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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第八十一章:突然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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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第八十一章:突然之間

趙鹿鳴想不到,是因為她到底是個漢人。

漢人有一些很頑固的種田基因在身體裏,並且會對種田這件事有高標準嚴要求,那比如說,河北在種田,種得好不好呢?

按照河北給她的匯報,還不夠好,百姓們在她的庇護下開始種田了,但也就消消停停種了兩三年。

只是這兩三年裏沒有什麽賦稅,國家不向河北要錢,就連養活士兵的糧餉,也是靠著長公主籌集,又是興修南邊的水利讓農民好好種地,又是裁撤廂軍省下這一筆開支,又是四處打反叛的廂軍順帶把廂軍搶過的地主家產當成賊贓收了,又是在長江和海岸邊上搞試點港口,反正就是十八般武藝都上了,就連炒作她和哪一個清俊臣子的緋聞,又或者是回艮岳刮自己爹爹那仨瓜倆棗,她什麽事都幹過,她啥都不在乎。

就這麽攢出來的錢,有一部分就貼補在了河北。

老百姓因此就有了喘口氣的機會。

兩三年,百姓是不可能發家的,他們先是將殘破的屋子收拾收拾,變成窩棚,湊合著住。官府那裏有牛,或是租賃,或是咬牙買一頭,農具是盡可以租的,到了秋天用糧食還就是。百姓有了這個保證,就能努努力耕一年的田。

這一年跟掙命似的,全家老小都要一起上,將幾年沒好好耕種的荒野重新犁出來,白天要幹活,可天不亮就得起來,還有家裏的牲畜要餵,黃昏也不能回家歇著,還有豬草要割。總之別提多辛苦了,那都是以後想起來就要落淚的。

等秋天到了,用糧食抵了租金,算算剩下的,似乎和交了一年賦稅也差不多,可百姓這就有了微薄的家底,要是家裏養了牲畜的,不管是雞還是豬,都可以殺一頭換錢,剩下一點雜碎邊角料,全家嘗嘗肉沫。

這算是個好兆頭。

有了這點家底,第二年多半就不用租牛了,而是可以買一頭,農具也可以自己花錢去鐵匠那打一把。有了牲畜和農具,肚子裏有飯食,身上的力氣就更多了,野賭也來了,這都是農人能吃飽飯,有二斤存糧的證據。不過官府管得很嚴,還有個只在傳說中的紈絝在河北大地上四處游蕩,搞野賭的莊家一不小心就被他賭得褲子都不剩一條。

躲過了這些艱難險阻,總算能在農閑時看看宣徽劇團巡演的劇,誰花幾十錢去看了,那都是可以在村裏說很久的資歷。這麽幹的多半都是男人,畢竟婦人想得多,沒有閑下來的時候,不在田裏忙,就要餵雞餵豬,紡線織布,要是婦人再厲害些,指揮著漢子將破窩棚重新修成亮堂堂的房子,誰家看著不誇一句,這一戶算是興旺起來了呢?

第二年的冬天,也就是長公主忙著咒死完顏婁室時,河北的普通百姓就緩過一口氣,他們秋天不用交糧食,這糧食就在自己家裏,過年時宗族也有了底氣,湊錢殺一頭豬,每家割兩斤肉回去。

這就是大事了,值得打點酒。農家臘酒雖渾,可豐年配著鍋裏燉得香噴噴的雞豚,喝一口酒,這樣的一個春節,足以讓老農民潸然淚下。

“多少年了!”他說出這簡短的一句,就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長公主聽了這話,不會覺得老百姓該割韭菜了,她說:“河北過得苦,不獨這一二年,就是宣和年也沒叫他們好過,趙家愧對他們,他們卻能在我苦戰時家家出兵來援我,這份情誼,我絕不會忘,讓他們再免一二年的徭役賦稅也不過分。”

但河北既然總有大金商人來回跑,看到這一幕就覺得,這韭菜長得也太長,太綠,太茂盛吧?

這些金人總來大宋采購東西,他們就很詫異,一樣都是百姓,怎麽河北的百姓自然長得就好,前兩年看著還面黃肌瘦,現在體格也健壯起來了,說話聲也大了,那婦人荊釵布裙,尋常五官,可臉是紅潤的,又帶了些笑模樣,見了就讓人眼饞。

金人就嘀咕,他們有機會偷偷往南走,賣點零碎皮毛,這東西大商人不要,可河北冬天也冷,到了小縣城或者是村落裏,一群婦人圍上來挑選,討價還價,他就可以趁機打聽。

打聽完他就回去了,畢竟被抓到沒有好果子吃。

過了拒馬河,他看到的又是另一幅景象。

百姓活得很不容易,尤其是漢人。

他們似乎曾經有過田地,但這幾年逐漸就沒了,說不上是什麽緣故沒的,好像所有人都伸手找他們要田地。

官府要收賦稅,收不上就要用田地來抵;官府還要征發徭役,來不了就要花錢找人替,來了就要自帶糧食,還會誤了田裏耕種,到時候秋天糧食減產交不上賦稅,還是要用田地來抵;

