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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第二十七章:前人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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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第二十七章:前人指點

張叔夜見這個人前,心裏對他已經有些勾勒了。

他大概猜出來這是個很精明,很有城府的人,而且很希望從自己這裏得到些什麽,為此可以蟄伏起來,給他那個傻兒子當幾個月的老師。

他不喜歡這種手段,但他已經六十多歲了,他一輩子不喜歡的人和事多了去了,吳敏不也使手段坑他嗎?他不喜歡有啥用。

他挑了一間偏廳見這個人。

不在書房,也不在正堂,這偏廳是他和老妻擺些植物用的地方,郁郁蔥蔥的,看起來就隨意些,門開著,顯得雅致,又不私密。

張仲熊引著這人來時,張叔夜一眼就認出他了。

當然張仲熊不知道,傻兒子腳步很急,臉上帶著“我做了件大事爸爸你快誇我”的神情。

這位秦觀我先生就不用說了,和張叔夜當初來汴京勤王時見到的樣子差不多。

張叔夜說:“秦先生?”

張仲熊說:“是!這就是兒說的秦觀我先生!”

張叔夜笑了,指了指旁邊的座位說:“請坐。”

張仲熊也跟著坐,他爹說:“你出去。”

張仲熊灰溜溜地出去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他現在不算一個全新的傻子,他看出來爹爹和秦先生認識,因此還不安地回頭看了一眼。

張叔夜上下打量秦檜,秦檜的身姿很挺拔,穿著舊衫子坐在那,依舊像一棵青松,被張叔夜打量,臉上沒有心虛,也沒有焦躁。

心理素質非常強大。

張叔夜說:“會之,許久不見。”

秦檜說:“顛沛流離,不及當年。”

張叔夜點點頭,喝了一口茶,又說:“當年會之上疏主戰,惜乎天意弄人啊,我聽說你‘被執北去,下落不明’,心中很惋惜。”

秦檜說:“一介書生,自不量力,愧哉。”

張叔夜在心裏盤算這幾句話,這話說得很模糊,當初完顏粘罕攻入城中,如果秦檜那時候義憤填膺地上前抗敵了——確實有這種說法——那他被俘的確也不是他的錯,“自不量力”就是他自謙了。

“我家二郎不是個省心的,被你教得很好。”

“郎君如璞玉,純良勤勉,”秦檜說,“我不過是說了幾句閑話,二郎君自悟罷了。”

張叔夜就笑了,“會之休過謙,你的本事我還是知道的。”

秦檜就說:“相公明鑒,我今日來,只是想將該說的話說清楚。”

秦檜的聲音很清晰,柔和,裏面又透著一股堅定和坦蕩。

他說,靖康年時,完顏婁室傷了庶人構,而後金兵入城,他那時力戰不敵,被金兵所執,隨軍北上,完顏粘罕身邊要幾個文吏,將他帶去處理文書,不涉軍機。後來到上京,秦檜便得了一個文官的職位,還是文書——秦檜輕輕地加重了一句,金人只信任國族,因此他做官,也依舊不涉軍機。後來他在上京待了幾年,結交了一些漢臣,也見過一些事,他天性如此,不能和順諂媚,因此被上京的金人找了借口,送去了燕京。

他在燕京待了不到一年,宋軍圍城,城中大亂,他趁亂逃出來,混在流民裏,一路南歸。

他說完了。

幹凈利落,沒有哭訴,沒有表忠,沒有一句多餘的,至於真假,明面上聽起來還是很真的。

張叔夜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那你在北朝,都做了什麽?”

“處理文書,翻譯奏表,他們還有些修史制禮的瑣事,完顏宗幹都交由漢人來。”

“會之這麽說,在金國數載,不曾做過危害大宋之事?”

“不曾。”秦檜說。

這一句是真的。

“可曾替金人出過對付大宋的主意?”

“不曾。”

這也是真的,皇帝聽了都得說:“秦相爺在上京,那就是被動抗金小能手。”

秦檜說:“完顏粘罕不信我,他們只信自己人。”

但也不耽誤秦相爺小小地施展一番手段,讓大金的自己人殺得血流成河。

張叔夜看著秦檜。

“會之而今南歸,心裏有什麽打算?”

“戴罪之人,豈敢有什麽打算?”他說,“我只求埋骨宋土罷了。”

“會之,這樣的虛辭就不要講了,你還是想為大宋出力的,對吧?”

秦檜沈默了很久。

張叔夜看著秦檜。

如果皇帝現在能搬個小板凳坐在張叔夜旁邊,也會震驚的。

她就會看到這位讓自己的名字變成宋朝後限定絕版的奇男子——他臉上那極其精彩的表情。

秦檜的臉是蒼白的,他的眼睛很亮,嘴唇輕輕顫抖,但眼睛裏蓄了一點淚水。

他的表情,是那樣的憂國憂民!

