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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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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構陷

翌日清晨。

盧宛倚在床頭引枕上, 手中拿著一本書卷,正漫不經心翻著。*

侍立身旁的陳嬤嬤想到昨日情形,後怕地慶幸道:“好在太太自嫁進來便安排了暗中跟著二姑娘的線人, 否則旁人聽到那日二姑娘同應姨娘在後花園裏說的那些話, 怕也只會以為是信口閑聊,而不會在意,太太便真的要被這起子賤人害了!”

想到那位二姑娘對應姨娘那個沒腦子的蠢貨的攛掇挑撥,陳嬤嬤實在匪夷所思, 二姑娘一個未出閣的在室女,怎會有那般多惡劣陰暗的心思。

頓了頓手中翻頁的動作,盧宛擡眸望了陳嬤嬤一眼, 難辨喜怒地淡聲道:“我是因為這個吃過她的虧的, 總不能一個人身上栽兩次。”

聽盧宛這般道, 似有些怔然出神的模樣, 陳嬤嬤雖聽不明白太太這話是什麽意思, 但卻覺察到, 她情緒仿佛忽然變得低沈下去。

不欲盧宛心中悵然, 陳嬤嬤忙轉了話鋒, 寬慰道:“太太何必因為這些事,這種人煩悶?總歸這回人證物證齊全, 是她們賴不掉的,而且……”

頓了頓, 陳嬤嬤環顧了唯有主仆二人的寢間一眼,方才向盧宛輕聲繼續道:“而且, 郎中那裏, 奴婢已經盡數打點好了,太太不必掛心。”

聞言, 盧宛放下手中書卷,望著身旁的陳嬤嬤,收起那抹怔楞,頷首笑道:“這件事嬤嬤做得很好,多虧嬤嬤了。”

陳嬤嬤聽到盧宛這般道,也笑起來:“太太真是折煞奴婢了,這是奴婢的本分。”

想到謝芙及笄宴上的暗潮湧動,盧宛對陳嬤嬤微微一笑,不再言語,只指腹輕撚了一下手中紙頁,垂眸暗暗思量。

昨日夜裏,她是算著謝行之要來的時辰,提前喝了安神補湯昏睡過去的。

但謝芙及笄宴上,送到她手邊的杏仁露,也確實被應姨娘那個蠢貨身旁的女使半路使了計謀下毒。

只是她沒有喝罷了。

哪個郎中來,都能查得出杏仁露杯盞裏有毒,這是無可置疑,板上釘釘的鐵證。

而至於那杯杏仁露,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只喝了一口,便不合心意放在一旁,幸運地中毒不深,只是胎像不穩,其實已經沒有那般重要。

在下毒這個教人會有巨大震驚憤怒之感的真相面前,買通了郎中,她中毒與否,是關鍵,也是可以被一筆帶過的細枝末節。

只要謝行之對她心生憐惜,願意相信她因為旁人陷害中毒了,她便真的中毒了。

真假參半,逢場作戲,才能以假亂真,成為可以被她所用的利.劍。

……

盧宛懶洋洋伸了個懶腰,睜開惺忪睡眼,瞧見碎金般日光透過半開的窗欞,落入帳幔上,橘紅燦燦,好看得緊。

想來已是下午了。

擡手,將手背搭放在眼前,盧宛慵懶翻了個身,面朝裏墻,正欲再休息一會子。

卻忽然聽到帳幔之外,傳來男人的聲音。

“醒了?”

抱著被角轉過身去,盧宛看了看帳幔外坐著的謝行之,笑著低低“嗯”了一聲。

支撐藕臂慢慢坐起身來,盧宛淺笑凝睇,望著謝行之,擡手撩了撩床幔紗羅,問道:“攝政王是剛來,還是來了有一陣子了?”

坐到床沿上,將坐起身來的盧宛展臂勾入懷中,謝行之垂眸望著她,答道:“已經有一會了。”

微頓一下,他擡手,為她綰了綰耳畔因為入睡而散亂的發絲,聲音柔和下來:“身體好些了嗎?”

