黑暗中。
那人沒想到自己幾道攻擊都失利了，愈發驚訝。但很快，他就有了新辦法。
只見白拂英幾人前方的灰色巖石突然以一種近乎可怕的速度開始增生、變形，竟形成了一個巨大監牢的牢門，將三人困在一處。
與此同時，一股濃郁的濁氣滲入監牢之中，引誘著幾人接納濁氣進入經脈。
祝索愈發憤怒：“江桔！”
聽到她憤怒的聲音，江桔反而愈發得意起來：“呵呵，沒想到你的小侄女能找到這裏來，可惜馬上就要死在我手上了。”
祝沅聽到這話，憤憤地踹了一腳“牢門”。牢門依舊堅固，甚至都沒被她撼動，給祝沅氣了個半死。
“祝索。”江桔語氣一轉，話裏隱隱帶了些許威脅之意。
“如果你不想讓你小侄女像我們一樣留在這裏的話，就把祭器給交出來！”
祭器！
捕捉到關鍵詞，白拂英擡起了臉，看向祝索和那人所在的方向。
祝索冷然道：“我不會把祭器交給你的 ”
江桔嗤笑：“那你是想讓你小侄女慘死嘍！都說你們祝家人最團結不過，現在看來，也就是這樣。”
“你少挑撥！”祝沅氣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江家的人，都是你搞的鬼！”
江桔聽到她的指控，只是呵呵冷笑，完全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好了祝索，就看你怎麽選了。”
祝索咬緊牙關。似乎是為了刺激她，江桔再次出手，只見那監牢的門一動，竟以一種緩慢的速度開始合攏。
等它徹底合攏，幾人一定會被夾在兩塊石頭中間，下場淒慘。
“你是想抱著祭器執迷不悟，還是想保住他們的……”
最後一個“命”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江桔的聲音忽地戛然而止了。
就在他得意說話的工夫，劍意已經沖破了灰色山石的桎梏，以萬夫莫當之勢，長虹一般來到了他的面前！
噗！！
劍意刺入了什麽柔軟的東西，帶出一陣泥濘的聲響。不，那不是血肉的觸感。
就像是切到了一灘爛泥，或者是一塊腐爛的肉……那樣的感覺。
白拂英心中突然升起一個念頭——祝索他們，究竟變成了什麽？！
疑問只在腦海中盤旋了一瞬，就落回了她的心中。鋒利的劍意逐漸消散，白拂英不能確定那東西有沒有被她解決掉。
不，應該是沒有的。
因為下一秒，他就說話了。
比起之前戲謔的、惡意滿滿的語氣，這次，他的聲音中充滿了驚恐。
“你——你不是祝家的人！你是誰？！”
白拂英輕笑了一聲。在她面前，那囚住幾人的灰色山石化為齏粉，落在水中。
“你也不是江家的人。”
白拂英輕聲道：“魔神山。”
對面沈默了一息，忽然冷笑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東方覆，專喜歡妨礙我們的東方覆，沒想到，你也來這裏了。”
魔神山的人，對白拂英可謂是恨得要死。
他們都數不清白拂英壞過他們多少次事了。
偏偏她實力強，又實在狡猾，他們幾次出手，也沒能除掉她。
實在是……遺憾。
祝沅則是被這些話搞糊塗了。她不再去想，只是對著祝索的方向說道：“二姑姑你放心，白道友是我們這邊的，我們會救你出去的！”
祝索只是苦笑。
“出不去了。”
她說道。聲音越來越空靈，越來越沙啞。
“我們都已經……出不去了。”
話音未落，一道光芒突然迸射，幽幽的冷光照亮了狹小的洞穴，那光芒明亮得近乎刺眼，像是一萬面鏡子同時反射出強光。
而在迸射的強光中，幾道黑暗深邃的影子若隱若現，祝沅確信自己確實看到了祝索的影子。
她不由得叫道：“二姑姑！”可下一瞬，她就像是一只被攥住了脖頸的鴨子，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二……姑姑？”
祝索的確在那裏。
但事到如今，無論是熟悉她的祝沅，還是不熟悉她的白拂英，乃至是祝索自己，都難以判斷她是否還活著。
她還活著嗎？
答案也許是否定的。
祝索的上半身完好。
