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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第二百零一章:“死也要惡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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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第二百零一章:“死也要惡心你。”

整個汴京都在歡慶,整個汴京都在敲鑼打鼓。

趙構已經在宮中被囚禁許久了。

他就在夢裏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出了,他好像還是那個英武的,能開強弓的少年,再走出去,他又騎上馬,他騎馬沖向那個金軍名將。

他就連沖過去時,戰馬的嘶鳴都記得那麽清楚,就連風都是清楚的,風就在他面頰上吹,使勁地吹,他心裏想著,他那時候是監國,可皇帝已經被俘虜,皇帝暗弱無能,怎麽能承繼大統呢?

還不是要他?宗室之中,還有誰比他更名正言順,宗室之中,還有誰比他更配得上這個江山?

然後完顏婁室就輕輕地調轉了馬頭。

一切都變了。

他在地上被拖著走,他身上的甲被磨出了尖銳的聲音,他也被磨出了尖銳的聲音,完顏婁室就用那槍勾著他走,他身上像是一千把刀在擰他的肉,那是戰場,那地上有碎石,有甲片,有別人的血,別人的肉,它們就一起向他壓下來,變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好疼呀!

他那時想,誰來救救他,娘呀!娘呀!

回憶到這裏時,趙構就在被子裏又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他不抖了。

接下來他就繼續回憶,他靠著這個殘廢的身體,竟然被妹妹推薦成為了皇帝。

這真是極致的諷刺,如果他早知道成為皇帝這麽容易,他何必為了爭那份功勞,學黃忠出城去殺完顏婁室呢?

他等著不就行了?他就在他的府裏等著,在他的椅子上等著——

哦,自然不行,他要是不曾殘疾,妹妹怎麽會選他呢?他只是一塊石頭,他的作用,就是占著那把椅子,在她該打的仗打完之前,他就占在那裏,不許太上皇覆位,不許大寧郡王繼承,不許任何人覬覦。

他剛開始想,要是他的妹妹是真心實意推舉他成為皇帝,他也好好待她。

可後來他想,這何其可笑,妹妹不會留他在皇位上長久。

他也不舍得禦座。

哪怕只是個傀儡皇帝,他也是皇帝,是群臣,是天下人所選定的皇帝。

他占在這個位置上,他雖然身體殘疾,可他還有一顆聰明的腦袋,他還能治理國家——

治理國家!他求求袞袞諸公,給他這個希望!

袞袞諸公就在他精心表現出來的美德面前嘆氣。

他們說:要是長公主像官家一樣聽我們的勸,就好了。

到底長公主有大軍在手。

趙構就知道,完了。

接下來他什麽辦法都想了,可他嘗試了所有的辦法,他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皇位要從他手中溜走。

這次安國班師回朝,沒有任何事能阻止她登基了。

不行,他得想想辦法。

小內侍很快就發現,皇帝吃東西開始變少。

就在燕雲收覆的大捷傳來這天,皇帝吃得比以往少,他說:“心神激蕩,吃不下。”

這是一件很尋常的事,小內侍就沒當回事。

又過了一天,皇帝還是吃得很少,小內侍恭敬地問問,他還是說:“吃不下。”

小內侍就問問他師傅,師傅說:“你傻呀!你非要問官家,他心裏能痛快嗎?那麽大個皇位要丟啦!燕雲,燕雲在哪兒呀?跟官家有什麽關系?那椅子才和官家有關系呢!你且再等等,要是過了三五日還這樣,你告訴我。”

又過了三五日,小內侍就發現,官家吃得越來越少。

這回宮中就給官家準備了更符合他口味的飲食,但他還是只嘗一點就放下。

內侍們請他說說,想吃什麽呀?還是想喝什麽呀?貴點兒也無所謂,大家自掏腰包也行,但您別出事啊。

趙構聽了,也不言語。

他就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根本不聽他們說什麽。

內侍們就覺得,這事不能再拖了,得趕緊告訴宰相。

長公主留下了太上皇和皇帝在京城,但手握大權的還是吳敏。

……她也不想提拔吳敏,但沒辦法,吳敏實在是太智能了。

政務留給吳敏,禁衛軍則留給耶律餘睹。

她不怕耶律餘睹叛變,就以前沒有“撼山”時,汴京都差點失守(歷史上還已經失守了),現在她都能轟城墻了她還怕什麽。

吳敏處理政務都很妥當,配合他的是李綱和李素,李綱負責地方的事,李素專門往前線調度軍資。

而長公主提拔吳敏還有個不需要說出來的理由,就是吳敏能替她幹點私活。

比如說現在吳敏一聽說皇帝吃得少,他立刻就明白了。

他說:“立刻送信給長公主。”

身邊的書吏還在問:“相公?官家吃得少,也還不妨事——”

“你不懂官家。”他說,“你瞧他靜養在大內,終日不言不語,他心裏還有一把火!”