盧宛微仰面頰望著抱著自己的男人,方才睡醒,有些迷迷糊糊地頷首道:“用了郎中開的藥,又按郎中吩咐的臥床修養,妾已經好轉許多了。”

將懷中女郎抱得更緊,仿佛抱著的,是險些失去又覆得的珍寶。

謝行之將下頷放在她纖瘦盈盈的肩頭,默然片刻,忽地沈沈道:“還好只是喝了一口,不然……”

不然什麽,謝行之並不曾繼續說下去,但兩人卻都心知肚明。

盧宛偎在他懷中,心道,便是要找把柄做筏子反擊,她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心中這般想,面上卻平靜不顯。

擡眸,瞧了一眼抱著自己的男人,盧宛纖白微涼的指腹,撫了撫謝行之的眉心。

明明她自己面色仍舊有些蒼白,卻柔聲安慰他:“攝政王莫要動怒,妾這不是無事嗎?莫要為妾憂心了。”

謝行之垂眸望著懷中因為生病,愈發楚楚可憐,哀婉美麗的女郎,又見她雖身有病痛與黯然,卻善解人意勸慰自己,眸中隱有些許柔情浮起。

他不曾言語,只是籠罩掌控地抱著懷中少女,溫柔繾綣將大掌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能遇到懷中這個良善柔弱,心思澄明的佳人,娶她為妻,與她同床共枕,延綿子嗣,是他的幸運。

將手掌放在自己的肚子,謝行之的大掌上,盧宛頓了頓,擡眸望著他的惺忪水眸微彎,似有些悵惘,又帶了柔和笑意。

“想來定是上蒼庇佑我們的孩子,方才教妾與孩子這回平安無事。”

看著懷中少女從前明眸善睞,顧盼生輝的嬌容,變成如今帶著羸弱,憔悴發白的病容。

謝行之柔和眸色中,有憐意,亦有翻湧的慍色。

仿佛對謝行之眸中情緒始終一無所覺,盧宛擡手拉了拉他寬散的袖角,微仰面頰問道:“攝政王查的如何了?可曉得是怎麽回事?”

自微微出神中回過神來,謝行之收斂起墨眸中的那一縷殺意,長指摩挲著盧宛的面容,望著她淡道:“還需要繼續查,放心罷,定會給你與孩子一個交代。”

盧宛不再言語,病弱懨懨地溫柔偎在謝行之灼熱懷中,因仍在病中,她柔若無骨的身體一片沁涼,仿佛難以暖熱。

這愈發教抱著她的男人心生柔意。

低頭,親了親盧宛的嫣唇,男人輕柔繾綣地與她口唇相接,廝磨著帶她倒在榻上。

盧宛慢慢闔上眼眸,擡手,摟住謝行之的脖頸,仿佛一株柔弱的藤蔓。

一室寂靜,唯有輕微的唇舌咂咂,水澤攪動聲。

不曉得過了多久,謝行之前額抵在盧宛汗濕涔涔的瑩潤額頭,按捺欲.念,笑著嘆息一聲:“真希望孩子能早日生下來。”

說著,他輕撫著她隆起的肚子。

覺察到擁著自己,倒在床榻上的男人勁瘦有力的手臂勾著自己的腰肢坐起身來,盧宛睜開眼眸,含羞帶怯赧然望他一眼,嗔道:“攝政王都有那麽多孩子了,怎麽還說這種孩子氣的話。”

擡手,為他整理寬散微亂的交領衣領,盧宛瀲灩水眸中眼波盈盈,烏潤眸仁像是被清清溪水洗滌過的黑曜石一般純凈無邪。

她笑著繼續道:“這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事,若孩子能早日生下來,妾也免受十月懷胎之苦。”

謝行之也笑了笑,垂首,攬著盧宛覆又自她溫軟馥郁的唇瓣上親了一下。

因下午仍舊有事要忙,陪伴盧宛半晌過後,謝行之便離開了玉衡院。

而望著男人離去,房門被侍從垂首斂目,輕輕關上,盧宛原本神情柔和的面色,漸漸一寸一寸,沈了下去。

擡手摸了摸自己微腫的唇瓣,想到方才她詢問下毒之事查得如何,謝行之一如從前挑不出錯,但卻一筆帶過,不教她插手置喙的態度,盧宛滾燙的面容,仿佛被用冷水洗過一般,冷卻下去。

昨日,她已經指使在後花園暗中跟隨謝芙的那個侍從,與珠翠院的線人去找謝行之坦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已經清楚明了浮出水面。

但直至此時此刻,謝行之卻仍舊隱約有包庇謝芙,所以不曾決斷的嫌疑。

盧宛本想快刀斬亂麻地了斷這件事,免得夜長夢多,可是謝行之的態度,卻並不盡然。

唇畔漸漸浮出一抹帶著冷意的微彎弧度來,盧宛雖仍在笑,但卻是在笑自己妄想的可笑。

她怎麽能傻到,將希望寄托在那個待她唯有寵,沒有愛的男人身上?

