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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第五十一章: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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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第五十一章:棉衣

新科進士們各有各的去處,有人去河北,有人去燕山府,有人去雲中府,有人留京。

本來沈文翰是可以留京的,但在貴女們的目光下,他還是逃出去了。

雖然他逃去了燕山府,但長得好還是有福氣的,他出門是坐的馬車,馬車裏有寒衣,不一定是哪位小姐繡的,很可能人家家裏有專門做針線的人,但做好的寒衣給小姐,小姐認認真真繡上一個自己的LOGO,這就顯得頗為情意綿綿,沈文翰到時候拿出來穿,看到了這個標記,很可能就會開始一段愛情故事。

當然更殘酷的可能也有,比如說小姐連那個LOGO也沒繡,是老泰水,甚至是老泰山找人繡上去的,反正沈文翰也不知道,照舊可以開啟一段愛情故事。

陳奐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他雖然吃了吳敏家的燉雞,但智能吳敏被夫人拉去進行修理升級,就忘記了提醒他往北走需要準備什麽東西。

按說一個讀書人,一個進士,一定應該知道準備寒衣的。

但問題是,福建人腦子裏的“寒衣”與燕京人冬天穿的那種“寒衣”不是同一種。

陳奐平日裏穿一件洗得發白,有些松松垮垮的袍子,袍子裏加了一套中衣,這就算是福建人心中的寒衣了。

他穿這套在汴京出發時已經有點冷了,他就感慨說:汴京真冷啊,天下最冷的地方大概也就這樣了。

他是坐在小攤上,一邊吃一碗餛飩,一邊同小販這麽感慨的。

小販也說:“可不是呢?咱們這兒四季分明,不比你們那,冬天可冷著呢,你看!我也多加了一件!”

陳奐已經有俸祿了,不多,在汴京尤其顯得不多,他準備去燕京,他還想給家人接過去,那他就更得省著花。

這兩個念頭加在一起已經很危險,可他還算著,反正走到燕京也就十幾二十天,冷一點不算什麽,到了燕京,物價就便宜了,對吧?他拿著汴京的俸祿去燕京花,此乃三贏!贏麻了!

因此他在汴京的一家鋪子裏坐了半個時辰,花了三貫錢,買了一件“棉衣”,老板拍胸口說:“這件寒衣去燕地盡夠了!盡夠了!”

陳奐聽了很滿意,指著裏面的裘皮貂皮狐貍皮的大氅問:“那些是幹什麽穿的?那般貴!貴得全無道理!”

老板回頭看了一眼,說:“那都是給傻子穿的!”

老板當然沒去過燕雲,不過反正汴京的冬天又不冷,誰冷誰知道嘛。

陳奐就上路了。

他上路已經是景熙元年的初冬,燕雲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燕京城頭,落在拒馬河結冰的河面上,落在城外已經收獲過一次田埂上。

燕山也白了,那山蒼茫,翻過去就是女真人的地盤了。

城中的百姓是真穿上了棉衣,長時間在外的人,比如說獵戶,或者是樵夫,他們要想辦法弄一件碎皮子拼出來的皮襖,用布縫了面子,很珍惜地穿在身上,有這一件衣服,就能保證冬天出去打柴不會凍死,現在的柴火可值錢呢!

岳飛站在城樓上,也裹著一件大氅,有點舊了,是皇帝賞賜的,皇帝動不動賞他些什麽東西,犒勞他的兢兢業業,辛辛苦苦。

一想到這裏,岳飛心中是很熨帖的,前線形勢未穩時,他管著前線,古北口是宋軍的,但金軍也組織了兩三次的反攻,想要重新奪回去。

岳飛守住了,守住了燕山的關隘,才談得上燕山府的治理。

燕山府這一年來也很麻煩。

岳飛先是下令不得劫掠、不得濫殺、不得奸淫,他殺了幾個搶百姓財物的士兵,掛在城門上示眾,全軍肅然。而後要安撫各路百姓,契丹人、漢人、奚族人,甚至還有女真人,岳飛發了告示,說只要歸順,不問過往,算是又安撫下去。