她的身形瘦削，比起白拂英在水鏡裏看到的影像還要瘦，稱得上是瘦骨嶙峋，連顴骨也高高凸出來。
而她胸部以下，則是如同融化了一般，和灰色山石融為一體。這場面並不血腥，一切都很自然。
就像她的身體本來就是從山石裏長出來的一樣自然。
同樣從山石裏長出來的，是另一些人。他們的身影凝固在山石上，就像是來自石頭裏的人。
祝索的身後，探出江桔的上半身，兩人的身體甚至有一部分重疊。
江桔的半個臂膀被融進了山壁，另一只手則是伸向祝索，像是想要搶奪什麽東西。
祝索兩只手則是死死攥著什麽東西，誓死不肯松手。那些強光，正是從她指縫裏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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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漸漸散去, 露出後面白拂英冷厲的面孔。她單手持劍，劍上幾滴血珠融在海水中。
祝沅朝著她的身後望去。
只見另一條細長的魚也死在了她的劍下，兩條魚沈重的屍體漸漸下沈, 一些小魚小蝦被血氣吸引，圍到了屍體周圍。
白拂英收起劍, 看向祝沅。祝沅緩了一緩，才道：“多謝道友，我沒事。”
最大的兩個威脅被斬除, 幾人都圍過來。祝沅想起了什麽, 趕緊側過身，走到一旁查看那個被海草覆蓋的小洞。
“看這裏。”
她兩三下清除小洞邊上礙事的海草, 把臉湊過去：“好像是通往小山內部的。”
“小山內部？”
白拂英走向前, 打量著那個深深的洞。
她註意到，洞口處有著黑黑的東西。白拂英將手伸入洞裏，等拿出來的時候, 指尖上已經沾染了一些黑色的東西。
是殘留的濁氣。
白拂英看了看洞口，又看了一下不遠處被魚群包圍住的兩條魚的屍體，念頭頓時明晰。
怪不得這兩條魚不管怎麽打, 都不會離開這座山。
原來是被這山石上孔洞中散發出的濁氣吸引。它們爭奪的也是這個東西。
只可惜洞太小, 它們太大，根本進不去, 只能使勁兒拍打著灰色山石, 想要把這些石頭給震碎。
白拂英垂眸想了想, 從儲物袋中掏出了一塊照明靈石, 將靈力附著在靈石上, 朝洞中扔了過去。
靈力裹著照明石向前照亮了小洞內部，眾人能看到洞中有些渾濁的海水。
裏面有什麽？
幾人皆是驚訝, 但還不等他們得出什麽結論，白拂英就感覺自己探出去那一絲靈力消散，無法再推動照明石向前了。
只是她靈力雖然散了，但照明石卻還在骨碌碌地滾動著，一直滾到黑暗中，失去了蹤影。
嗯？
白拂英直起身，忽地聽到周圍傳來了細微的“噠”的一聲，好像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
聲音是從灰色山石內部傳來的。是她剛剛送進去的那個照明石嗎？
不過，也就是這一聲，讓白拂英心頭一動。她站在山石邊，側耳凝神，仔細地聽著山石內的動靜。
其他人見她這樣，也不敢打擾，紛紛屏氣凝神，四周頓時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小魚小蝦在啃咬兩條巨魚屍體的聲音。
祝沅側頭瞧了眼那兩具屍體，略有些嫌惡地別開眼。
她看到魚屍中滲出了一些黑色的液體，那些小魚就在吃這些東西。
滴答。滴答。
白拂英聽到了水滴滴落的聲音在山石中回蕩，而夾雜在這些水滴聲之中的，是幾道沒有規律的輕響。
那是……
呼吸聲。
白拂英聽到了呼吸聲，微弱的呼吸聲。
她望著那個洞，語氣完全沒有變化：“我要進去看看。”
白拂英總是會做出一些出乎人意料的決定，其餘幾人對此已經習慣了。
話音未落，祝沅就道：“我也進去。”
怕白拂英阻止，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覺得，我二姑姑他們可能就在這個小山裏。”
沈明月沒有說話，但他默默站在白拂英身後，無言地訴說著自己的決定。
剩餘一男一女兩名修士也要跟著進去，被白拂英阻止了。