如今早早醒過來,也免了今後有更深妄念。

……

亥時一刻。

夜幕深深,盧宛在桌案上輕輕敲著手中黑子,垂眸有些出神,房門卻“吱呦”一聲,被人自外面推開。

側首瞧見進來的人是陳嬤嬤,盧宛面上浮起淺淺笑意來。

行至盧宛面前,對盧宛曲膝禮了禮,陳嬤嬤笑道:“太太,奴婢教底下的人暗中繼續探查,果不其然,在珠翠院又查到了別的事。”

聞言,盧宛放下手中棋子,望著陳嬤嬤問道:“是什麽?”

陳嬤嬤走近盧宛身旁,附耳低語:“是有關四公子生母,姜姨娘病逝的事。”

盧宛聽到此言,眼眸中有些許驚疑不定之色一閃而過……

半個月後。

盧宛在小徑上慢慢走著,身旁的女使小心跟著。

她雖不怎麽顯懷,但如今月份大了,肚子也一日大過一日,難免有些沈重。

看著盧宛頓住腳步,將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神色微有些倦怠的模樣,女使忍不住勸道:“太太,若您累了,咱們還是回去罷。”

聞言,盧宛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拒絕了女使的提議。

她方才出來,本打算的是,至少要走上一刻鐘或兩刻鐘,才回玉衡院。

想到那位被害得胎大難產的姜姨娘,盧宛雖不曾見過她,但卻因著她的經歷,心中對她有些憐憫可憐,與一縷對自己將要生產的警惕。

想到幾日前,莊子裏傳來的應氏已經病死的消息,盧宛垂了垂眼眸,掩下眼中思量與情緒。

三公子謝辰的生母應氏,是個有野心,沒腦子的人,所以才會成了謝芙隨意便挑唆動的一枚棋子,一個被炮灰的馬前卒。

當初她用手段暗中害死在謝府不受待見,地位低微的姜姨娘,因為姜姨娘住的院子與她相近,兩人頻有來往,有些交情,所以還能抽身討便宜,收養姜姨娘的兒子。

或許這是她後來故技重施,欲害盧宛時,那般輕率愚蠢的原因之一。

應姨娘想設計宅院中受寵,威脅自己地位與榮華富貴的人,卻把自己的那些計謀想得太高明。

盧宛與她住的不近,待她也甚有些冷淡,所以應姨娘沒法子如害姜姨娘一般,日日送大魚大肉與補湯,暗暗構陷盧宛難產。

也沒法子在將來盧宛生產時,在郎中,穩婆上動手腳。

所以,她只能找到機會,便在盧宛要飲的杏仁露下毒,既狠毒,又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一勞永逸。

卻不曾料到,自己會被揭發之前構陷姜姨娘的事,新賬舊賬一起算地被反殺,杖責一百後關到莊子裏,幾日沒有傷藥,便病死了。

對這個要害自己的蠢貨,雖知曉她是受人唆使,但盧宛也很難心生除了憎惡外的任何感情。

對那個傳聞中性格單純,貌美膽怯的妙齡女子姜姨娘,盧宛倒是有些同情憐憫。

盧宛並不曾見過四公子謝康的生母姜姨娘,在盧宛進門前姜姨娘難產後不久便病逝了,只曉得她是荊州刺史送的美人。

姜姨娘胎大難產生下四公子時,也不過碧玉年華,這教盧宛心中,不由得有所防備警惕,這半月以來,日日晚膳後,都會出去散步。

畢竟,外人雖都以為她如今方才七個月的身孕,但盧宛自己卻心知肚明,孩子最多再有兩個月,便要出世了。

如今再提起這個孩子是如何來的,盧宛雖不再如從前一般羞愧羞恥,但心中卻仍舊如橫了一根刺一般,隱隱有些發疼。

想到謝芙被處置的結果,盧宛眸色微不可察地沈了沈。

謝芙被罰杖責了七十,卻並不曾如應姨娘一般被關到莊子上,而是仍舊住在府中。

杖責七十對一個深閨弱質,並非簡單的皮肉之痛,要將養兩三年才能養好。

但想到謝芙的母親鄭氏去世一年多,謝芙本來便要守孝三年,十七歲才能出閣嫁人。

這些事讓謝芙受重挫,卻到底沒有實打實的影響到她的今後。

謝芙畢竟是謝行之的女兒,他不會對謝芙斬草除根,趕盡殺絕。

想到自己將計就計,將聽到謝芙在後花園挑撥離間的線人送到調查之中的謝行之面前。

但謝行之只是在料理完應姨娘後的一日,杖責謝芙七十。

而盧宛是後來方才得知,她差遣過去的線人,竟被謝行之下令當場打死。

想到這裏,盧宛心中便覺得泛起冷意。

經此一役,她有些心灰意冷的同時,已經心知肚明地曉得,每次反擊打回去,是弄不死謝芙的。

想要借著謝行之的手除掉謝芙,更是天方夜譚一般的笑話。

她要自己想法子,不再這般被動地主動出擊,有朝一日,才能真正除掉這個賤人。

……

文翠院。

清晨,坐在梳妝臺前,方才醒來,未曾梳洗過的孫姨娘眼眸中亮著陣陣喜色,有些出神想著什麽的模樣。

連女使走進房中,房門被“吱呦”推開,她皆不曾聽到。

“姨娘?”