“是,”他說,“我愧對朝廷,愧對故土。”

張叔夜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看庭院裏的樹木花草,經過寒冬,現在又長得極其豐茂了。

“會之,朝廷現在對你們這些人,還沒有統一的態度,有人主張一概不用,有人主張擇其可用者用之,還有人主張——”

“殺一儆百,”秦檜說,“陛下收覆燕雲,而今正有大批功臣等著提拔,豈有罪臣容身之地呢?”

張叔夜就笑了,這人太聰明了,聰明得有點不像他,不像那個因為直言被宋欽宗趕出朝堂的人,那個年輕銳利,像一把劍一樣的人,那時候人人能感受到他的傲氣。

現在張叔夜能感受到的,是他的聰明。

“我須得從長計較,”張叔夜說,“會之可有什麽籌謀?”

秦檜說:“確有。”

他說,他想幫相公一把。

相公而今是三司使,管天下的錢糧,但錢糧從何而來呢?河北河東,還有燕雲新歸,土地檔案大量散佚。百姓有地無籍,有籍無地者,比比皆是,官家想收稅,不知道從誰身上收,百姓想交稅,不知道按什麽數交,最重要的是,其中還有大量奔跑過去的新貴地主,國家可能賞他們一百畝的地,他們會不會想再來一百畝的隱田呢?

那要是每個地主都搞一百畝的隱田,皇帝的債怎麽還啊?

張叔夜聽著,沒有說話。

秦檜繼續說:“相公當界田。”

張叔夜聽著他說,一邊聽一邊意識到,這人是真有本事。

聰明,堅忍,情商高,有城府。

如果他有品德的話——如當初被先帝趕出去時的那種品德,那這個人就值得他留下,甚至找到機會推舉給皇帝。

畢竟皇帝的意思也透露出來了,她只是要張叔夜暫時在這個位置上,幫李素把財政工作做好,然後李素接任三司使,張叔夜要在更進一步的位置上致仕。

工作變動時,自然就留下了空缺,李素也是需要一個高情商幫手的,秦檜完全足以做好這份工作。

但話又說回來了,張叔夜不是他那傻兒子,他不會因為一番話就相信秦檜。

他得觀察一下。

他說:“會之,你先在我這裏做事,界田的事,你理個頭緒出來,讓我看看。”

其他的話張叔夜不可能說,既不可能推舉,也不可能留在府中當門客幕僚。

但開了一道口子,這對秦檜來說就足夠了。

秦檜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相公。”

秦檜走出去時,張仲熊跟了出來,遞上了一個匣子。

張仲熊說:“先生,前番在下想要酬謝先生,先生推拒了,這次千萬不能再推拒了。”

秦檜接過來,在手裏輕輕地晃悠了兩下,裏面是金銀。

他還是禦史中丞時,張叔夜不能直接給他金銀,這有些冒犯。

但現在,秦檜需要在附近租個房子,安頓下來,他就必須收下這一匣子的金銀。都說張叔夜是個憨憨,被吳敏翻來覆去地騙,可他在這事上也謹慎。

連金銀都不是自己送的,而是傻兒子的謝禮,謝的是秦檜在寺廟時的指點,和他張叔夜可沒什麽關系。

秦檜收下匣子,笑了一笑,說:“多謝郎君。”

秦檜在張叔夜府上領了差事之後,沒有急著動手,他在城南租了一間小院,離張府不遠,走路一炷香的功夫,那院子旁邊有大宅子,因此光照不算好,但秦檜不在乎。他深居簡出,旁人竟遇不到他。

他有界田的本事,當然不算他自己的本事,這事是當初太上皇在位時,有個叫李椿年的進士上過一道疏,專門講這個,條理分明,措施得當,但因為太上皇不喜歡這個人,那道疏被壓下去了,知道的人不多。

秦檜當初在汴京看過,他這人不僅過目不忘,他還有比李椿年更圓滑精明的手段,他知道怎麽做能將這事包裝好推行下去。

他把李椿年的思路拆開,重新組裝,打量步畝是第一步,要派人去田裏量,不能省;第二步是造魚鱗圖,把量出來的地畫成圖,一丘一丘地畫,像魚鱗一樣排開;第三步是置砧基簿,每戶人家一本,官府蓋印,以後買賣過戶,都得在上面批註。

他把這三條寫在紙上,看了很久。然後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先在河東的縣裏試一試,再推廣。

秦檜知道,這麽大的事,一上來就鋪開,非亂不可。

他寫完了,把紙折好,放進袖子裏。第二天一早,帶著自己寫的東西去了張府。

張叔夜在書房裏見他。秦檜把方案遞上去,張叔夜接過來,越看越覺得厲害。

真是厲害,這麽個人去了大金,大金竟然沒拿他當成寶貝。

他不知道秦檜那時候心思不在民生上,心思全用在內鬥上了。

他也不知道秦檜現在用心民生,也不是因為他忽然回頭是岸喜歡民生,他其實是沒別的路好走了。

皇帝把所有能內鬥的目標都打死了,他沒得鬥,只能將聰明才智都用在給皇帝幹活上。

“這是你寫的?”

秦檜嘴角輕輕翹起。

“或許其中也有前人指點,不過,我只記得些細枝末節,不記得是在哪本古籍裏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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