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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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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賬目

微微一笑, 掩下眸中的思量,孫姨娘對盧宛笑道:“是妾身前些時日得了些上好的金絲燕盞,所以想著給太太送來些。”

盧宛望著坐在下首的孫姨娘, 有些納罕地淡淡皺了下眉。

這個孫姨娘, 難道不曉得吃一塹長一智的道理?

上回她被杖責,被禁足,便是因著吃食出了紕漏,這回怎麽還這麽不長記性。

退一萬步說, 便是不曾下毒,盧宛如今也不會吃文翠院送來的東西。

心中這般想著,面上卻不顯, 盧宛看了一眼孫姨娘身旁將奉著金絲燕盞的漆案端上前來的女使, 笑著“嗯”了一聲, 示意自己的女使收下。

淺淺笑了一下, 盧宛看向孫姨娘道:“那便多謝姨娘了。”

不過送來一盒燕盞, 放進庫房或丟掉都無所謂, 她沒必要因此得罪人。

看著坐在上首交椅上, 嬌慵貌美, 風姿綽約的盧宛,孫姨娘眼中有一抹異樣的情緒一閃而過。

面上帶了幾分別有深意的笑意, 孫姨娘仿佛隨口提及一般笑道:“太太如今有孕八個月,卻還要掌家, 實在辛苦,妾身也是甚為憂心您身體會太疲累, 所以收到這燕盞, 第一時間便想到了您……”

盧宛以帕掩口,正輕輕打著哈欠, 驟然聽到孫姨娘這般道,她手中的動作忽地頓了一下。

烏潤水眸平靜地定定望住孫姨娘,盧宛神色淡淡地笑道:“姨娘糊塗了,我腹中孩子正七月有餘,哪裏來的八個月。”

聞言,孫姨娘用帕子掩住唇,望著盧宛不禁咯咯笑出聲來。

面上盡是詫異困惑的笑意,孫姨娘看著盧宛,納罕笑著問道:“是嗎?可妾身怎麽聽說,太太是有了八個月的身孕呢?”

頓了頓,孫姨娘笑著繼續道:“難道是妾身聽錯了,還是太太自己記混了?不若請個郎中來,為太太診脈瞧瞧罷。”

盧宛望著面上笑意愈濃,神色與語氣雖謙恭含笑,但所說的話卻咄咄逼人的孫姨娘,心知肚明她定是知曉了什麽,方才會這般肯定地咬住不放。

這個賤人,竟拿此事來威脅她。

盧宛心中慢慢湧上冰冷的怒意,但面上神色卻仍舊平靜不顯。

見盧宛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卻沈默著一語不發,孫姨娘以為她是在故作鎮定,心中定是慌的不成樣子。

春風得意笑著望向盧宛,孫姨娘道:“太太如今月份大了,宅院內瑣事繁多,恐怕您會吃不消,妾身從前有掌家的經歷,可為太太解憂一二。”

說罷,孫姨娘笑著看住盧宛,眼眸中帶著得意,與若有似無的挑釁。

盧宛這副默然不語,神色淡淡的模樣,愈發教孫姨娘肯定,她是在做賊心虛,強掩慌亂地裝模作樣。

誰料盧宛沈默片刻,卻忽然看著她,嫣然一笑。

“姨娘真是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說罷,在孫姨娘微有些詫異錯愕,一頭霧水的目光中,盧宛側首,笑著同身旁女使道:“去將之前的賬本拿過來,給孫姨娘瞧瞧。”

女使曲膝應了一聲,領命去拿賬本。

而瞧見盧宛清艷姣好的面容上,帶著的淺淡笑意,又想到方才她誇讚自己的話,如今又命女使去拿什麽勞什子賬本,孫姨娘越發一頭霧水。

很快,盧宛的女使便取了賬本回來。

放下手中杯盞,口中盡是甜津津的奶香,盧宛眼眸微彎笑了笑,向孫姨娘道:“姨娘既願意掌家,我也省了許多功夫,只是不曉得之前十年,姨娘掌家時賬本中漏下的虧空,如今姨娘打算如何處置呢?”

