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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第二十九章:偷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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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第二十九章:偷師

這個事,很難說。

趙鹿鳴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她只是抽空找張叔夜聊了聊,就明白了怎麽回事。

秦檜雖然隱姓埋名,但也不算完全沒人認識他,畢竟當年是那個禦史中丞,大家還記得他在朝堂上怒懟先帝的事。

在那之後他就被掠去北邊了,再然後他在北邊幹了什麽,大家就不甚了解了。

這一類的官員挺多的,後來確實也陸陸續續跑回來一些。

不一定都是汴京的官員,河北河東兩地的也有,女真人喜歡南邊的東西,吃的用的喜歡,書籍經典也喜歡,金燦燦的東西不用說了,青壯年男女他們還喜歡,到最後也沒落下這些讀書識字的文官。

所以降官一直是個問題,皇帝沒說怎麽處置,他們就懸著。

皇帝一來確實容易想不起他們,二來這些人的忠誠度也的確受到了質疑,所以言官和皇帝罵架,罵皇帝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恨得大家寫閨怨詩,可大家數落皇帝時都把降官給忘了。

降官們就很不安,有家在的,他們就回家躲起來,先小心翼翼地伺候夫人,再從兄弟那裏獲得一點消息,看皇帝不搭理他們,也不治罪,再試試找同窗聯系一下。

同窗們多半是不冷不熱的,也有同情,可不會替他們跑什麽關系。

其中有幾個是比較能吃苦的,一咬牙就跟著那些流放的官員去了府州豐州。那裏鳥不拉屎,條件自然艱苦,但也缺人,降官去了,知州高低也給一個職位讓他幹活,什麽時候回來不一定,可只要能回來,這一遭也算洗去了身上的黑歷史。

剩下的都不願意吃這個苦,就繼續熬著,四處打聽消息,給夫人的嫁妝變賣了,跑關系。

皇帝收到過幾個折子,還是不置可否。

她要是知道秦檜怎麽評價的,也得誇秦檜聰明——大宋本來就有冗官問題,京官太多了,哪怕她趕出去一群,剩下的也太多了,她還想繼續裁撤呢!哪來的工作崗位給降官?

要是她用降官給自己吹吹捧捧,也太丟人了,她是星宿老怪嗎?

可所有人裏,只有秦檜最不同。

要是秦檜自己跑到她面前,那趙鹿鳴一定會宣布他今天是左腳踏進屋子的,該殺,至於他是不是先邁左腳,此事莫須有嘛!

但秦檜悄悄地躲著。

要是她知道他躲在京城的哪個角落裏,不作聲,也不做事,她還是能找一個理由來殺他,或者連理由也不找,讓王善帶幾個人去殺了就是。

但秦檜不僅悄悄地躲著,他還做事了,很賣力地替她幹活,這就很荒誕了。

她一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被九哥俯身了,就連她也在心裏讚嘆一句:秦檜怎麽這麽勤勞能幹?

他賣力幹活,不爭不搶,張叔夜雖然對他的品德還有疑問,但對他的能力可是給出了相當高的評價。

張叔夜說:官家,現在有許多降官都等著看官家的意思,雖然他們當中有些臣節有汙,但也不能太過寒了他們的心。

她說:降官我也用啊,種冽不是就回陜西了嗎?

張叔夜說這不一樣,種將軍怎麽能和其他的降官相提並論呢?

她等著他說點暴論,不過張叔夜很謹慎地說:種將軍是武將呀!

皇帝就有點失望地撇撇嘴。

“秦檜不行。”她說。

“臣愚魯,還望官家解惑。”

她思考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像是桓範,但張叔夜一把年紀的老人家,無論如何也不至於被指著鼻子罵犢子的地步。

直接說我掐指一算,這招對敵人可以,對自己人——雖說不算自己人,可張叔夜又不知道——有點不太合適。

張叔夜又說:“秦檜確實是個可用之才。”

趙鹿鳴陷入了一些沈思之中。

張叔夜說,原本想將秦檜留給李素。

留給李素自然是不行的,對趙鹿鳴來說,這人不殺一下總感覺對不起自己未蔔先知的身份。

可秦檜又確實幫了李素不少忙,尤其是那個魚鱗圖,趙鹿鳴對那個還是有些了解的,但那東西難道是秦檜發明的?

不能夠呀!

她沈思過之後確認了自己想要什麽。

她想要一個有秦檜的能力的人,但這個人不能是秦檜。

不是因為她特別地憎惡秦檜,她已經能做到盡量不用自己好惡去決斷。

而是因為她自覺有一些昏君和暴君的基因。

一個人站在了這個位置上,可以憑心情去決定無數人的命運,她立刻就有可能不將別人的性命當成性命,她會覺得天下事大不過自己的心情。

那就容易出問題了,比如說,她還記得耿南仲,如果那個人還活著,她會殺他嗎?

