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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第四十四章:瑣碎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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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第四十四章:瑣碎的工作

這裏就需要專業的人來了。

比如說那個跟著皇帝打過仗的,姊妹裏稱呼她為沈五娘,當然工作的時候要稱職務,所以現在就是沈主事。

沈主事站出來了,對著跟過來的縣尉說:“帶了鑼不曾?敲鑼!”

鳴金收兵!

縣尉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膀大腰圓,一臉愁苦,人家原本在縣城裏也是有名有號的,女吏一來也成了倒黴熊。其實要光是這幾個女吏,他真是眼皮擡也不擡,根本不理睬,奈何女吏能召喚她們的……雖說女吏不會這麽幹,可誰也不知道啊!

縣尉就必須揮手,讓跟來的十個差役敲鑼。

一敲鑼,山坡上外圍的人就轉過頭看,甚至向後退,但裏面的人還在混戰。

比趙鹿鳴當年在朝堂上看到的有點像,大家都沒有戰鬥經驗,那就一定會打得滿地打滾。

但也比朝堂上更危險,畢竟那次打仗的都是文官,文官們一來沒力氣打出人命,二來那是在朝堂上,誰敢用兇器?三來大家都很精明,打人專打臉,要的是對方社會性死亡。而在這裏,農民們有力氣,有鋤頭,還有一股蠻勁,他們打仗是不講究輕重的。

果然外圍的人往後退,沈主事就看到裏面有人滿臉是血,滾來滾去,有人還在拿鋤頭去刨地上的人。

縣尉大喊一聲:“住手!”

那個掄鋤頭的還在起勁刨。

沈主事沖了進去,她幫著劉小娘砸負心漢家的花園時不十分出力,但現在她可用出真功夫了,她奪過後面不知道哪村人的一條扁擔,沖進人群裏劈頭蓋臉照著那個拎鋤頭的就是一頓打!

好一條扁擔!打得拎鋤頭的人扔了鋤頭抱頭鼠竄,又有兩個同村的漢子打紅了眼,準備沖上來給這不知哪裏來的婦人兩拳頭,被她掄起扁擔照著鼻子又是梆梆兩下!

那個很會說話的女吏說:“這個就叫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劉小娘說:“你胡說八道什麽呢!”

第三個女吏轉頭去看圍在外面的差役,說:“沈主事要是受傷了,我們沒辦法交差啦!”

外圍的差役原本磨磨蹭蹭來著。

非常合理,他們當中甚至有這兩村出身的,村民打仗時還要高呼一聲:“二狗子!你就看著你大伯被打!”

現在沒辦法,大伯被打固然讓人心痛,可自己的鐵飯碗要是被端了更讓人心驚,差役們就只能拎著棒子沖進去。

這回就變成了大伯破口大罵:“二狗子!你拉偏架!”

對面的大伯也要罵:“你給人家當三孫子去了?!你敢扯著我?看不見你哥的鼻子都叫那賊婦人打歪了!”

差役說:“那是女吏啊!那是量田的女吏啊!”

一片混亂中,也有差役被打的,本村的差役就不敢還手,忍氣吞聲,外村的差役看得還很高興,嘿讓你在老父母面前給我上眼藥,今天該你被打!開心!

最後還是縣尉大聲嚷嚷:“北邊正缺人呢!再惹是生非的,判個全家徒流,送府州吃沙子去!”

大家不打了。

地上躺著的人起不來了,是周村的,臉上流了不少血,似乎是額頭上有一塊傷,可身上也沒見到什麽,但這人就是躺在地上,他家老母親撲上來嚎啕:“殺人了!殺人了!青天白日,大宋的地界上還有沒有王法了!”

女吏就必須得上前幫忙看一看,又摸了一下脈搏,這人也知禮,看著已經進氣少出氣多,可女人一摸他的手,他那手立刻就縮回去了,不讓摸。

摸完了,女吏起身看看沈主事和劉蘊之,撇撇嘴。

周村的人哭的很厲害,說這人是家裏的頂梁柱,他老母親老眼昏花,做不動活,他娘子病弱在家,他還有四個兒女,三個未成年的弟弟妹妹,現在他被打殘了,怎麽辦吧?縣尉說要徒流,太好了,給王村整村一起徒流了吧,男女老少一起,路上好有個照應,最好連那幾個差役一起。

這貧瘠的山坡上,這除了荒草之外長不出什麽靠譜作物的山坡上。

劉蘊之說:“將你們各自的傷員都擡回去,明天你們的村長族老來縣衙,咱們公道論事。”

老太太還問:“我兒的藥費怎麽辦?”

劉蘊之說:“等論完公道,誰理虧,誰出錢,可要是故意訛錢,一起去府州!”

老太太就不吭聲了,但也撇撇嘴。

山坡上的羊慢慢地又回來了,伸脖子看,咩了一聲,羊倌說:“不要叫!”