“你受了傷，不宜接觸太多濁氣。”白拂英對著女修說了一句，緊接著又看向那名男修，“你們兩個現在這附近留守，如果我們三天內還沒出來，就想辦法出去。”
兩人對視一眼，一同應了下來。
祝沅也交代了幾句。準備過後，白拂英就來到了洞口，俯身鉆進了狹窄逼仄的洞穴之中。
一進去，濁氣就翻湧過來，像沼澤裏軟爛的泥土一樣，緊緊將她包裹住。白拂英適應了一下，沒有掙脫，而是極速向前。
後面傳來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聲音，應該是沈明月和祝沅也鉆進來了。
白拂英沒有回頭，兀自向前。過了一會兒，裏面就不再有海水，只有些微的潮意。
前面的道路稍微寬敞了些，她勉強站起身，回頭看向身後兩人。
還在。
沈明月高一些，頭上還戴著個高高的發冠，不得不縮起來。
而祝沅比白拂英還要矮上一些，可以直接在這裏走動，不需要弓著腰。
祝沅略有些得意地看了眼可憐兮兮縮在一起的兩人，哈哈笑了兩聲：“怎麽樣，頂天立地的感覺不好受吧！”
她的聲音在空間裏飄蕩，激起了一陣空靈的回聲。
沈明月無奈地笑了笑，目光落到白拂英身上。白拂英正在望著遠處：“我們離那個水滴聲好像近了。”
她來之前和兩人說了她聽到了水滴聲的事。
祝沅安靜下來，把耳朵貼在墻壁上，仔細聽了聽：“好像……聲音確實變大了一些。”
正說著話，一些半透明的小魚排成一排，從黑暗中游了出來，正好從白拂英眼前游過。
白拂英甚至能透過它們半透明的身體，看到裏面深紅色的內臟。
小魚憑空游走，發著微光的身體淹沒在黑暗中……白拂英神色一凝。
“來時的路似乎變了。”
“啊？”
祝沅這下笑不出來了。她活動範圍大些，就走到三人下來的地方，朝著上面張望了一下。
“還真是！”
三人來時的那條路不知何時被封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條未知的路。
祝沅有些慌亂，白拂英倒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出。
“沒事，他們還在外面。”白拂英道，“要是發現不對，他們會出去找救援的。還有祝漫他們，應該也發現我們不見了。”
沈船冢裏不見天日，沒有日月，誰也不知道現在究竟過了多久。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距離幾人意外落入沈船冢中，至少過了兩日。
眾人兵分兩路時早有約定，每隔幾個時辰回指定位置匯合一次，所以現在祝漫他們早發現了不對。
“也不知道他們找沒找到能用的船。”
祝沅小聲嘟囔了一句。三人不再想其他的，繼續向前走。
前面的路意料之外地順暢。
沒有遇到任何危險，也沒有受到攻擊。甚至連路，也是漸漸變得寬敞，好像為了適應三人的體型，特地做了變化一樣。
又走了一段，白拂英腦海中的魔火突然大叫了一聲：“我感覺到了！就在前面！”
“……不用你感覺。” 白拂英有些無語，“我都聽到了。”
沒錯，聽到了。
不過她聽到的，當然不是祭器的聲音，而是人類的呻/吟聲。
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好像只是某人無意之間發出的痛呼。
不過在這狹窄又逼仄的空間裏，這絲聲音難免顯得十分刺耳。
三人都沒有說話。
不過，白拂英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而沈明月和祝沅也各自提起了戒備。
向前走……向前走……
轉過一個彎，聲音猛然變大。白拂英頓住腳步，她的一只腳，已經踩進了淺淺的一層海水中。
而面前也只剩一片黑暗——近乎凝成實質的黑暗。連照明石，也照不亮這裏的一寸土地。
“什麽人？！”
有人註意到了兩人的到來，突然質問道。不過那聲音虛弱無比，沙啞得變了調，一聽就是強撐著的。
