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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第二百零二章:一個小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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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第二百零二章:一個小把戲

已經算是春夜了。

春寒料峭。

燭火在趙鹿鳴面前的案上跳動,映著攤開的一堆公文——燕京重建的條目、河東糧價的波動、還有剛從汴京以最快速度送來的、關於皇帝趙構開始絕食的詳細記錄。

吳敏寫得很隱晦,但該說的都說了。

她看完,將紙張在燈焰上點燃,看著它卷曲、發黑,化成灰燼落在銅盆裏。

過了一會兒,她說:“盡忠,叫王善進來。”

大晚上的,只叫王善和盡忠兩個人。

其他的小內侍和宮女就退下去了。

這對於一位未婚的公主來說,不慎重。

但現在沒人會指責她不慎重了。

她要做的事也遠超“不慎重”。

王善穿著一身很樸素的衣衫,普通的校尉服色,他在軍中的位置尷尬,手下沒有多少兵卒,位置也不高,可所有人見到他,甚至是張叔夜見到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都絕不會怠慢他半分。

他手下的士兵永遠只說蜀中話,每一個人的家庭他都知道,家中有幾口,是否婚配,身上受過什麽傷,能不能寫字念經,學沒學過殿下自己編撰的那幾部,比如說《血神經》?

所有這些細節匯聚成一個人,一個只忠心於殿下的人。

殿下待興元府的兵,天高地厚。

殿下待這位興元府的指揮使,更不用提。

現在王善進來了,和盡忠並肩站在一起,兩個人一胖一瘦,臉上卻沒什麽年輕人的跳脫,只有一種被生死和秘密磨礪過的老練和冷靜。

“你告訴他了?”趙鹿鳴問。

“是,殿下。”盡忠先開口,語速平穩,“宮中遞出的消息,官家已三日未進水米,只靠參湯吊著,對外稱病,但近身的內侍說,官家很清醒。”

“嗯。”

盡忠又說:“太醫令被趕出去兩次,現在宮中有些不體面的傳聞,只是官家養病,管得緊,壓下去了。”

趙鹿鳴的目光轉向王善:“你怎麽看?”

王善想了一會兒:“末將以為,官家不是在求死,而是……困獸之鬥,殿下北伐功成,萬民仰望,他一個深宮裏的……殘疾天子,除了這條命,沒什麽能讓殿下顧忌的,他又貪戀那位置,是要滿天下的人看著,至少也要殿下留一個玄武門的名聲。”

“他還想逼我回宮,我要是驚慌之下立刻回宮,燕雲就要被我擱置,天下人都看我慌慌張張——嗯,我要是不理睬他呢?我作為妹妹,哥哥餓死了我不知道往回趕,這不是更難堪嗎?反正他要死,他一定心裏有好多理由,充分地懲罰了我。”

“殿下,還不止。”盡忠忽然說。

“還有什麽?”

“要是殿下倉促回京,身邊必定缺少侍衛,”盡忠說,“殿下是千金之軀,出事了怎麽辦?”

趙鹿鳴被這個推測給弄得有點迷惑。

“他沒有……”

她停了一下。

“嗯,他有。”她說,“盡忠,你真是個小機靈鬼。”

王善看了盡忠一眼,有點迷惑。

“要是我回京,這一路上,遇到了一個……對,忠於我哥哥的力士,”她說,“非要砸我的馬車,然後,這事就難看了。”

現在大家繞進了一個圈子裏。

官家不用說了,一心想著用自己的死來懲罰她,恨不得讓她也親手殺了他,要是他沒殘廢,他就不向著完顏婁室沖鋒了,他要向著她沖鋒,他要等著王善或者李世輔對身邊的高二果或者高三果大喊:“殿下養汝,正為今日!”

然後那個莽撞的,但身份明確,天下人都知道是長公主親信的小夥子沖上去,一馬槊給官家刺下馬,刺個對穿。

接下來怎麽樣?大臣們肯定就得抱著他的屍體痛哭!長公主就得被迫下令,族誅了那幾個北人,說不定他們幾個就得被迫脫光了站在房頂上大罵趙鹿鳴啦!

……官家就指著這點狂想翻盤了。

但問題不止於此。

太上皇還沒死,雖說他被她關起來,安分得緊,可他當了幾十年的實權皇帝,萬一他想動手呢?萬一他想用這個殘疾兒子的死,換來和閨女的同歸於盡呢?

到時候大家山呼萬歲,又給他請出來了,他又當上皇帝啦!