接著是屯田,燕雲的地荒了太多年,遼人治下稅重,百姓不願種,金人打過來後更是拋荒了大片。

岳飛把軍隊分成兩撥,一撥守城操練,一撥下田耕種,士兵們有抱怨的,但抱怨也沒什麽用,河北已經供了前線一年又一年,為的就是前線向前推,河北能喘口氣,既然已經打下燕雲,那士兵就得自種自吃。

況且皇帝也是舉債供著燕雲,又調了麥種,又撥了耕牛和農具,嵐州的“道場”加班加點,工匠們三班倒,往燕山送農具,那鐵礦石和煤都不是從“道場”裏自己長出來的,那都是要錢,要礦工去開采的,為的不就是讓燕山府的軍隊和百姓吃飽飯嗎?

夏天的時候,麥子抽了穗,岳飛還親自去看過,隨從問:“將軍還懂種地?”

岳飛說:“我就是個田漢,怎麽不懂?”

秋天的糧食就勉強夠吃幾個月的,但軍隊幾個月的糧食也很可觀了,岳飛很高興,寫的奏報裏詳細說了這事,外帶又提了一句,說官家,我們前線的將士盼各路賢才治理燕雲如嬰兒盼父母,我這人老大粗,根本不懂民生庶務,還是請朝廷趕緊派人過來呀!

皇帝看了就說,鵬舉如此知進退,唉。

前線不穩定時,武將總攬文武大權是非常高效的,但打完仗了,逐漸就會有不同的聲音出現。

比如說,太祖皇帝以來,朝廷對武將的猜忌從未停止,所謂“更戍法”窺一斑知全豹,將不識兵、兵不識將,就是為了防止武將擁兵自重。岳飛一個武將,又是雲中府的制置使,又跑到燕山府管著幾萬兵馬,還插手民政,這很容易犯忌諱,所謂“久鎮邊陲,恐非朝廷之福”。

但放他回去,留士兵在燕山府,換一個新的統帥過來,士兵們也得吃飽穿暖,那就需要整個燕山府能夠養得起這支兵馬。

蕭高六在燕山府,鎮得住契丹人,但契丹人也要吃飯,漢人也想要耕熟的地,文官別說貪贓枉法,只要是個吃不得苦,來了之後天天縮在縣衙裏哭的,那就等於給燕山府找麻煩。

皇帝已經送了一群這樣的太學生去麟州,但那裏有個總勝利的李若水,硬是按著他們的腦袋改造他們,算是給他們壓服住了,可這也要改造的時間。

燕山府沒有這個改造的時間,來的必須是最出色的地方官,岳飛在奏折裏就表了這個態,希望皇帝送點好官。

皇帝說,沒問題鵬舉,今年的龍飛榜你等著。

岳飛收到信後就很高興,他告訴人,在城中收拾出館舍,專門給新來的進士們住,他又說,從他往下,都要註意點兒,穿戴要整齊幹凈,言辭要文雅,官家給咱們送來的是整個大宋最聰明的一群人!打起精神來!

下面的城門處,忽然有個可憐人,騎著一頭驢,慢慢地走進來。

那人衣衫單薄,非常單薄,看了就讓岳飛心聲憐憫,他說:“那看著是個讀書人,不知是遇到何等變故,竟淪落至此?燕地最缺的就是讀書人,讓城門守衛將那位書生請到一旁,烤烤火吧。”

那個人從驢背上爬下來,腿已經僵了,站不穩,扶著驢背站了一會兒,才一步一步往城門洞裏走,他的嘴唇發紫,臉上沒有血色,眉毛上掛著冰碴子,整個人像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本來守城門的幾個小兵離遠時在笑話他,說“哪裏來的措大?”

見到他走近了,實在可憐,小兵就不笑了,他們交頭接耳:“俺們在家時,就是田舍漢也不曾穿這麽單薄往外走,這是要凍出病的。”

他們就先沒有查他的公驗,而是將他叫過來。

“你是來投奔親友的?”