說罷,盧宛命身旁女使將賬本奉到孫姨娘的面前。

方才甫一聽到盧宛舊事重提,孫姨娘心中便有些頭皮發麻。

因著盧宛掌家以來的不曾追究,孫姨娘已經從最開始的忐忑不安,到如今漸漸忘卻自己昧下的那些錢財。

之前她掌家時,因著是個妾室,到底有些不能服眾,所以暗中做了許多賬目,套出錢財來,既為了四處人情往來,亦為了維護地位。

如今這位年少的新太太將賬本擺出來,雖笑得和善,好似言笑晏晏地與自己相商,但她笑裏藏刀的模樣,卻教孫姨娘掌心已是一片冷汗涔涔。

掩於袖中的手指緊攥成拳,指甲紮得掌心生疼,孫姨娘抿了抿唇,目光覆雜地望著盧宛。

覺察到孫姨娘落在自己身上陰晴不定的視線,盧宛撫著自己隆起的肚子,聲音不緊不慢地嫣然笑道:“賬目虧空了這般多,自從前我便想向姨娘提起這樁事,只是一直不曾有時間罷了,如今姨娘既過來了,今後又是想要繼續掌權的,這些日子便先將這些帳目上的窟窿填上,再考慮掌家一事罷。”

水至清則無魚,其實若不是要將那起子看她年紀小,便起了怠慢對抗之心,與並非自己心腹的仆婦換掉,盧宛當初方才接手謝家後宅時,也不會非要因著貪賂錢財的緣由,便將府中管事嬤嬤大換血一遍。

孫姨娘畢竟是府中半個主子,又生養了五姑娘謝芊,掌家多年,盧宛也願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她留幾分體面。

但,今日這個孫姨娘瞧不清自己幾斤幾兩,不曉得在哪裏打探了些風言風語,便來咄咄脅迫她,這教盧宛心中不耐且慍怒。

送上門來找打,她豈有不成全之意?

走出玉衡院很遠,偏僻回廊上,孫姨娘忽地頓住腳步,面色陰沈地一拂衣袖,鮮見情緒有些失控地罵道:“這個小賤人!面善心毒的丫頭片子!”

想到賬目上虧空的銀錢,孫姨娘只覺頭疼,心更疼得在流血一般。

身旁侍候的女使聽到孫姨娘這般責罵,曉得她罵得是玉衡院的那位太太,不禁白了白面色。

左右瞧了瞧回廊附近是否有旁人經過,女使戰戰兢兢勸道:“姨娘,有什麽話咱們好歹回文翠院再說,您……您這般口無遮攔,若傳到那位耳朵裏……”

孫姨娘不耐截斷了女使的話,微微冷笑道:“橫豎今日是兩下撕破臉了,還有甚可怕的?她既然貪心不足蛇吞象,不肯交出掌家權,原我還想著好心將她那醜事遮掩一二,如今也什麽都不必顧及了。”

頓了頓,孫姨娘唇畔笑意愈冷:“機會是給了她的,這個不識擡舉的小賤人,她不仁,也休要怪我不義!”

幾日後。

謝行之的書房中,來送羹湯的孫姨娘跪在地上,哭成了淚人。

覺察到家主落在自己身上的寒戾目光,想到方才家主對自己的敲打,孫姨娘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是盧宛那丫頭片子不知廉恥,進門前便有了身孕,意圖混淆謝氏血脈,這種彌天大罪,家主得知此事,卻對自己動了甚為明顯的殺意。

屈膝跪在地上,孫姨娘一面顫栗叩首,一面哀哀哭道:“家主,妾身……妾身再不敢聽這些胡嚼舌頭的流言蜚語了,求您饒了妾身這回罷……”

她用力叩首,不過須臾,前額便是一片血色紅腫。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法子。

畢竟,自她進府以來,便不如太太鄭氏是正房娘子,地位尊榮;田姨娘清純貌美,楚楚可憐,又是資歷老的府中老人;應氏嫵媚艷麗,貌若桃花,更有玲瓏有致的好身段。

而她雖也生得不差,但小家碧玉的端雅容貌,卻被宅院中幾個妖妖艷艷的女人襯得黯然無光,又兼她自幼隨家中父兄很是讀了些書,端著官家小姐的身段,甚是不屑後宅那些爭寵狐媚的手段,多年以來,本就不受主君眷顧。

如今又捅了這般大的簍子,孫姨娘心中畏懼惶恐,自己會重蹈應氏的覆轍。

想到前幾日傳來消息,死在莊子裏的應氏,孫姨娘又是懼怕,又是兔死狐悲,眼淚流得越發厲害。

謝行之沈冷望著跪在地上的孫姨娘,心中殺意冷冽。

方才孫姨娘所說的那些話,教謝行之心中驟生殺.人滅口的念頭。

但更多的,卻是對盧宛的憐意更甚。

看著哭得淒慘,額上一片血紅印子的孫姨娘,謝行之眸色翻湧,寒聲開口:“若此事洩露,下場如何,你且心中有數些。”