這想法就太美了。所以他們必須小心些,官家要死,那就讓他死,但不能死得太難看。

她對王善說:“不能等別人把刀遞過來。既然他要演這出忠臣昏君、以死相逼的戲,那我們得幫他把戲碼改一改,我是不能進這個泥潭的。”

過了一會兒,她說:“但我可以流血。”

王善就全聽懂了。

殿下和盡忠的意思是:咱們必須當好人,不能讓咱們的人先動手殺官家,這血流成河太難看了,還是咱們的人偽裝成官家的人刺殺您吧。

到時候殿下流血,當著天下人的面流血。

……殿下可太倒黴了。

“殿下得回京,”盡忠繼續小聲說,“只不過回去了,得有一場刺殺,給天下人看著,刺客要真,自然是個義士,證據自然也要做實,最後所有的線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在官家身上。”

都是官家的錯。

都是官家,明明已經殘廢了,明明根本處理不了國事,可他還是嫉妒自己的妹妹,嫉妒自己這個收覆燕雲的妹妹!

不僅嫉妒,他還亮出了刀子,以兄殺妹!

這樣的人,配做皇帝嗎?

不答應!天下的人都不答應!

那就不是給他請下來了,大家要一板一眼廢了他,讓他不肯走完三辭三讓這最後一段路!

現在王善就明白了:“殿下,怎麽動手?”

趙鹿鳴說:“得準備一個,就像上次那個刺客差不多的,看著心思單純,被人用大義名分蠱惑了,然後還要弄出來我哥哥的手諭,這個可真難,上次那人,明明是被他蠱惑的,硬是不給我留一封。”

“奴婢有辦法弄到筆墨印鑒,東西也能帶出來。”

“可以再帶點別的東西,比如宮裏賞人的東西,他原來身邊的,”趙鹿鳴說,“他已至窮途,一定要賞點東西給人,才可信。”

“人一定得可靠,你要是在外面找人,找人的那人要看盡,要是咱們自己人,挑一個死士,”趙鹿鳴又看向王善,“事後要幹凈,你送回蜀中去藏著或如何,我不管,我的大事只要過得去,其他都不要緊。”

盡忠還在繼續籌備。

“宮中往外傳遞消息,送東西的線,歸奴婢來籌劃,”他說,“東西不能立刻進刺客手裏,李二那有人,可以用,到時候送到京城裏哪個北邊蠻子商隊手裏,再轉一手,死無對證。”

“用宮裏的金子。”她說。

“是。”

三個人又嘀咕了一陣子。

“那麽,現在就有了陛下的手諭,宮中的財貨,”她看向王善,“還要有人能透露我的行程。”

“也歸末將。”

“這樣就齊全了,”她說,“不要在城中,城中到時候清了路,刺客不好下手,他就等在路上,京畿附近我會稍歇的驛站,到時候我身邊的靈應軍要疏忽些,讓他有機會傷到我。”

“必要他下手有分寸。”盡忠對王善說。

“嗯,”她點點頭,“我身邊的人也要有分寸,捉了他,讓他喊,把陛下的冤屈給大家說一說,讓天下人聽聽咱們陛下的心裏話。”

與其說是心裏話,不如說是淩遲。

說一說陛下理直氣壯覺得他就該當皇帝,這個妹妹立了大功但就該死的事。

問題不大,不算汙蔑冤枉了皇帝,要不他不也得送十二道金牌嗎?

接下來盡忠就開始算計:“到時候咱們手裏有手諭,有宮中的財物,有幾個宮中傳遞消息的小雜役,還有官家的真心話,官家再絕食也沒用了,就成了……自知陰謀敗露,無顏見天下。”

她點點頭。

但還有個問題。

王善說:“殿下,只是刺客的力道……”

“這是你的事,”她說,“我信你。”

王善就凜然了。

他說:“必不容有失。”

一定要叫天下人看到她受傷,她在燕雲戰場上沒受傷,回來挨哥哥一箭。

王善和盡忠心想:殿下為了不給群臣額外收買的錢,竟然能到這個地步。

殿下已經窮瘋了。

……當然誰也不敢說出口。

也可能,殿下心裏還有一些別的想法。

她知道為什麽太祖那樣限制武將,她知道大宋建立起來時,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那批武將什麽樣。

她不願意將自己新的王朝建立在血腥和罪惡上,她要立一個道德標桿,不是為了自己。

腳步匆匆地出去了,過了一會兒,趙鹿鳴說:“真奇怪。”

佩蘭從屏風後轉出來了。

“殿下?”

“真奇怪,”她說,“我要幹一件壞事,可我什麽也感覺不到,我不興奮,也不悲傷。”

佩蘭說:“或許因為,這是殿下的天命。”

“說得好,”她說,“天命就是從一個個陰謀裏長出來的——我要睡了。”

在這個名正言順的弒君把戲啟動之前,趙鹿鳴躺在榻上,很快就睡著了。

她連夢也沒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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