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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第二十八章:絲般順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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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第二十八章:絲般順滑

張叔夜門下多了一個秦檜後,針線處的小姑娘先發現了改變。

她們向皇帝匯報,整理賬冊的效率變高了。

李素時不時會向皇帝提交一些非常原始的賬冊,這些賬冊讀起來是很頭疼的。

最開始時,太祖皇帝可能是為了消弭晚唐五代藩鎮割據的麻煩,就一定要讓各州財賦納入朝廷的歸屬範圍,建立起一個朝廷總領全國財政的體系。也因此,三司使號稱“計相”。

鹽鐵、度支、戶部這三個部門往下,還有二十多個“案”,比如賞給案、錢帛案、糧料案、常平案等等等,反正就是眼花繚亂的一大堆部門,好處自然是專業,比如說鹽鐵就是鹽鐵,糧食不歸他管;糧料案就是糧料案,賞給也不歸他管。

剛看到這個系統,趙鹿鳴就立刻腦補了一些王熙鳳執掌寧國府的既視感,威嚴的大領導端坐在上面,挨個發號施令什麽的。

特別細致,所有的責任劃分都很明確,看起來合理極了。

但細致也有細致的問題,比如說州縣將冊子給三司,三司先發往諸案標明事由,再交勾院審核,簽押後交開拆司記錄在案,最後發回銷賬。

每一個部門都不是AI,別說AI,連計算器都沒有,全靠一個個人打著算盤瞇著眼睛去審查,這就造成了嚴整的流程在實踐中效率極低。

大家給你打工,當牛做馬,但你不能真當人家是牛馬,人家都是老吏。

因此州縣往上送賬冊,三司內部就開始流轉,從這個部門送去那個部門,那個部門再送去下一個部門,平時也就罷了,只要有特殊事件發生,大批量的物資和錢帛調動,立刻就會造成文書積壓。

而戰爭,就是這個特殊事件。

從靖康年開始,文書就開始積壓。當然老吏們會辯解,他們說之前大宋與西夏、大遼打仗時,軍費一增加,這事就很常見,所謂“案牘凝滯”就是這麽回事。

在此期間,錢帛物資都會變得若隱若現,若有若無,中間有損耗查不出,有貪墨也查不出,因為賬冊就是亂的,你要查,怎麽查?

據說熙寧年間還有過十幾萬道賬冊被積壓的事,老吏們說起來就面帶微笑——朝廷要查就查嘛,你抓幾百個文吏一起加班也是要給加班費的,大家一邊收錢加班,一邊抹平賬本,反正有的是辦法對付你。

李素的人緣不好就變得很正常了。

這樣的三司,清廉、高效、被支持三個標簽,你差不多只能選兩個,你想要效率又想要被支持,你就不可能清廉;你想要清廉還被支持,你就無法高效,你想要清廉和高效,那你就等著大家叫你“活曲端”吧。

“活曲端”李素從來沒叫苦過,不過他確實很苦就是了。

他原本一直是趙鹿鳴的主簿,從興元府到汴京,趙鹿鳴有幾百個農民兵時,他是主簿,皇帝有百萬大軍時,他還是主簿。

那時候他籌備物資是很難的,仨瓜倆棗要餵飽整個軍營,他又沒有五餅二魚的手藝,天天算賬,天天催,天天盯著損耗。

但他盯的都是從州縣送上來後的物資數字,州縣怎麽籌備是地方官的事。

再不濟,曲端會幫他盯著,曲端手長無比,從州縣的賬目開始盯,這幾乎稱得上玄幻的行為就拉高了大家對李素的容忍度。

現在他變成了戶部領導,而且每個人都知道,他一定會更進一步,成為那個記相,他面對的局勢就變了。

他還是用軍中那套,去要賬冊,可各個部門在那轉啊轉的,網絡就是不通暢,要不來他就催,賬冊還在各個部門間轉啊轉,催不來他就罵,罵完大家說:“確實有一筆賬目模糊,勾院發了回去。”

李素就只能說:“哪一筆,我來核算,我去發文給州縣!”