孫姨娘聞言,心中如釋重負,但卻止不住地淚如雨下。

覆又叩首磕在堅硬冰冷的地面磚石,孫姨娘按下心中困惑不解,哭著立誓應了。

……

文翠院。

女使取了傷藥與冰塊來,為孫姨娘額上高高腫起的流血傷口冰敷處理。

憂心望著孫姨娘,女使眼中有淚道:“攝政王怎麽那般冷心絕情呢?姨娘在府中幾年,那個丫頭又方才進府多久,為了她,攝政王竟對姨娘如此狠心……”

孫姨娘猛地揮了下手,止住了女使的話,額頭疼痛,腦袋也跟著隱隱作痛。

她望著梳妝鏡中,自己這回明擺著是要破相的額上傷口,不耐道:“夠了!從前吃的教訓還不夠長腦子的嗎?說這些話,是想叫整個文翠院跟你陪葬嗎?”

聽到孫姨娘的呵斥,女使默默用棉簽為她處理傷口,流淚不言。

而心情煩悶不堪的孫姨娘,擡手揮了揮,教已經將傷口處理得差不多的女使退下。

直至現在,孫姨娘驚魂未定的同時,仍舊百思不得其解,為何家主知曉盧宛未進門前便有了身孕,卻對此置之不理。

難道家主待盧宛的寵愛,已經到了混淆謝氏血脈,也在所不惜的地步了嗎?

那麽,此生她便夾著尾巴做人罷!再不要妄想扳倒盧宛,拿回掌家權了!

可是……

腦海中驟然迸現出一個念頭,孫姨娘不禁想到,既然盧宛是不知廉恥,肚子裏揣了私孩子進門的。

那麽,她腹中孩子,又是誰的呢?

這般想著,不曉得忽然想到了什麽,孫姨娘的面色忽然慘白如紙。

眼中劃過一抹驚疑不定,孫姨娘反應過來,深恨自己今日蠢不可及的輕舉妄動。

如今玉衡院那個,是當初悔了二房二公子的婚,方才嫁進來。

她腹中孩子還能是誰的!

愈想,孫姨娘眼中的情緒便變得愈發覆雜。

她不曾想到,玉衡院那個明明出身名門,是世家大族的高門貴女,卻能像一心攀龍附鳳的低賤使喚丫頭一樣,下賤地爬床,未出嫁便在榻上伺候男人,張著腿上趕著讓男人睡。

勾引的男人,還是未婚夫位高權重的伯父。

盧家真是齷齪不堪至極,竟教家中方才及笄的閨閣女兒,無媒無聘地與男人茍合,被男人吃幹抹凈,未出閣便做了夫妻之事。

盧宛也是不知廉恥,小小年紀卻勾著自己手帕交的父親,平素尊一聲世伯的年長男人滾了床榻。

婚前失貞本便無恥之極,她竟還敢暗結珠胎,腹中揣了私孩子才進門。

想到自己賠了夫人又折兵,既要賠錢,又額上破相,孫姨娘打落了牙齒往肚子裏吞,不敢聲張一絲一毫。

但心中,卻鄙夷大罵玉衡院那個新太太狐媚無恥。

似乎唯有這樣,她才能在潦倒受苦的現實中,暫時找到一絲半點勝過盧宛的可笑安慰。

……

日暮時分。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晚秋的風蕭瑟,刮在面上如刀鋒一般。

謝蕊自外面回來,邁進珠翠院的門檻,不曉得為什麽,微頓了一下腳步。

眼前一如往常燈火透明中熟悉的珠翠院,卻比之從前,到底冷清寂靜許多。

斂了下眼中神色,謝蕊神情淡淡地走進院中。

她擡步要回自己屋子,卻在拐角的影壁處,聽到努力壓抑的低低嗚咽聲。

在原地站了一瞬,謝蕊面無表情地轉頭,教身後兩個面面相覷的女使先回去。

她獨自一人,轉了腳* 下方向,去看影壁旁竹林間。

果不其然看到一個人影正蹲在一株竹子下,一面燒紙,一面哭。

一眼便看出那個正在哭著燒紙的人影是自己的哥哥謝辰,謝蕊見他這副窩囊廢模樣,心中驟生怒氣。

大步流星走到謝辰身後,在他背上重踹了一腳,謝蕊痛罵道:“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點心,還不快將這火給熄了!若叫旁人曉得你在府中燒紙,珠翠院上下都被你害死!”

