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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第四十六章:沒有忠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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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第四十六章:沒有忠心的

在完顏宗弼求見完顏粘罕前,他先去見了秦檜一次。

秦檜在城外有一座很美的別院,裏面養了一個琴師,他偶爾要去那裏住幾天,聽聽琴,據說同樣一首曲子,在不同的季節彈奏,聲音也是不同的,春夜綿柔,冬日清幽。

現在這個琴師就在彈奏曲子,不在他面前,而是在園子裏,一棵松樹下,松樹被白雪壓著,琴師穿著寬大而樸素的袍服,靜得像是與這蕭瑟的美景融為一體。

秦檜坐在屋裏,開著窗,遠遠地能看到那琴師,也能聽到若有若無的琴音,他也穿著很樸素的袍子,但他面前有個火盆,他的身下也只有席子,可席子下面是火炕,這座房子分割了不同的房間,不同的房間地面都是中空的,有仆人負責時時添柴燒火,將房子烤得暖烘烘的。

這很合理,上京的冬天極為寒冷,女真人大半個冬天也都要在炕上待著。

但女真人不會這樣虐待奴隸,他們可能生氣時會鞭打奴隸,甚至更生氣時會一刀殺了奴隸,但冬天奴隸也要烤火。

再卑賤的奴隸也不能在這樣的天氣裏,穿著單薄的衣服,坐在露天彈琴。

完顏宗弼說:“先生,我不忍。”

秦檜就微笑起來。

他說:“我原是要看一看郎君是否有仁心,有仁心者,才能擔當大任。”

那個琴師低眉順眼地下去了。

秦檜說:“郎君喜愛這園子麽?”

“先生的園子很好看,是我不曾見過的。”完顏宗弼說。

“送與郎君如何?”

“我不能奪先生所愛,”

秦檜就點了點頭,“郎君以為上京如何?”

“上京也很好看,”完顏宗弼說,“只不過我是個女真人,我只愛茅屋火炕。”

“天下沒有人在享用過錦衣玉食後,還一心布衣素食。”

“我憂心祖宗基業,”完顏宗弼說,“我的宗親都與我友善,可我留在上京,不能為國分憂,錦衣玉食給我,我不知哪一天就要被南人奪去,我是享用不下的。”

這樣的話,秦檜聽了就點點頭,又說:“有相國守著,郎君怕什麽?”

“相國雖一心為國,我卻怕有奸佞小人欺瞞相國。”

“你自小是跟在宗望郎君身邊長大的,東路軍與你相熟,你怎麽卻要去雲中府?”

完顏宗弼低了頭,說:“我害東路軍打了那樣的敗仗,死了許多宗親兄弟,連叔父也是僅以身免,我是無顏再見他們了。”

秦檜聽完之後就又點了點頭。

他說:“郎君都記熟了。”

完顏粘罕收了完顏宗弼的禮物,卻沒留他用飯,這位完顏阿骨打的兒子很狼狽,只在相國府中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走了。

可他走後,完顏粘罕卻將秦檜請了過來。

“先生怎麽說?”

秦檜說:“相國已是位極人臣,而今婁室將軍棄世,割韓奴郎君又年幼,完顏宗幹必不會坐視相國再將西路軍拿在手中。”

“哼,憑他也敢!”

“相國,此非完顏宗幹一人之想,朝中必有宗親也欲染指雲中府,為的就是削弱相國的權柄。”

完顏粘罕就陷入了沈思之中。

秦檜說的,全部都是最簡單的道理,而完顏粘罕只要順著這最合理不過的道理繼續往下想,就會很快推導出一個結論:

“我要安插一個自己人。”

“他們必要反對。”

“完顏宗弼稱不得是我的自己人,他只是沒有安身立命之地。”

“豈不是正好?”

完顏粘罕就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秦檜忽然又說:“其實若是相國願意親自前往雲中府,處置軍務……”

這比任何提議都可靠,可完顏粘罕一聽到這個提議就皺眉了。

他坐在他的椅子裏,周圍到處都是最美麗的珍奇寶物,都是他說不出來的藝術品,不知道究竟哪裏美,無論是畫,是瓷器,是美人頭上戴的,身上穿的,還是用來做簾帳的綢緞,甚至是一張小圓凳,都具有清澈優雅的美。