那個黑瘦的書生搖搖頭,說:“我……我來……我來做官。”

幾個小兵互相看一眼,一個人說:“可了不得,凍迷了心!”

正好城上有人跑下來,說了幾句什麽話,這書生啥也沒聽到,他靠著驢背,身體還在抖。

兩個小兵給他架住了,架到旁邊的值房去,說“將軍有令呢,這幾日有新科進士來,你且在這裏烤烤火吧,可不要傻乎乎地凍死在街邊,叫人家相公們看了,偏給咱們將軍招惹口舌。”

陳奐還是說不出話,他坐在那小屋子裏,面前是一個爐子,他就趕緊烤火,爐子裏的熱氣撲出來,撲到他臉上,撲到他身上,撲得到處都是,他就在這熱氣裏抖了半天,可算是重新活了過來,這才有功夫去看他的手。

凍得跟雞爪子似的,太慘了。

過了一會兒,他的嘴唇不抖了,舌頭能動了,身體開始回暖。他坐在爐子旁邊,看著爐火發呆,忽然想起什麽,他站起身。

“我要見你們將軍!”

老兵用火鉗從爐灰裏掏出了一塊薯給他:“吃你的薯吧!等你精神些,仔細想想你到底來做什麽的!”

沒人給岳飛匯報這件事,要是每個發癲的讀書人都要岳飛看一遍,岳飛也沒工夫八千裏路雲和月了,他是自己走下城墻,想起來看一眼。畢竟在他治下有一個百姓潦倒成這樣,一時不慎就要凍死路邊了,他得看看。

他進了值房,看了小兵,又看看這個坐在火爐旁,正在一口口吃薯的黑瘦書生。

“你可好些了?”他和顏悅色地問。

書生點點頭,說:“我要見你們將軍。”

小兵趕緊說:“將軍,他說他來做官。”

岳飛和顏悅色:“那請問,你的公文呢?”

這人哆哆嗦嗦地要從自己貼身的衣袋裏往外取東西,但只剩一只手,因為另一只手拿著薯。

幾個小兵和老兵都露出沒眼看的表情。

直到這個黑瘦讀書人真把公文拿出來了,上面寫著,陳奐,福建路福州人,景熙元年殿試第一甲第三名,授經界所勾當公事,差往燕雲屯田司。

岳飛拿著公文,感覺自己的嘴好像不好用了。

“探花郎啊?”

陳奐:“啊,正是在下。”

圍觀的士兵們都懵了。

陳奐忽然想起什麽了,他很誠懇,甚至有點急切地說:“將軍,在下還有幾個同窗在後面,將軍須得救救他們……”

岳飛還拿著公文,整個人像是被人用棒子打傻了似的,過了一小會兒,他說:“救他們?他們出了什麽事?”

“燕地如此,如此苦寒,”陳奐說,“我身體素來康健,才能熬到這裏!”

岳飛說:“狀元郎是幽州人。”

陳奐說:“幽州人,便不怕冷麽!”

岳飛說:“許是他會穿寒衣。”

陳奐說:“在下也穿了寒衣!”

岳飛的表情就更覆雜了,有兩個小兵悄悄伸出兩只手,捂住了臉。

小兵們離開了值房,他們得給探花郎拿衣物,準備馬車,但在途中他們也會偷偷說:“看咱們將軍那個表情。”

“咱們將軍像是傷了心呢!”

“探花郎是個傻子!”

“不知道陛下怎麽點了這個!”

“冷”這個字,確實不是肉眼看得到,摸得到的東西。

他那棉衣顯然是老板哄他的,可他出了城,跟著商隊慢慢走時,他早該在路上買衣服呀?