謝辰吃痛擡首,淚眼模糊望著面前這個自小到大性格,才幹,都比自己有出息的一母同胞的妹妹。

映著燃燒的焰焰火光,謝辰張了張口,似想要解釋什麽,但俊俏秀氣的白凈面龐卻因為不能出聲哭,憋得通紅,淚流滿面的樣子像只哈巴狗。

謝蕊面上卻沒有絲毫同情,她冷眼看著謝辰,痛罵道:“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哭什麽哭?下毒謀害主母,我們兄妹二人沒被那個蠢貨帶累一同被父親母親發落便該感恩戴德了!你還在這裝孝子哭喪當喪門星,生怕別人不覺得你也是個晦氣種子!”

府中燒紙本便晦氣忌諱,更何況,應姨娘還是犯下謀害主母的殺.人重罪,便是死了,連場簡單的葬儀與法事也不配有。

謝辰哽咽不成聲片刻,終於道:“可是……可是,今日是姨娘的頭七啊……”

哭得更加厲害,謝辰磕巴道:“我聽人說,剛才做了鬼魂的人,最容易教惡鬼欺負,姨娘生前又最喜歡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的暢快日子,我……我怕她缺錢,又受惡鬼欺負,會過得艱難……”

聞言,謝蕊不禁看著他,恨鐵不成鋼地嗤笑:“謝辰,從前我怎麽沒發現你是個這般神神叨叨的性子,人死如燈滅,什麽勞什子鬼不鬼的?”

微頓一下,解了厚實外衫幾下撲滅了火,謝蕊不耐數落道:“再有不久我便定親,幾年後便會出閣,到時你自己不爭氣,被父親不喜,再敢現出對那個愚蠢犯下重罪的蠢貨的傷感追念,仔細著在府中孤立無援!本便天資愚鈍,沒有父親幫你,你有什麽前途!”

聽著妹妹冷言冷語的數落,火又被撲滅了,謝辰慢慢站起身來,垂頭喪氣地低著頭。

謝蕊裹好衣衫,在唇邊哈了哈被凍得冰涼的指尖,看了殃殃的謝辰一眼,問道:“我還不曾問你,你的差事如何了?”

謝辰已經不再哭,垂著頭,一五一十蔫蔫答了。

功利問罷謝辰的差事,謝蕊便開口要趕他走:“行了,時辰不早了,快些回去罷,莫教旁人曉得你來過珠翠院。”

悶聲悶氣的謝辰“嗯”了一聲,要去尋掃帚來打掃地上灰燼與未曾燃燒完的紙錢,謝蕊不耐打發他:“行了,快回去罷!我來清掃便是,看到你那窩囊樣我便來氣。”

謝辰被她數落得擡不起頭來,悶著頭告辭,然後轉身走了。

悄悄取了掃帚來,謝蕊清掃地上灰燼與紙錢。

深秋寒風凜冽,她妥帖處理罷一切,轉身離開竹林。

一行淚滴,忽然自面上悄無聲息滑落下來。

……

玉衡院。

盧宛一個頭,吵得有兩個大。

她神色微有痛苦地無奈撫了下額頭,收回落在面前哭鬧不休的謝康身上的視線,看向身旁的陳嬤嬤道:“他怎麽這麽能哭?”

自應氏計謀事發敗露,被關到莊子後,謝康便被送來了玉衡院。

剛開始時,生得粉雕玉琢的謝康秀氣的模樣,還能教盧宛心生幾分好感。

雖然那時她心中也並不願養這位四公子。

這孩子初來乍到時,還曉得看人眼色,不哭不鬧。

幾日後許是曉得盧宛不會對他張口便罵,動手便打,眾人又處處遂他心意,待遇比之從前大大提升,這孩子稍有不順意,便哭鬧起來。

盧宛真是頭疼。

陳嬤嬤笑著將榻上的四公子抱起來,一面熟稔地哄孩子,一面看了看盧宛的肚子,笑著勸慰道:“一歲的孩子,已經不算吵鬧了,太太腹中的小公子姑娘方才生下來,那才真是整日哭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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