他雖然庶務沒有那麽精通,可他非常會揣測她的情緒與心思,他總是會給出她最想聽的回答。

但那回答裏是不是藏著些別的陷阱,即使不需要她此時付出代價,也要她之後付出代價呢?

耿南仲就不會告訴她了,他是個奸臣,他只要自己在她身邊地位穩固,能謀求到自己的利益,至於她如何,百姓如何,大宋江山如何,耿南仲並不關心。

但好在他也沒那麽精通庶務,所以他死了,也就死了,她要找奸臣白手套還是可以再找一找的。

她有這樣的想法,所以她才不能留秦檜。

秦檜是一個頂配版的耿南仲,他在上京幹了什麽,朝堂上沒人知道,可她是有所耳聞的。

秦相爺兢兢業業地坑死了完顏宗磐,甚至害得完顏吳乞買早死,當然不是什麽忠誠的讚歌,他只是單純爭權奪勢。

如果她給他放在身邊,秦檜會怎麽樣?

他一定會表現得比王猛諸葛亮更完美,他就是那個最完美的宰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合她心意,財政也如此,軍事也如此,民生他也拿手,他還極會做文章,連言官都能像他的舌頭一樣發聲。

她有了他,就像蕭高六有了香象奴一樣。

然後,秦相爺得到了她授予的權力,自然就會開始排除異己。

秦檜自然是壞的,可更壞的是那無法被節制權力的君主的首肯,她以前在心裏怎麽罵趙構,她也必須如此提醒自己。

她說:“我有一個想法。”

季蘭是第二天一早到的張叔夜府上。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灰色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手裏拎著個包袱,下了馬車。

她身邊還有一個小女道,兩個人結伴,顯得很不起眼。

張叔夜派了人來領她進去。穿過幾道門,走過一條長長的廊子,到了偏院,秦檜就在這裏辦公。

屋子裏有幾個文吏正在幹活,桌子上都是賬冊,窗下的位置最好,那裏坐著秦檜。

“秦先生,”帶路的人說,“這位是季娘子,這位是劉娘子,針線處過來,跟著先生學習的。”

秦檜起身,很溫文爾雅地向她們倆行了一禮。

兩位娘子也回禮了。

兩位娘子,一個二十多歲,一個只有十幾歲,生得並不美,但有氣度,不卑不亢,她倆手裏都拎著一個小包袱。

秦檜對身旁的仆役說了幾句話,仆役搬來了椅子,為她倆收拾出一塊地方。

秦檜說:“不知道娘子在針線處學了些什麽?”

季蘭說:“學了些賬冊,不過是最基礎的東西。”

“最基礎的,”秦檜重覆了一遍,“收支,勾銷,磨勘?”

季蘭說:“學過些。”

秦檜就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翻了翻手中的賬冊,遞給她。

“娘子看一看這頁。”

季蘭接過來,低頭看,是一份河北某縣解送三司的春稅賬冊,密密麻麻的數字,條目很細。

兩個女道硬著頭皮去看,針線處確實也看這些,但看的是李素送過來整理完的,現在看州縣最原始的賬冊,她們必須聚精會神。

看了大概半個時辰,小女道對季蘭耳語了幾句話。

季蘭說:“這個縣的戶數不對。”

“哪一處?”

“去年該縣報的戶數是三千二百戶,今年報的戶數是三千戶,少了二百戶,但稅額沒減,要麽是去年多報了,要麽是這二百戶的稅,攤到了剩下的三千戶頭上。”

秦檜又摸摸胡子,看她倆一眼。

接下來還有一些,比如說這個縣的折錢,與上一年比對,布價漲了,但折錢數沒變,也就是說,按這個折錢數算,百姓交的布比去年多了一成,不是官家加稅了,是下面的人沒按市價折算,但最後挨罵的還是官家。

她們倆埋頭算,秦檜就悄悄觀察她們。

越觀察,越感到驚奇。

他也聽說過“針線處”,可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針線處”的真人。

原本京城裏都說,官家身邊的小女娘,能有什麽出息?只要會寫幾個字,替官家整理奏折罷了,除此之外就是陪著玩,陪著鬧罷了。

偏偏官家還是個女子,又不能紅袖添香。

可秦檜看到的,那個二十餘歲的娘子已經有城府,說話有分寸,而這個十幾歲的,竟然算賬時也很有天賦!

秦檜忽然意識到,這也許是一個機會,讓官家重新看到他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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