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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第二十六章: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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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第二十六章:老師

休沐日一早,張仲熊就出門了,他先去鋪子裏排隊,挑隊伍最長的排,買了最好吃的糕點,又去樊樓買了一壺好酒,最後還不忘記揣上從家裏翻出來的硯臺。

不是普通硯臺,這是個名貴物件,還是父親當初對他有所期待,鼓勵他好好讀書時送他的。

他沒用過,全新。

現在這方硯臺被擦得幹幹凈凈的,裝在匣子裏,和其他的禮物,加上兩條臘肉,被一起放在馬車上。

張仲熊就這麽坐著馬車一路到了城外那個寺廟裏。

他到廟裏的時候,秦先生正在書房裏抄經,這位文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明明衣衫落魄,可幹凈整潔,就顯出了十二分的氣度。

先生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笑了笑,把筆放下。

“張郎君來了。”

張仲熊把禮物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從袖子裏取出名刺,雙手遞過去。

“先生,晚生張仲熊,鴻臚寺主簿。這三個月蒙先生指點,獲益良多。今日休沐,特來拜謝。”

秦先生接過名刺,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方端硯。

他笑了。

“郎君客氣了,”他說,“貧寒之人,不過是閑來翻書,與人說說而已,當不起這樣的厚禮。”

張仲熊說:“先生,我雖然也成了家,可文不成武不就,一直受父兄庇護,只能算是個渾人罷了。自從認識先生,先生教我讀史,教我明理,又教我如何在鴻臚寺立足,如何為上官,為朝廷做事。現在我懂了許多道理,寺卿誇了我,我父親也很欣慰,這都是先生的功勞……”

他顯得很激動。

“我想以後,在先生面前執弟子禮,這點薄禮微不足道,不知道先生肯不肯收我這個蠢笨的弟子。”

秦先生看了一眼那些禮物。

“張郎君,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不過是個寄居在此的讀書人,當不得這個老師,你若有心,常來說說話便好,這些禮物就不必了。”

“我想知曉先生名姓。”

“姓名是祖先給的,”他說,“我半生流離,辱沒了它,不敢再用,我行事只求肅慎。你叫我‘觀我’就好。”

“觀我?”

“觀我生進退,未失道也。”

張仲熊默念了一遍,點了點頭:“觀我先生。”

張仲熊的視角去看觀我先生,的確是個好人,他教的都是好話,每一句都有道理不說,每一句都能覆述給別人,拿到太陽下去曬一曬。

因此這位不肯說出自己名字的先生就更讓人覺得神秘,不知道他有多倒黴,才會從故鄉一路流離失所,變成這個樣子。

尤其張仲熊不明白的是,先生教他的這些道理,讓他逐漸有了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他按照先生教的道理去做他的事,他確實變好了,父親、上官、同僚,人人都感受到他在變好,這種肯定讓張仲熊心裏很熨帖。

他就理解不了,先生能將他這麽個混球紈絝教導成現在這樣,那先生自己自然是個更有智慧與才學,也更有能力的人了。

為什麽自己能夠找到一個位置,安安心心地向前走,先生卻隱居在寺廟裏,靠抄書為生,好像天下間沒有他立足之地呢?

他問出這個問題時,先生手裏拿著一卷書,想了一會兒。

“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先生含笑說,“再有本事的人,若時勢不在,也須待時而動。”

這個張仲熊就不太理解了,不過先生教他的還沒完。

先生說,你做事,讀書,都是為了幫你父親,但你我初識時,你是什麽也做不得的,你那時既不曾讀過書,也沒有做過事,你想幫張相也幫不得,現在倒有辦法了。

張仲熊就連忙請教。

先生說,人活於世,總要有幾個朋友,你可有朋友麽?

張仲熊自然有朋友,比如說鴻臚寺的同僚,都是恩蔭官,都是那種爹媽手裏常握板子的紈絝,張仲熊跟他們關系好,上班能說到一起去,下班結伴找地方吃吃喝喝,發牢騷,聽新戲。

先生說,你要改一改你的習氣了。

改起來也很簡單,先生說,你去太學旁聽幾節課。

太學生是有編制的,但這時候旁聽沒有編制,鴻臚寺不忙時,張仲熊盡可以去聽,聽經義——為什麽聽經義呢?一來因為張仲熊偏科,秦先生只教了他《資治通鑒》,經義裏有學史這一項,他可以學;二來因為史書對張仲熊是有用的,各方面都有用。

其他方面先不說,只說他是鴻臚寺主簿。

“鴻臚”不是宋朝原創的機構,漢時就有大鴻臚了,漢時也有使節出使四方,也有四夷來朝。

先生徐徐善誘,告訴他說,你父親是賜進士出身,跟正經科舉上來的人不一樣。文官們嘴上不說,心裏是分的,他要帶著李素往計相的位置上去,他自己還要更進一步,那就必須同李綱張浚,還有讀書人打交道,可你每日裏見到過讀書人嗎?

