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7章 第十六章:輪著睡

關燈
第817章 第十六章:輪著睡

趙鹿鳴覺得,她的PTSD是很難好了。

她想歇一口氣,溫吞吞地考慮她到底選哪個男人,怎麽選。

她覺得這個事並沒有那麽急,她到底也才二十歲出頭,離生育焦慮的年紀還遠著,她自己覺得這事可以考慮個兩三年。

這兩三年裏她就一邊賺錢還債,一邊籌備對西夏的戰爭——要不要打,要打的話怎麽打,西夏比金國有個更大的倚仗,就是西夏賊窮,而且是大宋上下都清楚的窮。

她要是用打西夏能得到的預期收益來發行債券,那可真是只能騙傻子了。

她得解決這些問題,她就在解決問題的途中,順便給感情問題解決了。

其中包括但不限於和這一個游船,和那一個踏青。

哦對了,要是她真發行西夏戰爭債券,虞允文買不買不清楚,李世輔一定會買,這樣一想她又有點憂傷。

這是她自己的想法,一種散漫的想法。

但朝臣們不是這麽想的。

那些奏折是三天前開始變多的。

第一天只是幾封,夾在一些正經事的稟報裏,說得很委婉。

第一波大臣說:“官家春秋鼎盛,當思賢人輔佐”,或者是“內廷虛位,非長久之計”。說得很客氣,婉轉,她看到後也許回一個“知道了”。

第二天開始變多,有些就不是摻在別的事當中隨口說的,而是專門來教育她的,但教育的語氣也還好。

第二波大臣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興”,又說,“聖人制禮,夫婦為綱”,又說“國本未定,天下疑之”,她皺著眉翻,翻來翻去還看到有人小心翼翼說“賢德有才學者,不必容貌昳麗,要在心術端正”,她就嘖嘖嘖了幾聲。

盡忠在旁邊伺候,就湊過來問:“官家這是怎麽了?”

“這是點蕭高六呢,還是我呢?”她晃了晃那個奏折,“他們教我選人,先要定下一個‘賢德有才學’的框子,給好看的,容易被我寵愛的篩出去。”

也不針對她一個,給男皇帝選老婆也總有這一出,不過盡忠不敢接話。

第三天,奏折的毒圈開始收縮了。

大臣們開始分裂,分成了三甲和三乙。

三甲大臣說“當從勳貴舊臣之家遴選,勳貴忠義,累世不移”,三乙大臣說“太學生中多有俊傑,文章道德,皆堪為配”。

這兩群人互相說不到一起去,就各自上奏表,你推你的,我推我的。

還行,不推具體的人,就是使勁地安利。

她看那些名字,有些她認得,什麽梅花韓家的,當然也有她自己母家曹家的,還有什麽姓高的,姓石的,祖上都闊過。太學那邊她可就陌生了,不知道有沒有李綱的主意,李綱愛當爹,但也還沒出手,是不是被智能吳敏給按住了?

她還是將這些奏折都留下,塞進一個大箱子裏。

到了第四天,有人展開了燕國地圖。

這是個禦史,奏折寫得超長,從開國到靖康,從後族到外戚,從這裏到那裏,看得她頭暈眼花的,但最後說了:社稷大事,人選當由宰執們擬定,陛下從中擇一即可。

她喝了一口茶。

第五天,有人提議:“不如多選幾個”。

這是進一步討論所引發的進一步討論,像一個俄羅斯套娃,大臣們討論,勳貴之子就一定不會有外戚之禍嗎?讀書人裏就沒有狼心狗肺之徒嗎?雙方吵架,吵著吵著就似乎對面的人不可信,那自己方的人選要是出問題,也不行呀!

大家都是忠貞愛國之士,沒私心,也可能單純是吵累了,媾和了。

總之就有人提了這個,說“古有嬪妃之制,今官家雖為女子,亦可仿而行之。多選幾人,一則延續子嗣,二則防備專寵,三則安定人心。”

當然,人選還是得從清白可靠有品行才學家世的人裏挑選,難道大家真允許你再選個二婚男嗎?那可比劉娥殺傷力大多啦!所以一定要經過官員們的背景調研後,寫進名單給你選,萬無一失。

她搓了搓額頭。

忍字頭上一把刀,她忍忍忍忍忍。

她決定不忍了是在第六天。

這些沒完沒了的奏折還是在講怎麽防外戚,但怎麽防都好像有“人”這個漏洞。

那就是如果她就是寵愛其中一個人,就是想給這個人權力,怎麽辦?