這種事不能讓皇帝來插手。

但跟著女吏的靈應軍護衛裏有人就寫信給王善了。

不完全是監視,其中也有保護的意思,多少就帶點“打成這樣了,人腦子要打出狗腦子了,要不給女吏們換回來吧?”的意思。

他們也是打工人,自然不希望女吏半途而廢,但回去坐辦公室總比中道崩殂要強吧?能不能換幾個比較皮實的男吏來啊?看著挨打也不怕疼的那種。

王善看了就撓頭,他撓完頭後將這封信交給了皇帝。

皇帝說:“咦?出了這樣的事,她們也沒寫信給我。”

王善說:“她們也要為官家分憂,官家心懷天下,日理萬機,已是十分勞累,她們不能事事都求官家。”

王善說完等了等,沒等到官家的下一句話,比如說給她們換回來或者增加護衛之類。

官家不說,他不好直接問,就在那裏踟躇。

官家說:“她們既然不告訴我,我就當做不知道吧。”

“若是村民械鬥……”

“我想過,雖然這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械鬥,但我想過她們可能會受傷,甚至可能有人會遭遇更壞的事,比如說,死在了某條田埂上,山坡上,河灘上,”她說,“那又怎麽樣呢?”

王善說不出話了。

皇帝的態度仍然很平和:“她們其中要是有人想回來,就回來吧,回針線處待兩三年,出嫁時我依舊給她添妝,要是有人想在朝堂上爭一個地位,那她們就還得受著,再難再苦也得受著。”

王善就說了一聲“是”,恭恭敬敬地準備退下去時,盡忠沖他使眼色。

“官家還有吩咐?”

官家還在那想什麽,忽然說:“針線處今歲省下了不少銀錢,送幾件內甲給她們。”

暫時還沒有升級成“內著細甲外披錦袍”版本的女吏們坐在縣衙後院裏,還有一個羊倌。

劉小娘細心,給他叫過來了。

那個羊倌不是兩村的人,他是個臭外地的,替人放羊維持生計,他天天在這裏轉悠,因此劉小娘覺得問他話可能比問那兩個村的人更客觀些。

羊倌剛開始不肯說,但女吏們叫廚子煮了幾斤面給他吃,先煮一斤,再煮一斤,羊倌不知道吃過第幾碗面,終於開始暈碳了,就說了些實話。

他說,那片坡地根本是沒有人要的,那坡上的土很薄,下面是石頭,除了野草,種什麽都難長出來,要它做什麽呢?

可山坡下有個泉眼,那就不一樣了。

劉小娘說:“泉眼?兩村都有濁漳水支流經過……”

“旱時河道幹涸,”羊倌說,“那泉眼還出水。”

這就不一樣了。

這泉眼原本只用來給附近的羊喝水,某次大旱之年,它起了奇效,從此連這片山坡一起就變得很雞肋,豐年它的確沒用,可誰知道旱年什麽時候就來了呢?

羊倌回去了,廚子說,面條煮多了。

現在換成幾個女吏吃面了,有人說:“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怎麽受不了了?”

“說不上,也不是那種苦,”那個女吏說,“像沈阿姊上戰場吃過的那種苦,轟轟烈烈的,那吃過苦了,接下來就都該算著功勞過好日子了,這種苦,就是零敲碎打的,我寫給李提舉,李提舉怕也不愛看,給官家看,官家更厭煩了!”

還有些苦,方方面面的。

她們原本在針線處,能享受到艮岳的居住環境,能吃到成國長公主投餵的美食,能在休假時拿著補貼金出門逛街,偌大的汴京城,怎麽逛怎麽有滋味。

現在她們在破落縣衙的後院裏,一天吃三頓面,當然她們可以出門,出門也吃面。

她們還必須下鄉去量田,想象中不管去哪裏都有農人簞食壺漿的盛景根本沒出現,她們要給某個百姓討公道是很艱難的,可還有更多的百姓因為她們的量田憤憤不平呢!

這工作既艱苦,又瑣碎,它還經常要打擊她們的士氣,張村李村不感激她們,過兩日王村周村聽過她們的裁決,也不會感謝她們。

他們總要抱怨。

從河東路的一個小縣城開始,她們要聽遍全國的抱怨,她們一定還會遭遇更稀奇的,更麻煩的,更讓人頭疼的事,而這工作肉眼可見,幾乎是漫長到令人厭煩,令人無法忍受的。

“要是這苦咱們不吃,誰來吃?”劉蘊之說,“交給別人去吃,就因為他們見不到官家的面,入不得官家的耳,所以合該別人來嗎?要是這樣,咱們憑什麽取信於朝堂,憑什麽立於天地之間?”

有人又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另一種聲調起來了。

“阿姊你說,這泉水,咱們怎麽判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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