張仲熊就傻乎乎地說,先生是讀書人。

秦先生的臉差點掛不住。

當然秦先生最後抹了一把臉,還是很和藹,他那麽多張臉,那麽多本事。

先生繼續說,你要學史,論史,你不要爭辯,要聽他們說什麽,書生們都好為人師,而今你在鴻臚寺,你要問史書上歷朝歷代對鄰國的禮儀和態度,太學生會對你喋喋不休的。

因為太學生吧,別看前不久和皇帝鬧得很不愉快,皇帝雖然對他們不夠體貼,但對外確實是很很提氣的!

大家平時要批評漢唐,好像這兩個大一統王朝禮樂崩壞,啥啥都不入眼,但人家有萬邦來朝,四夷賓服,咱們之前就弱在這一項,太學生們看了就跳過去。

現在不跳了!現在皇帝剛收覆燕雲,正是他們最得意的時候,對這群妾婦與備選妾婦來說,閨怨詩就寫得更起勁了。

所以,先生說,你同他們聊這個,不用你長袖善舞。你只消把那檔案裏的故事讀熟了,去太學找幾個人聊聊,就說你在鴻臚寺查到什麽什麽舊檔,覺得有意思,想請教他們,讀書人最喜歡被人請教。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過後,你要答謝。”

太學生裏有錢人不多,雖說赤貧沒有,但這是汴京城,汴京居大不易呀!請吃飯,挑太學附近最實惠的館子,不要名貴的,就要實惠的。

一來二去,就聊熟了,除了史書之外,太學生就會告訴你他們心裏想什麽,不僅是他們生活裏的苦惱,還有他們對朝廷每一件事的看法。

知道太學生的想法,進一步就知道了太學生的思路,再進一步,言官心裏想什麽,言官看一件事是什麽角度,更進一步,文官們看人,看事,看朝廷和皇帝都是什麽想法什麽角度,你也就漸漸摸清楚了。

秦先生說,他們都是讀書人,曾經也都長著一張模糊的臉,只不過後來走了不同的路,也就變成了不同的模樣。

張仲熊聽了這些,感覺很震驚。

他問:“他們真會理我嗎?”

先生笑了。

“你是鴻臚寺的主簿,你不是去求他們,而是請教。比方說,你查到了真宗朝回鶻來貢的舊檔,當時回鶻可汗遣使進貢了什麽禮物,真宗皇帝回賜了多少禮物——你請教他們,他們會引經據典,替你找答案,一來二去,就熟了。”

張仲熊就按照先生的教導,繼續這麽做了。

“記得,”先生說,“多聽,多看,少說話,讀書人也是人,是人就有蠢人。”

張仲熊問:“比我還蠢嗎?”

先生一瞬間像是想笑,但他忍住了。

“比你還蠢。”

他在太學旁聽了幾節課,請教了幾個人,他發現他的人緣果然很好。

他不僅是鴻臚寺主簿,他還是張叔夜的兒子。

張叔夜的兒子恭恭敬敬請教我問題——這能滿足多少太學生的虛榮心。

張仲熊很快就結交了幾個朋友,這些朋友吃他的飯,當然也會回請,不過張仲熊請他們吃飯時多點幾道肉菜,他們回請時,這位衙內就從善如流地跟他們一起吃茴香豆。

他觀察他們,聽他們說話,思考他們的每一個觀點——不一定都是聖人的道理,很可能只是出於自己利益考慮。

比如說,他們會抱怨國家在燕雲投的錢太多,要是能對讀書人減稅免稅再補貼就好了。

又比如說,他們說皇帝開恩科很好,可是特奏名最好取消,反正他們都很年輕,他們最討厭的就是那群老登。

張仲熊每天回到家裏,看著人還是那個人,可氣質不一樣了。

尤其是有兩回,太學生找到張仲熊家裏來,被張叔夜看到了。

張叔夜終於後知後覺,將兒子叫來了。

“你這些日子,像是變了一個人,”他說,“你是……”

張叔夜很想問他是被神仙踢了一腳還是被哪個黃鼠狼給奪舍了,反正很不正常。

他最後問:“你是,遇到了什麽人嗎?”

張仲熊說:“兒有一位老師,教兒如何為爹爹分憂。”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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