皇帝們這麽幹的不少,大家就擔心如果她也這樣,那殺傷力會特別大。

而這封奏折解決了這個問題。

這封奏折說:臣竊以為,諸臣所議,皆未得其要呀!擇一人,必有專寵之患;擇數人,則有爭寵之虞,陛下聖明,豈不知外戚之禍,不在人數多寡,而在寵愛所鐘呢?

說得好像也沒錯,不少皇帝——尤其是非常有主見的皇帝——總會有一兩個寵妃,有些寵妃會升級成皇後,有些寵妃會升級成太後,有些寵妃就算大了皇帝十幾歲,朝野上下甚至皇太後都要抗議,只要是皇帝真心寵著的,那也能壓制住整個後宮動彈不得。

要是官家有了這樣的一個人,那就太可怕啦!

所以與其信官家一輩子不犯這個錯誤,不如從制度上解決它。

怎麽解決呢?

他說:臣有個辦法,莫若擇一二十人,皆選良家子,年貌相當,才德兼備,入侍左右,至於每夜何人侍奉,由宮中擬定,陛下不必知曉,亦不必過問。如此,則寵愛無所施,外戚無所恃,禍亂之源絕矣。

她看著那封奏折。

簡單來說,就是大臣們挑個一二十人,夜裏輪番來睡她,具體是誰來睡她,她不知道,自然也就不可能施加寵愛,就從她的源頭上幹掉了這個漏洞。

她那些還在培養的柔軟的小心思頃刻間就沒了。

趙鹿鳴站起身,指著奏折:“將這人的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

書房裏所有人都被嚇住了。

她想了一下,那怒氣並不是下去了,而是變成了更加冰冷的東西。

“不,將他的三族收監,別收到三司,收進道觀,不要派別人,王善帶人去,”她說,“叫我的道士們去審他,他能寫出這樣大逆不道的東西,是誰指使的?查他的老師,查他的同鄉、同科、同年、同黨,他背後必定有人,有朋黨,推出來一個蠢東西送死。將他們的名單給我,我要看一看,大宋還有沒有天日了?”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大部分人是不信的。

“抓了?誰抓的?三法司的勾當?憑什麽?言官風聞奏事,如何到這步田地?”

“怎麽沒見開封府的人?”

“不是開封府,是道士。”

“道士?”

“神霄宮的人,拿著官家的手令,直接進了府,人帶走了,家封了。”

“不止他一個……連同他兄弟家,連同……一起抓了!”

所有人都懵了。

大宋一百多年,沒出過這種事。抓人得走程序,得有罪狀,得有刑部的批文,得有開封府的官差。這是太祖定下來的規矩,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欽宗,還有太上皇,一百多年沒人敢破。

現在破了。

破規矩的,是官家本人。

第一天夜裏,那些上過奏折的人,沒有一個睡得著。有人在書房裏來回踱步,有人在祠堂裏燒香,有人把家裏的刀劍藏進地窖,有人開始寫信——寫給同鄉,寫給同年,寫給老師,寫給一切可能說得上話的人。

進一步,神霄宮裏,道士們開始審這個人。

他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官家說了,他也有父母,自然也有叔伯,他也有妻子,自然也有岳家、親家、連襟,他也有兄弟姊妹,那他還會有姐夫或者妹夫,他們這些人,都會有同鄉、同科、同年、同黨。

他們當中,都會有人對皇帝有微詞,至於是頗有微詞,還是偶爾幾句,都是罪。

都得抓。

道士們還沒有開始進一步抓人,消息傳到了宰執們這裏。

李綱聽說了,立刻就回家,開始交代後事。

吳敏正好趕過來。

他說:“與你有什麽關系!”

李綱說:“她繞開了開封府,繞開了禦史臺,繞開了大理寺,繞開了三省六部,她用自己的兵,抓大臣,審大臣,刑訊大臣,你說這是為什麽?”

吳敏沈默了一會兒。

“君臣離心,這是大禍。”

“咱們得領了這個罪。”

她被激怒了,不是普通的激怒,而是將那封奏折當成了一場政治刺殺。

她不認為那是一個人的主意,而是官僚系統,至少是其中某一個派系對她的宣戰。

她是個女皇帝,他們要用這種辦法來殺死她,在政治上殺死她,那她就要用最暴力的手段回擊,不是同他們在朝堂上唇槍舌戰,也不是用大宋律法裏的哪一條,更不是和禦史臺,和大理寺,和三省六部來來回回。

她有自己的私軍,有自己的情報系統,她的道士們是從蜀中帶出來的,每一個都對她忠心。

她現在就用這個來對抗官僚系統。

這是一種宣戰。

但到目前,還沒有人因此而死。

如果宰執們不能立刻認罪,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物理生命去消弭她的怒火和疑心,她所做的事可能會徹底撕裂這個正在中興的王朝,將它變成另一種陌生的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