好歹也是有皇帝的一大群秘書在幫忙,否則他那個兩眼青黑的模樣就容易出事。

這一堆在各個部門間轉啊轉的東西送過來,讓針線處幫忙核算,甚至皇帝自己瞇著眼睛還要再算一遍,極其痛苦。

但現在李素送來的東西,它變得很順暢了。

季蘭問過,據說是張叔夜教給李素一套新的辦法,給李素找了一群會計。

特別簡單,就是有人提前把送進京的奏報數據做了個預審,比如說和鹽鐵有關的送去哪,度支司的賬目該跟哪份對,又或者是戶部的田賦該怎麽報,所有這些東西,送進三司,去勾院之前,先由張叔夜給李素組織起的團隊做了一次核查。

不核查每一筆數字,只核查它有沒有明顯的錯誤,格式或是邏輯,它會不會在接下來的三司轉盤中停在哪個環節。

這套新方法不知道是哪個老吏設計的,很顯然這人非常精通文書工作,他尤其擅長處理公文和整理檔案,他知道一份文書怎麽寫才能讓人一眼看懂,知道數字怎麽樣才能被勾院流暢地註意到並且快速驗算正確與否。

那些不同格式的賬目迅速被理清了,各個部門之間的通道也被理清了,送到針線處的賬冊就非常清晰,小女道們驗算的效率也高了。

皇帝也能省出時間去看李世輔練劍了。

具體有沒有再摸摸胸肌,這個沒人知道,知道也不敢說。

總而言之,李素現在的人緣雖說還沒有從谷底爬起來,但也沒再往下跌進地獄十八層,下班回家走路上被人套麻袋,全仗著他也減輕了其他部門的負擔。

皇帝叫李素過去幾次。

李素現在黑眼圈減輕了很多,甚至還胖了一點,說話也和氣了一些。

皇帝看到李素就很狐疑,問過正事後,又問他怎麽有心思好好吃飯了,是不是被黃鼠狼奪舍了?

李素板著臉,說官家這樣打趣臣有什麽意思,官家有本事為什麽不多弄點銅錢去燕雲呢?官家知不知道……

官家伸出兩只手往外翻:“速去!速去!”

進益的是張叔夜,但張叔夜被吳敏反覆捶打過後,進益似乎也很正常。

張叔夜一邊幫著李素建立起一個正常的同僚關系和文書系統,一邊還在努力做其他的工作。

也都很不錯。

比如說,皇帝不停在往燕雲送人,她準備開的恩科也是準備往燕雲送人的,送各種官員,也送各種道士過去。

梁宣徽的劇團還在很遠的地方時不時發來一些信息。

她們越往遠處走,表演的場地和道具就越簡陋,但效果也是驚人的。

有很多人追著劇團走,劇團在某個縣城裏表演三天,離開時能帶走一大群人,也不管有沒有文書就跟著走,迷迷糊糊地跟著走,哭哭啼啼地跟著走。

但梁宣徽也說,她們在外面,什麽都不方便,全靠著當地州縣官府出錢,想賣票是不可能的,老百姓沒有錢,她們有時候遇到想要解救的姑娘,就沒辦法靠收入,只能從皇帝給她們的補貼裏拿出一部分。

那麽多人看戲,錢呢?

梁宣徽說,燕雲沒有錢。

這個“沒有錢”不完全是貧窮的意思,也有當地略殷實些的小戶人家,可能願意付出一點東西來犒勞她們,但小戶人家是真的拿不出錢幣。

我大宋錢荒不是一兩天,燕雲也沒有那麽大的銅礦,市場上貨幣不足就是不足,小女道有從蜀中來的,就說:“我們那也是,用鐵錢呢!”

張叔夜手裏沒有那些銅錢,他也沒有像李素一樣直楞楞地找皇帝要錢,他就想方設法,用免稅和各種債券的福利哄著京城與南方的商人拿銅錢出來,與此同時,燕雲的百姓交賦稅時,明文規定可以用債券。

百姓們剛開始是不信任債券的,天高皇帝遠,皇帝在京城贖回債券,關他們什麽事呢?

但既然交稅可以用這個交,立刻就有人動心了。

老百姓開始嘗試用物資,比如說糧食、布帛、牲畜這些,換一張債券,這比他們以物換物要來得便宜,比他們在本地賤賣商品換銅錢也更合適,債券是官府發行的,岳飛管著這個,保證老百姓能用公平的價格賣掉他們的貨物,換取債券來抵任何的賦稅。

他們就用這個,官府的人收這個,去燕山府的契丹人也收這個,老百姓就逐漸嘗試著,將多餘的物資換幾張債券了。

不多換,他們到底還不能徹底信任官府,可只要市面上流通一部分債券,就能解決掉燕雲的一個問題。

這都是三司應該做的事,之前都是趙鹿鳴在做,反正她精力充沛,她這人戒飯戒眠不下班,算是超級東亞人。

但現在燕雲的奏折送過來,匯報情況時詳細寫了這些情況。

趙鹿鳴就想,這麽好的嗎?張叔夜不僅擅長打仗,現在連算賬都算得這麽好?

“張叔夜不是個壞人,這點我很信他,”她一邊拿起一份奏折,一邊說,“但我總覺得有什麽不放心的地方。”

她手裏拿著的是那份平陽縣作為試點,開始用新手法界田的匯報。

皇帝一看到那個魚鱗冊就睜大了眼睛。

“好熟悉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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