那人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話沒什麽威懾力，很快就沈默了下來，只剩下陣陣粗重的呼吸聲。
不是一道呼吸聲，而是很多道呼吸聲。但這些呼吸聲太微弱了，有幾道甚至聽不見。
這裏有幾個人？
沒有光亮，氣息渾濁，連白拂英也無法判斷準確的情況。
雙方都沈默了幾息，那個人又哂笑著開口道：“哦？難道你們是江家的人？呵呵……”
嘲諷的笑聲尾音還在回蕩，祝沅的聲音響起：“是……二姑姑？！”
二姑姑？
能被祝沅稱作二姑姑的，自然只有生死不明的祝索。
黑暗中的人也楞了一下：“是，小沅？”
祝沅驚喜道：“二姑姑，真的是你！你沒死？那你的魂燈怎麽……”
說著，她上前一步，就要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過去。
但腳剛擡起來，她就感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止住了她的動作。
是白拂英。
而就在白拂英按住她肩膀的同時，黑暗裏又傳來祝索沙啞而急促的聲音：“等等！別過來！”
祝沅頓住腳步。雖然她平時大大咧咧的，但這時候也感覺出不對勁了：“二姑姑，你……怎麽了？”
“別管我。”祝索道，“你們快離開吧。離開這裏，趕快走，以後再也不要來這邊了。快走！”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威嚴的呵斥。
“呵呵。”
聽到她的話，祝沅還沒回答，黑暗中另一人就嗤笑起來。
“跑？你以為他們跑得掉嗎？”
那人嘲諷：“早在他們進來的時候就被盯上了，你不會覺得它會放過他們吧？”
祝索沈默。白拂英則是擡起頭，看向聲音的源頭，眉頭微動。
沈明月也發現了不對，看她一眼，給她隱蔽地打了個手勢。
白拂英點頭。
祝沅心裏著急，沒有發現兩人的小動作，只是道：“二姑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了？它？它是什麽？”
不過她還算機靈，雖然語氣激動，但得了提醒，她一直站在邊緣位置，一步也沒有向前。
祝索道：“這裏……”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洞中回蕩著，顯得十分含糊。祝沅皺起眉，她覺得這個聲音，和祝索之前的聲音有了一些差別。
“這裏……”聲音還在回蕩著。突然間，洞中響起了巨大的摩擦聲，隨後一道刀光穿破黑暗，朝著眾人方向砍來。
“這裏是你們的葬身之處！”
那刀光急如驟雨忽至，快若閃電奔騰，淺藍色的光芒中摻雜著些許黑色，眨眼間就來到了祝沅面前。
祝沅瞳孔微縮，快速朝著身後退去！白拂英微微垂著眼眸，一道劍意在她身前迸射而出，擊潰了那道刀光。
“咦？”
發出攻擊的那個人驚訝地叫了一聲。
“祝索，沒想到你們祝家，還有這樣實力的人。可惜，今天就要死在這裏了！”
祝索道：“你——！！”
又是幾道刀光。來人的招式十分華麗，像是流星墜落一般，在黑暗中劃出幾道幽光。
白拂英抽劍應對，幾道刀光被她斬落，化作道道靈氣碎片，消散在黑暗中。
那人沒想到自己幾道攻擊都失利了，愈發驚訝。但很快，他就有了新辦法。
只見白拂英幾人前方的灰色巖石突然以一種近乎可怕的速度開始增生、變形，竟形成了一個巨大監牢的牢門，將三人困在一處。
與此同時，一股濃郁的濁氣滲入監牢之中，引誘著幾人接納濁氣進入經脈。
祝索愈發憤怒：“江桔！”
聽到她憤怒的聲音，江桔反而愈發得意起來：“呵呵，沒想到你的小侄女能找到這裏來，可惜馬上就要死在我手上了。”
祝沅聽到這話，憤憤地踹了一腳“牢門”。牢門依舊堅固，甚至都沒被她撼動，給祝沅氣了個半死。
“祝索。”江桔語氣一轉，話裏隱隱帶了些許威脅之意。
“如果你不想讓你小侄女像我們一樣留在這裏的話，就把祭器給交出來！”
祭器！
捕捉到關鍵詞，白拂英擡起了臉，看向祝索和那人所在的方向。
祝索冷然道：“我不會把祭器交給你的 ”