大戶有錢,可以放貸,如果交不上賦稅,或是家裏有人生病,可以去借一點錢,但那錢還也還不完,最後還是要用田地來抵;

北朝好賭,要是被人做了局,一樣要用田地來抵;

哪怕這戶人家又強壯又精明又齊心,兄弟幾個,有人去服役,就有人替他耕地,從不生病,也不好賭,勤勞能幹,沈默寡言,那他們也會一夕之間丟了田地。

某位女真貴族跑過他家田地,覺得還不錯,用鞭子畫了一個圈,這地就沒了。

接下來這戶人家看運氣,可能是無地的佃戶,去大戶人家佃田來種,也可能變成了女真貴族的家奴,還可能在服役的過程中累死,總之一家子漸漸人就少了,女兒就得趕緊賣掉,不然被大戶或是女真人看中了拉走,一分錢也不會給,兒子倒是可以留下來,有運氣就配一個女人,生幾個孩子,窩在殘破的茅草屋裏,繼續這種命運。

大金的商人在拒馬河的北岸走,就看到了這樣破舊的茅草屋,和面黃肌瘦的男人,以及衣衫襤褸到不能遮蔽身體的女人。

他再繼續走一走,要是走到附近的山林裏去,還能看到丟棄的死嬰。

商人看了心裏就覺得詫異,可他將貨物一路往北送,送進每一個大戶裏,那家裏穿著綾羅綢緞的人也會皺皺眉。

“太貴了,”那位中年老爺輕輕地嘆氣,“唉,三郎也到了年紀,我家是不攀高門的,可門當戶對的女兒聘進我家,我這聘禮也不能寒酸了去,總要配得上人家。”

商人趕緊將幾只妝奩匣子搬出來,給他和身邊的夫人看一看。

“這可是汴京的新花樣,小人特地為郎君留的。”

夫人一看那匣子,就揪住了丈夫的胳膊。

“你也莫只顧著兒子,難道咱們女兒就不要一副好嫁妝嗎?女子生下來就受苦,到夫家沒有幾樣好東西傍身,誰能看得起她?”她指著那匣子問,“可有首飾來配它?”

“盡有的!”

等到商人走了,老爺就悶悶地,吃飯時喝了幾杯酒,說:“我得將那幾個莊頭都叫來,村夫狡詐,一年只給我交這幾石糧食,夠什麽用!”

等過了幾日,莊頭就就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村子裏有了盜匪,亂起來了!”

狡詐的村夫殺了莊頭派下來收錢的健仆!

當然農民起義,輕易不成氣候,因為老爺只要給女兒的嫁妝或是兒子的聘禮縮縮水,那錢用在當地守軍身上,以女真人的戰鬥素質,一定能將這些面黃肌瘦的農民殺個片甲不留。

殺完之後女真人拿著錢回去打酒吃了,老爺繼續郁悶,想想這一處莊子鬧起來了,恐怕秋天連預計的糧食也收不足了,那能不能從另外幾處莊子上補回來?等拿了糧食,不要跟這商人做交易了,他們找個走私糧食的販子,直接去南朝買回來,行不行?

反正這事挺煩心的。

大金是一定會有這個表現的,要是完顏宗望還在,他能靠著鐵腕去壓制土地兼並,禁絕糧食走私,還能帶頭吃苦。更重要的是,他這人出身好,又實在能征善戰,威望實在是能壓服眾人。

但完顏宗望已經死了,完顏宗弼想繼承哥哥的風格,被叔叔們打了一頓,現在也躲到雲中府去了。

剩下的女真貴族快快活活地生活,聽說了遼東府幹旱,他們也不在意,遼東收不上糧,去別的地方多收點就是。

可其他地方也隱隱有了收不上糧的跡象!

怎麽會這樣呢?

他們當年在白山忍受不了契丹人的壓迫,現在契丹人和漢人也忍不了他們的壓迫,也有人開始揭竿而起,這事就嚴重了。

女真人不多,以小族馭大國,他們很重視仆從軍的,他們也沒覺得自己特別殘暴,可怎麽就各地都有了反抗的跡象呢?就收點糧食,哪裏就要了這些人的命呢?

他們很迷茫,他們也看不到自己家裏那些金碧輝煌的物件,南朝太上皇怎麽享受的,他們也要怎麽享受,享受時間久了,這甚至也不是享受,而是他們正常應得的生活。

尤其是,粘罕相國也這麽告訴他們的呀!

完顏粘罕是宗族推舉到相國這個位置上的,他也認認真真報答自己的宗親們了,這都是最正確不過的。

既然這樣,這個國家到底哪裏出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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