要說就是陳奐很有當臥底的資質,他這人,堅貞不屈。他這一路,凍得哆哆嗦嗦,他騎在驢上,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燕京的棉衣一定便宜,到了就買,到了就買。

他已經在路上走了十九天。

不是他不想走快,是驢走不快,也不是他不想跟其他進士一起走,是他算了一筆:大家一起住店,今天你請,明天他請,後天就得我請。

交際是費錢的,他請不起,他俸祿就那麽點,他得精打細算,在汴京被人架著請了幾頓飯,那就花了不少了!剩下的,要留著到燕京安家,還要攢錢把娘子從福建接過來,每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於是,全國第三聰明的探花郎做了一個聰明的決定:他自己提前出發,跟著一個商隊走,商隊住大車店,他睡通鋪,一天只吃兩頓飯,省下來的錢夠去燕京買一件好棉衣。

他跟著的那個商隊是做皮毛生意的,從汴京往燕京運綢緞,再從燕京往南運皮貨,商隊的老板很和氣,看到陳奐穿得單薄,勸他買一件棉衣,陳奐說:“我到了燕京就買。”

老板又說:“你穿這件,走不到燕京。”

陳奐說:“我忍一忍。”

老板就唉聲嘆氣。

果然過了真定府,那風就變了,那就不是所謂的濕冷,而是一種刀一樣的幹冷的風,鋒利刺骨。

陳奐哆哆嗦嗦,實在沒有辦法,他擠在老板的馬車上,商隊就又帶了他一段。

等快到燕京時,老板的商隊要在外面處理貨物,老板說:“我還有件破皮衣……”

陳奐說:“燕京的棉衣,一定便宜!”

老板說:“好!真是個有志氣的!”

最後這三十裏,陳奐就自己騎著驢,一路狂奔過去了。

大概就是這麽個故事。

岳飛也算是半個讀書人,也很仰慕讀書人,面前的還是正經八百的一甲進士,探花郎。

岳飛說:“陳探花啊,你這一身,你這一身……”

他想說“燕地的狗也知道冬天多長些毛”,但他可是岳飛,他不能說這話。

他只能罕見地對小兵發脾氣,他說:“怎麽還不把寒衣送過來!”

小兵捂著臉往外跑,正好撞上拿著寒衣跑過來的另一個小兵。

現在探花郎終於穿上棉袍了,那種結實的棉袍,畢竟宋朝已經有棉花了,畢竟官家還是個特別重視寒衣的。

這衣服又厚又重,陳奐穿上了就忍不住扭一扭。

小兵又偷偷捂住了臉。

陳奐問:“將軍,這棉衣多少錢?我……我有俸祿。”

岳飛說:“不用還,這是官家備的,她知道你們這些南方來的進士……對,她知道你們不備寒衣,來到燕地才知此地寒冷。”

陳奐眼圈就紅了。

他說:“官家的恩德,我真是一生一世也還不完啊!”

官家當然沒給他們準備寒衣,官家怎麽會給進士準備寒衣?官家會說:“他們都已經是大孩子了,朕給他們發了俸祿,他們會知道冷了穿衣服,熱了脫衣服的道理。”

但岳飛覺得這麽說,陳奐心裏會好受點,果然陳奐心裏就很好受,去了館舍住下,在吃了一塊烤薯後又吃了一份酸餡兒饅頭,一份豆腐湯,豆腐熱熱的,他吃了很滿足。

他吃飯時,有人在外面偷看他,他也沒理睬。

過來的是館舍的仆婦,大家沒見過探花郎,還是年輕的探花郎,還是南朝的年輕的探花郎,簡直不知道要俊美光彩到什麽地步。

有人指著牽到館舍的瘦驢說:“看這驢也不太行。”

但其他人不信,非要過來偷窺,等偷窺完才能死心。

一甲第四名進城時引來了一陣喧嘩。

在他前面,已經有其他進士來了,但就像岳飛所說,狀元郎雖然是個四十多歲頭發白了一半的人,可人家是幽州人,人家穿得樸素但保暖,穩穩當當進了城,沒半點奇怪的地方。

沈文翰不一樣了。

他坐著馬車來到燕京城,這麽個玉一樣的美男子,緩緩地掀簾,緩緩地探出身,緩緩地將他那張被狐裘圍著的,雪白的臉露出來,立刻就引發了城門處一場小小的轟動。

有小兵偷偷在同伴耳邊說:“這倆進士肯定有一個是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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