江桔嗤笑：“那你是想讓你小侄女慘死嘍！都說你們祝家人最團結不過，現在看來，也就是這樣。”
“你少挑撥！”祝沅氣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江家的人，都是你搞的鬼！”
江桔聽到她的指控，只是呵呵冷笑，完全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好了祝索，就看你怎麽選了。”
祝索咬緊牙關。似乎是為了刺激她，江桔再次出手，只見那監牢的門一動，竟以一種緩慢的速度開始合攏。
等它徹底合攏，幾人一定會被夾在兩塊石頭中間，下場淒慘。
“你是想抱著祭器執迷不悟，還是想保住他們的……”
最後一個“命”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江桔的聲音忽地戛然而止了。
就在他得意說話的工夫，劍意已經沖破了灰色山石的桎梏，以萬夫莫當之勢，長虹一般來到了他的面前！
噗！！
劍意刺入了什麽柔軟的東西，帶出一陣泥濘的聲響。不，那不是血肉的觸感。
就像是切到了一灘爛泥，或者是一塊腐爛的肉……那樣的感覺。
白拂英心中突然升起一個念頭——祝索他們，究竟變成了什麽？！
疑問只在腦海中盤旋了一瞬，就落回了她的心中。鋒利的劍意逐漸消散，白拂英不能確定那東西有沒有被她解決掉。
不，應該是沒有的。
因為下一秒，他就說話了。
比起之前戲謔的、惡意滿滿的語氣，這次，他的聲音中充滿了驚恐。
“你——你不是祝家的人！你是誰？！”
白拂英輕笑了一聲。在她面前，那囚住幾人的灰色山石化為齏粉，落在水中。
“你也不是江家的人。”
白拂英輕聲道：“魔神山。”
對面沈默了一息，忽然冷笑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東方覆，專喜歡妨礙我們的東方覆，沒想到，你也來這裏了。”
魔神山的人，對白拂英可謂是恨得要死。
他們都數不清白拂英壞過他們多少次事了。
偏偏她實力強，又實在狡猾，他們幾次出手，也沒能除掉她。
實在是……遺憾。
祝沅則是被這些話搞糊塗了。她不再去想，只是對著祝索的方向說道：“二姑姑你放心，白道友是我們這邊的，我們會救你出去的！”
祝索只是苦笑。
“出不去了。”
她說道。聲音越來越空靈，越來越沙啞。
“我們都已經……出不去了。”
話音未落，一道光芒突然迸射，幽幽的冷光照亮了狹小的洞穴，那光芒明亮得近乎刺眼，像是一萬面鏡子同時反射出強光。
而在迸射的強光中，幾道黑暗深邃的影子若隱若現，祝沅確信自己確實看到了祝索的影子。
她不由得叫道：“二姑姑！”可下一瞬，她就像是一只被攥住了脖頸的鴨子，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二……姑姑？”
祝索的確在那裏。
但事到如今，無論是熟悉她的祝沅，還是不熟悉她的白拂英，乃至是祝索自己，都難以判斷她是否還活著。
她還活著嗎？
答案也許是否定的。
祝索的上半身完好。
她的身形瘦削，比起白拂英在水鏡裏看到的影像還要瘦，稱得上是瘦骨嶙峋，連顴骨也高高凸出來。
而她胸部以下，則是如同融化了一般，和灰色山石融為一體。這場面並不血腥，一切都很自然。
就像她的身體本來就是從山石裏長出來的一樣自然。
同樣從山石裏長出來的，是另一些人。他們的身影凝固在山石上，就像是來自石頭裏的人。
祝索的身後，探出江桔的上半身，兩人的身體甚至有一部分重疊。
江桔的半個臂膀被融進了山壁，另一只手則是伸向祝索，像是想要搶奪什麽東西。
祝索兩只手則是死死攥著什麽東西，誓死不肯松手。那些強光，正是從她指縫裏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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