身後女使有些詫異納罕的目光與詢問,教孫姨娘後知後覺回過神來。

她擡眸,在面前銅鏡中瞧了一眼身後女使,眼角眉梢難以掩蓋笑意地微微笑了一下。

見孫姨娘喜上眉梢的神色,女使不禁愈發困惑。

看著銅鏡中因為之前受傷,如今仍舊不曾將養好,仍病痛纏身,而蒼白瘦削的孫姨娘,女使一頭霧水。

她不曉得這位之前還時不時長籲短嘆,哀哀呼痛的主子,為何如今忽然喜笑顏開,仿佛回到了從前掌家時春風得意的模樣。

而孫姨娘這般得意,也確是因著掌家一事。

前些日子,因著身上病痛難捱,孫姨娘厚著臉皮花重金去請了醫術高明,如今仍住在府中,平素只為長房二房幾位正經主子看診的雲郎中,為自己診病。

打著物盡其用的主意,在雲郎中為孫姨娘看診療傷之後,孫姨娘又央雲郎中為她開了補養身體,求子的藥方。

雲郎中雖醫術高明,但卻有些丟三落四的毛病。

在他走後,文翠院的女使們撤去屏風,卻在雲郎中所坐的椅子下,發現了一張被他不慎自藥箱中遺失的方子。

那張方子上白紙黑字,標題著女子有孕八個月所需的調理藥材。

長房的正頭主子中,如今只有盧宛一個待產的孕婦,二房二公子並不曾婚娶,二夫人更是因為二房老爺病殃殃的,多年不再有消息。

這張調理八個月孕婦身體的藥方,還能是開給誰的?

可是直至今日,玉衡院的那個,嫁進府中,也不過將將過了七個月。

這位新太太腹中的孩子,恐怕來路不明,有混淆謝氏血脈之嫌!

孫姨娘越想,便越覺得心潮澎湃,欣喜若狂。

拿回掌家權,扳倒如今的主母,似展露了無盡曙光。

但到底一張藥方,便下定論,也的確甚是不妥。

雖心中覺得此事已十拿九穩,但孫姨娘還是籌謀著,要去打探這位新太太的口風。

若盧宛不動聲色,咬死不肯承認,她便去稟了家主,另請郎中來診脈。

若盧宛肯承認,那這件事她也可以大發慈悲握在手中,暫不聲張。

畢竟,府中不可能一直沒有主母,與其廢掉盧宛這枚如今她可以握在掌心,有把柄在她手中的棋子,再去面對另一個新的,不曉得是各種性情的新太太,實在不劃算。

若能將盧宛搓圓捏扁,府中宅院,豈不是她一手遮天!

這般想著,心中欣喜激動的孫姨娘,面上亦帶著隱隱喜悅。

甫一等梳洗打扮過後,孫姨娘便笑盈盈地站起身來。

女使望著這段時日,面上鮮見流露出笑意的孫姨娘,正待開口說些什麽,卻忽見孫姨娘笑著望了自己一眼。

按捺著眼中太過異樣的喜色,孫姨娘溫和對女使笑道:“走罷,咱們去玉衡院給太太請安。”

……

坐在花廳的交椅上,盧宛正低頭喝著杯盞中的奶酪飲,裊娜站著的孫姨娘,溫順向她曲膝問安。

放下手中杯盞,盧宛微微頷了下首,示意孫姨娘起身。

自她月份大些,身子變得重了,便同這幾個姨娘提起,暫免了這些繁文縟節的請安。

她受累,她們每日早早前來,也不輕松。

本來是件兩廂歡喜的事,卻不知為何,今日一大清早,這位孫姨娘卻又不請自來。

原可以多睡一會子的盧宛,如今不禁困意沈沈。

她以帕掩口,輕輕打了個哈欠,命孫姨娘起身坐下。

待孫姨娘坐好,盧宛看了一眼坐在下首,面上隱隱按捺著喜色,柔美瘦削的女子,懶洋洋笑了一下,問道:“府中發生什麽好事了?姨娘這般喜笑顏開。”

孫姨娘擡眼看了看這位新太太,心中欣喜的同時,忍不住想到,這位太太也真是夠心大膽大包天的,做過那種欺騙謝府上下的事,還能每日心性平穩,怡然自得過得滋潤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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