後面的話他就不說了。

長公主繼位,這是誰也沒辦法阻止的事。

她從山河破碎的汴京城下開始,先保衛汴京,再收覆大宋全境,最後是燕雲。

她的功勞已經給她的執政合法性幾乎拉滿了,剩下的那一點兒不過是因為她是個女子,可她手裏的十萬大軍就能填補上這一點兒。

甚至還有滿溢出來的——

全國上下,到處都是她的債主!

債主們可能會追債,但絕不會看著債務人敗走逃亡!他們的錢交到她手裏,他們現在就開始催著她,本金能不能回來?

當然不能,吳敏心想,別說這群人不懂軍事,現在燕山府被打個稀爛,根本沒錢給他們,就算是燕山府真有金山銀山,她能交出去?

她一日攥在手裏,債主們就一日支持她,可能會背地裏罵她,但明面上還要小心翼翼。

殿下說不準會發一筆利息安撫他們,就拿沒花完的錢裏出一小筆,也就是用他們自己的錢給他們發利息。

……這也是吳敏幫她算計的。

殿下說:“這個好,龐卿。”

吳敏說:“殿下?”

“哦,吳卿。”她說。

勳貴和商人借給殿下錢,武將在殿下麾下,各地的轉運使有多少又是長公主提拔起來的。

只剩下東華門的男兒們站在朝堂上,誰也不會替皇帝討一個公道。

論公道,公道也該在殿下身上了!

這事誰都能看得明白,只有皇帝自己不認。

現在長公主大概正在祭祀祖墳,吳敏都能想象出那個畫面,那風是很硬的,墳冢已經好些年沒有打掃過了,因此春天生出草,秋冬就是無盡的枯草。

土冢前不會有神道,甚至可能連石碑都沒有。

完顏宗望攻打真定時,他將一切能挖出來的石頭都挖出來,將一切能砸斷的石碑都砸斷,將這一切都投向了真定的城墻。

那其中也有被金軍所踐踏的陵墓。

長公主到達時,有可能會將祖墳收拾幹凈,也可能就著那一片荒蕪——看起來更感人——她就穿著她的鎧甲,披著她的戰袍,身後是她的武將,她的官員,還有兩位宗親。

她一步步地走過碎石,走過斷磚,她腳下可能還有碎瓦當,她可能連哪座墳冢對應哪位老祖都需要提前記錄或是專人提醒,因為連石碑都沒了。

就在那墳冢面前,千軍萬馬列陣,一片片的旌旗。

將領們自然是按序站著,人人屏氣凝神。

然後就是號角。

長公主走到擺著三牲的祭案前,敬一碗酒。

然後,她會高聲說出,自靖康以來,自陵寢蒙塵以來,自大宋的疆土被踐踏以來,她做了何事,她的將士們做了何事,而今天地垂憐,漢幟重立燕雲之土!

而這些功勞,不歸於她,皆歸於列祖列宗!她今日,也是為列祖列宗雪恥!

接下來她就應該重修陵寢,重立碑文,她還要將所有將士們的功勳也鐫刻此地,她也要祖先享受香火的時候,陣亡將士們與其同享!

反正差不多就是這樣的話,吳敏雖然沒看到,他心裏都算得清清楚楚。

接下來呢?接下來就必須有一位忠心的將領沖出來。

一定是很激動的,脖子上青筋都要冒出來,大聲吼道:“大宋今日雪恥,皆仰仗殿下之功,此非天命耶?!”

此時趙鹿鳴就正在祖宗墳前祭祀。

……跟吳敏說的,不說一模一樣吧,也八九不離十。

這個沖出來的重任原本應該是李世輔或者韓世忠又或者岳飛的,但他們要不就是受了重傷,要不就是正在打仗。

總之最後沖出來的是吳玠。

太機靈了。

大家背地裏都讚嘆,怎麽是他領了這個功勞,要是曲端還沒死,哎,曲端還沒死,那肯定就是吳玠死了!

吳玠從將領中踏出,單膝跪地,大喊道:“殿下!天命不可違!”

第一排的將士,第二排,第三排——

膝蓋砸地的聲音一片片,像沈雷一樣,一千人,兩千人,一萬人,兩萬人!

那黑色潮水層層俯倒,所有的將士,齊聲高呼!

“萬歲!”

“萬歲!!”

“萬歲!!!”

唉,怎麽辦呢?

長公主肯定是不會立刻就答應的,她三辭三讓還沒走完。

她還得回京城,和她哥走完最後的手續,這樣才漂漂亮亮。

其實對長公主來說,不漂亮也不影響她登基,吳敏覺得長公主就是有點雞賊。

越不漂亮的登基,越需要花錢安撫人心。

……她一文錢也不想多花。

皇帝肯定也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現在就拿出了最後的辦法:他絕食了。

“死也要惡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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