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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第三十五章:西線無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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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第三十五章:西線無戰事

李椿年開始量宗室的田了。

遠支的宗室還是鬧了一下,不多鬧,微鬧。

那些與皇帝出了五服,空有宗室之名、實則與庶民無異的趙家人,發了牢騷。

他們大部分確實也不富裕,田地就很重要,當然他們也沒造反的法理和力量,皇帝也不在乎他們發牢騷。

李椿年帶著幾個女吏,扛著步尺,一塊田一塊田走過去,遠支宗室的田都不大,三五十畝,百八十畝,零零散散地分布四處,量完登記,畫進魚鱗圖,戶主來簽字畫押,有些人不太情願,但李椿年一般讓村中較有名望的人先來畫押,為首的畫押了,剩下的人大部分就只能遵從了。

這一步當然也不太容易,比如說有個老頭,據說是太祖幼弟趙廷美的世孫,就要批評一頓。

他說:“祖宗的時候,宗室的田是不用量的。”

李椿年很好脾氣,說:“皇帝收覆燕雲,列位先帝看到,也高興,也願意掏一份香火錢幫一幫皇帝,重建河北河東,重興燕雲哪!”

老頭兒張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可能覺得這話也對,只能又咽回去。

他最後的倔強是盯著人家的魚鱗圖,指指點點,質疑了半天,那個負責畫圖的女吏說話很柔和,又輕快,老頭兒嘟嘟囔囔還是按了手印走了。

過後又悄悄打聽那個小女吏,老頭兒說:“我家雖貧,祖上也不算辱沒了誰,我有個孫兒,剛十八歲,今年就要試一試龍飛榜……”

回去的時候其他的女吏就嘰嘰喳喳地打趣那個小女吏,小女吏也不害羞,揚頭說:“要是真考中了,也不是不能看看!”

其他人笑作一團。

李椿年那裏收到的其他抱怨也差不多是這類,有人嫌步尺量得不準,有人覺得自己的田被少算了半畝,有人質疑土色評定得不公平,李椿年就耐心重新量,重新算,重新定,他已經在田裏幹了八年,他知道這事對他來說是工作,對人家田地的主人來說,這就是命根子,他得慎重些。

遠支的宗室們差不多也就鬧到這個地步,不會更激進了。其中還有一個宗室,這人也是掛了虛銜,領著俸祿,平日裏最喜歡做的事是給皇帝上奏折,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大多是說皇帝該看看宗室子弟,教化管理,又或者是臣查閱古籍,關於宗廟祭祀的古禮如何如何。

全是一些廢話,皇帝看到一般就批一個字:知。

這次他寫了一個長長的,翻來覆去的流水賬,最後說,宗室田產是體面呀,是老趙家的體面呀,現在找幾個小吏拿著尺子來量我們的地,與庶民無異,好丟人的,這不是丟我們的人,這是丟官家您的人呀!臣請以宗正官員主理其事,量完造冊,送三司備案,求求官家啦!

消息傳出去,李椿年就想,果然如此,宗正的官員會量田,會畫圖嗎?他們不僅啥也不會,而且到時候人家怎麽操作,三司這邊還管得著嗎?

轉過天皇帝的批覆就下來了,上面只有一句話:

差不多得了。

連同那份奏折,一起貼在了大宗正司的門口。

遠支宗室們就團成一團了,他們還是會跟李椿年掰扯自家田是不是量錯了畫錯了,但他們不再尋求場外援助了。

畢竟皇帝都說了,差不多得了。

李椿年覺得,皇帝真好,真厲害,這件事處理得也好,也沒罵這些遠支宗室,但是也表明了態度。

又繼續量,量到成國長公主的田,她的田在汴京東郊,不多,八百畝,李椿年去量,公主府給他們送來了一車的小吃,關鍵是那個酸梅湯,女吏們都頂著大太陽量田,一個個臉曬得發紅,脖子後面都是鹽粒。公主送來了兩大桶的酸梅湯,裏面浮著厚厚一層碎冰。

女吏們就前赴後繼地去喝酸梅湯。

李椿年還要拒絕,他總是很警惕糖衣炮彈,但女吏們就說:“喝吧喝吧!你查出來也沒事,有官家呢!”

果然成國長公主的田查出來也要補稅,那個送小吃來的內侍當場就補了錢,過後皇帝就說:“下次阿姊的田要補稅時告訴我,補還是要補的,但可以用我私庫裏的錢補。”

消息傳出去,人人都知道皇帝對自家姊妹是很親厚的,連曹家也要趕緊寫折子,雖然那幾十貫錢不能真讓皇帝自掏腰包,可有這句話在,這就是天大的榮耀呀!

