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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第四十三章:早晚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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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第四十三章:早晚要來的

劉蘊之現在知道了,為啥縣府的人說文書被燒了,這東西不如被燒。

她和大家商量,不行咱們偷偷去村子裏問問。

幾個年輕姑娘,分別下鄉去村子裏打聽消息,這個想法是很好的,但對於這兩個山村來說,大家都在備戰的狀態,她們就像黑夜裏的螢火蟲一樣顯眼。

第一個女吏偷偷溜進去,還算是輕巧,全須全尾地出來了。

她說:“我問了張村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家,他說這地他小時候就是張村的,後來李村去搶,打了好幾年,有一年老父母判給了李村,再後來他們村的人又搶回來。就這麽來回倒。”

大家說:“你去張村問,可不是這結果?”

但第二個女吏去了李村,那就很狼狽了,李村不僅有老人家告訴她那地是李村的,還沖出來了兩個大嬸,硬要給她拉去家裏,要請她吃飯,還要請她和李村的神婆聊聊,那是百年前的老祖宗上身,錯不了,那地就是李村的!

女吏就嚇得拔腿逃了,慌慌張張的。

劉蘊之在縣府找不到百年前的文書,但她找到了百年前的地圖,她就發現百年前這段河道沒有淤積,因此沒有沖出那段河灘,因此按照幾十年前的和現在比對,相當於是憑空多出了至少三十畝的地,雖然形狀是細長的,但這地肥沃,誰也不想讓出去。

女吏們又寫信給李椿年。

李椿年說:經界法主要看近三十年實際耕種情況,結合舊檔四至,如果雙方一起種,那就按比例分配,不必追求絕對正確,求也求不來的。

幾個女吏睡了一覺,有人忽然半夜爬起來了。

這姑娘不如劉蘊之數學好,她也不是個八面玲瓏,擅長與人溝通的。

她是這群人裏的老資歷,跟著皇帝曾經在河北爬來爬去,因此她也是幾個女吏當中唯一一個參與戰爭的。

“咱們這事弄錯了,”她說,“就按木樁來吧,這不是真正的界限,這是正經的前線。”

那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樁,拔了插,插了拔,就是雙方田地的分界線,之所以歪歪扭扭,不僅因為頻繁地插拔,還因為土埂也不是直的。

木樁是戰鬥的證明,土埂也是。

想清楚這一點,她們就想清楚了這個村子的土地該怎麽判——這根本不是她們去“判”,而是她們作為強大的第三方,讓這兩個村子停戰。

根據木樁的位置,劉蘊之開始畫魚鱗圖,歪歪扭扭地畫,但她畫得很仔細,很精細,她到底是個很有良心的人,很擔心他們因為她的圖再起爭端。要是換成了諾曼王朝的後裔,可能那條線直直地就畫下去了。

她熬夜畫了三天,終於畫完了,在魚鱗圖上,張村和李村的田地犬牙交錯,像兩塊拼不攏的木板。

果然畫完了,給兩個村子召集過來,兩個村子依舊是不滿意的。

張村的覺得被李村占的地要奪回來,李村覺得被張村占的地,也不能讓。

兩邊還是雄赳赳氣昂昂,張村的老頭說:“主事娘子,我們不服!”

李村的大叔也說:“不服!”

但是這個女吏站在他們面前,很淡定地問:“我們沒來之前,你們怎麽樣?你們鬥過了多少場,是不是?你們彼此看對方那個眼神,有人死掉了,是不是?”

兩邊就不用說了,那的確是很仇恨的,再打一打,他們就是世仇了。

女吏就看著兩邊的領頭人說:“阿翁阿伯,我問你們,為了這塊地,你們願意死幾個兒子?”

這問題過於祖安了,他們氣得立起了眼睛,可回答不出來。

女吏說:“你們現在劃的地界,就是你們各自能占住的地界,想再進一寸,說不準就要死一個人,那是誰家的兒子,誰家的丈夫,誰家的父親呢?他難道不是你們的族親?他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

雙方就說不出了。

那個很會講話的小女吏上前,又說了些很柔和的道理,比如說,若是災荒年,若是橫征暴斂,讓你們活不下去,為了一寸地死鬥也是無法,可現在有了聖明天子,災荒年給你們免賦稅,若有貪官汙吏,你們盡可以去州裏告,天子又派了新的官員來,專要裁決田地訴訟,專要看顧你們的!我看過了你們的村落,不富裕,可你們也都能吃飽飯了,憑什麽還要死鬥下去?

再有些沒什麽意義的話,比如說化幹戈為玉帛後,兩個村子還可以互通婚姻,女兒嫁得遠了,難道爹娘不心疼,不想念?若是可以就近嫁在隔壁村子裏,娶親的漢子得了岳家的助益,女兒也有娘家當倚仗,這不是很美好的事嗎?

反正歸根究底,這道理不是道理,她只是將這種非常冷酷的現實擺給他們看。

他們現在就是不死人就不能將戰線向前推進,雙方都是如此,那為什麽一定要打下去?

兩邊的人默不作聲地回去了,低著頭,心裏憤憤不平。

可他們有死戰到底的決心嗎?

顯然都沒有,那就這樣吧——河流沖出來的三十多畝地,兩個村子分一分,各自忍氣吞聲,但都可以對自己的村民宣稱:

“不是我慫了,實在是那主事的小娘子,人家官大一級!是皇帝派下來的!”

小娘子們就當了兩邊的臺階,沒得到什麽好話,灰頭土臉的,但總算是得到了這兩個村子都認可的魚鱗圖。

這份魚鱗圖就被縣令當寶貝一樣供起來了,恨不得掛在公堂上,可算是了解了他的一個心病。

小娘子們說:“最艱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她們不知道的是,這份判決惹出了大事。

她們的道理,全是對的,但奈何有人從另一個方向去理解了。

最先被測定好魚鱗圖的是張村和李村,接下來還有王村和周村,還有什麽吳村和趙村,看多了她們都不認識“村”字了。

每個村都有爭議地,有的是邊界不清,有的是水源分配不公,有的是祖上留下的糊塗賬,打官司,判決結果不滿意,縣衙判了,大家不服。

但村民們不是狂戰士,他們不能每天睜開眼就戰鬥,戰鬥至死,大部分村民對於爭議地只是嘟囔,只是不滿意,只是背地裏怨恨,除非族長振臂一呼,否則他們沒有那個推著族長發動戰爭的勇氣。

但現在,這個勇氣被“量田”的消息給點燃了。

人人都聽說了!

朝廷派了人來了!派了這些女吏過來,她們是天子身邊的人,她們帶著帶著經界所的公文,給張村和李村的地畫了圖,那圖就定下來了,以後張村和李村那塊田的界線,就那麽定下來了。

“永遠定下了!”

這句話像一陣風,吹遍了整個縣,甚至翻滾著越過山梁,跟著貨郎的腳步到了縣外,到了山外。

人人都知道了,大家在田埂上議論,在酒舍外議論,在村口的大樹下一輪,他們說:“判了就不能改了!”

“那咱們村和他們周村爭的那塊地,是不是也要判了?”

“聽說就是現在誰種就判給誰!”

“那咱們得趕緊搶回來呀!等判了,咱們再搶,就不占理了!”

王村和周村爭的地其實是一塊貧瘠的坡地,種不出什麽厲害的東西,放羊倒是還好,可農民是清貧的,不管那地能長出什麽東西,就是草根呢,荒年挖出來吃了也餓不死人,這草根也得在我們村,對不對?

他們原來為這塊地沒出過人命,只是打過幾次架,打得雙方鼻青臉腫的,這一次王村聽說了,幾個青壯小夥子就扛著石頭跑過去了,去壘石墻。

周村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了,就給墻推倒了。

王村不氣餒,再接再厲,繼續壘石墻。

周村不放松,兢兢業業,繼續推石墻。

到了第三天,壘墻的和推墻的就在這片貧瘠的坡地上對峙起來了。

沒什麽道理好講了,北朝人不是說嘛,一寸山河一寸金,對著這滿地的黃金,兩個村子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啊呀呀呀地就沖上去了。

有人拿了家夥,拿了扁擔,精神抖擻地殺進對面,有人沒拿家夥,可是拳怕少壯,人家醋缽兒大的拳頭照著鼻子來一拳,扁擔戰神也吃不消。

兩邊從山坡上滾下去,再從山坡下跑上來。

放羊的羊倌就呆呆地在山頂看著,那羊“咩”了一聲。

裏正去拉開,勉強拉開了,可雙方都放了狠話,家裏的婦人精神抖擻地將缸裏藏著的好白面拿出來烙餅給漢子吃,也不怕吃暈碳了,只是要吃飽了才有精神去打第二場,第三場,非要在女吏來量田前,把這片爭議的山坡變成既成事實。

消息傳到了縣衙,縣令也不準備自專了,他說:“快去請經界所的主事娘子去!快去!還是派幾個人,不要讓血濺到她身上!”

這回劉蘊之等人到了山坡上時,看到的就不是文縐縐對峙的老頭兒和大叔了。

她們看到了一場微小的戰爭,一場因她們到來而爆發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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