長公主們的田也量完了,現在剩下的就是親王的田了。

李椿年深吸一口氣,他想不出這些親王配合工作的理由,人家都是太上皇的兒子,是真正的天潢貴胄,他呢?他是個八品的宣教郎,微不足道,人家騎馬在街上看到他,那是正眼也不會看一眼的。

所以他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他準備好了怎麽吵架,怎麽理論,怎麽被人家趕走,怎麽委婉地上表,不激怒皇帝——畢竟那都是皇帝的親兄弟呀!

但沒有人趕他。

第一位親王的田在汴京東邊,李椿年帶著人到了,發現田邊已經搭好了棚子,棚子裏有茶水、有板凳,還有一個內侍在等著。

內侍很恭敬,而且也有分寸,只有茶水,沒有賄賂。

內侍說:“田已經清出來了,提舉自便就是,若是還需人手,我家主人撥了二十個莊丁,隨提舉使喚。”

李椿年就懵了。

這比成國長公主的酸梅湯還嚇人。

他量田不用那些莊丁,莊丁就自發幹活,給女吏打水,那棚子又加了四面的簾子,棚子外堆起一個竈,支鍋燒水,女吏在田裏走完,還可以進棚子裏稍微洗一洗臉和手,然後洗幹凈腳上的泥,擦幹後再穿上鞋襪回城。

這也太甜了吧?!

這是大宋的親王嗎?!

李椿年量了幾天,這位親王的田都齊整得嚇人。

官面上的賬目如何,他的田就如何,不多不少,賬冊上寫多少,量出來就是多少,沒有隱田,沒有冒占,沒有四至不清,每一塊田都邊界分明,每一塊田都有地契,每一塊田都登記在冊。

太嚇人了。

第二位親王更誇張,李椿年早起還沒出門,內侍就將田契送到了他住的館舍,內侍小心翼翼的說:“田契在此,李提舉可先核對。如有不符,隨時派人來量。”

這一天正好下雨,二十個女吏就在李椿年的館舍裏核對田契上的數目與三司的賬冊是否一致。

李椿年核對了一整天,發現賬目確實是一致的,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第二天雨停了,他帶著人去親王的田裏抽量。

這位親王也支起了棚子,按照第一位親王和成國長公主的慣例,堆起竈臺,生火燒水,再來點城內的點心,甜鹹都有。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每一位都是如此。

女吏背地裏就捏著小肚子說:“吃不下了吃不下了!打包帶回去吃!”

李椿年對著做好的冊子,目瞪狗呆,所有的親王,都像是一個模子裏批量生產出來的。

主動報田,主動交稅,主動配合,絕不多說一句話。

李椿年就想,這不能夠啊。

他在豐田村量田量了八年,是他一個人效率低的緣故嗎?也有,可不止,他量誰家的田,都要費一番口舌,有人和他吵,有人和他辯,有人不認他量的數,他得一遍遍地量,甚至還要鬧到縣丞那裏去。

縣丞很不耐煩,說仲永啊仲永,你豈不聞王荊公曾作《傷仲永》,你也當時時自省啊,你年紀輕輕已經是個進士,學識才華比我們都高出一頭,怎麽不知上進,蹉跎日月,一心一意就要爛在水田裏呢?

李椿年那時候被羞辱了一頓,回來也不鬧,轉過天又去找人分辨。

他這八年就幹這個了,八年的時間,讓鄉鄰漸漸敬服他,他才量出了豐田村完完整整的魚鱗圖。

然後現在,他去量親王們的田。

不是一個,是一群,所有的親王都像是剛啟蒙的小學生一樣,乖得不發一聲,這對嗎?

他實在忍不住,跑去見張叔夜。

張叔夜正在看小說,這時候就從容地放下了那本小說,問:“仲永,怎麽了?”

李椿年說:“相公,親王們的田量完了。”

張叔夜“嗯嗯”了兩聲。

李椿年說:“相公,這不對呀!”

張叔夜摸摸胡子,笑瞇瞇地說:“哪裏不對?”

“太順利了!”

“順利不對嗎?”張叔夜說,“大宋而今處處都有新氣象,親王們受此教化感應,因此也事事謹慎,勤勉自省,這不對嗎?”

話是這麽說的,李椿年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一個正常人在自己的田被重新丈量、重新定稅的時候,總會有點反應。所有的抱怨、爭辯、討價還價、發牢騷、跑去上折子、滿地打滾,哪怕是嘆一口氣,冷冷地看他兩眼,都是正常的!

但這些親王什麽都沒有,他們一群人像是一個人,這種態度,李椿年不覺得這是友善,他總覺得這是一種防備。

他們像是對他說:“你休想抓住我的把柄!休想!我頭尚在!我頭一直在!”

“李提舉,你在京東量田,有沒有聽說過什麽不該聽的事?”

李椿年搖搖頭。

“沒聽過。”

張叔夜點點頭,“那就好。”

李椿年回到自己的家裏,將親王的魚鱗圖冊裝訂好,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京東東路親王田,共三千二百畝,已量畢,無隱田,無爭訟。

交到皇帝手裏,皇帝很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西線無戰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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