他坐在了權力堆砌而成的王座上,他感受到的世界和那位南朝太上皇所感受到的也就差不多了。

這裏的一切都是美的。

皇帝不能主政,由完顏合剌監國,而他則坐在一旁教導,他曾經將皇帝從禦座上扶下來打,但現在沒有人敢這樣對他。

他當上相國之後很忙,他要將手中的權力分一分,比如說誰要去統領禦史,誰要去分管國庫,誰要替他主持稅收,還有誰不聽他的命令,需要他示意自己的黨羽去構陷汙蔑。

他要拉攏一部分宗親,打壓一部分宗親,他還要提拔一些漢人和契丹人當他的狗,手段和宗幹差不多。

其實大家都差不多,無論是他、完顏宗幹、完顏宗磐,都潛移默化受到過一些秦檜的影響。

但完顏粘罕自己不曾察覺,他有女兒,還有幾個侄女,他的女兒應該像公主,侄女則是郡主,沒有這樣的封號和食祿,他就自己給她們加,加上之後,他還要精心挑選拉攏的對象,不一定是蒲察氏還是唐括氏,反正完顏粘罕忙得不可開交。

他遠在雲中府的兒子完顏割韓奴也有一位出身高貴的妻子,但完顏粘罕認為還可以再納兩個姓蕭或者耶律的妾室,嗯,都是很有用的。

他需要的時候,秦檜就會出現幫助他,比如說替他回憶哪一個年輕男女的父族或是母族有什麽血統,與他的政敵有沒有關系,關系親厚到什麽程度,能不能拆散。

全都是廢話。

完顏粘罕像個沙灘上的孩子,依舊在奮力地修築他的城堡。

秦檜就籠手站在旁邊,看著遠處漸漸漲起來的潮水。

到了朝會時,果然朝中就有人提議了幾個去雲中府的人選,西京留守原本是完顏粘罕,現在完顏粘罕成了相國,這個雲中地區最高軍事長官的職位就被他授予了自己兒子。

原本身邊還有個同知留守事完顏婁室,現在完顏婁室死了,位置就讓了出來。

完顏粘罕選了自己的親信高慶裔,但勃極烈們找了一堆理由,說既然割韓奴還小,那咱們得選幾個宗室叔叔伯伯來幫他。

大家都和和氣氣的,排出了一大串的名單讓相國選,跟報菜名似的,完顏粘罕就無奈了,隨便選了一個,正好選中了完顏宗弼。

完顏宗弼低著頭,聽著周圍親戚們噪噪切切的聲音。

他們奪他的東路軍軍權時,拿他當稚童;現在需要對抗完顏粘罕,他們又給他推出去了。

從頭到尾都透著拙劣的私心。

可這也是他的親戚。

他想,他們一定是利用他的,但也存了三分親情的底子。

可那個站在陰影裏的男人就不一樣了。

從頭到尾,那個人和他們女真人血統是沒一點沾邊的。

可他的手伸得那樣長!

拿他完顏宗弼的宗親兄弟,當傻子一樣玩弄!當豬羊一樣屠宰!

那都是白山起兵,一起走出來的親人!

完顏宗弼低著頭,聽完顏粘罕一句句地誇他,聲音淡淡的,像是誇,更像是在抱怨,這語調聽得周圍的勃極烈們眉飛色舞,以為果然給完顏粘罕添了堵。

秦檜是不在大殿上的,但完顏宗弼感覺得到他。

那種陰森可憎的感覺,完顏宗弼牢牢地記在心裏。

他最後擡起了頭,表情有點惶恐,又有些止不住的喜悅,淺薄得叫秦檜的眼睛看了去,沒有一點破綻。

秦檜實在是太聰明的一個人,聰明人總不會覺得自己被人利用了的。

曲端說:“哼,軍功一事,我豈能叫岳飛利用了去!”

康隨看了看他手裏的信,沒敢吱聲。

“殿下問我論一論此戰功過……”曲端靈光一閃,“康隨!”

康隨一激靈:“樞相!”

“你見了那閹人近日如何麽?”

長公主讓前線的統帥寫一寫大家此戰的表現,這是最正常不過的。

如果這信只有曲端寫,如果長公主無條件信任曲端,曲端就要在信上寫:岳飛表現不佳,建議推出去斬首棄市,順帶還有李世輔等人,刺配流放三千裏,都一起送去瓊州幹粗活。

但長公主從不忘記在前線放監軍,王穿雲或者是老童都有可能,反正不會讓他曲端一家獨大,況且曲端自己寫信狂參岳飛,那也不符合曲端自認為的行事標準。

曲端就要開始琢磨老童——原本他行得正坐得直,拿自己當士大夫看待,那是對宦官一點也不客氣的,可現在他要幹壞事,就不得不為岳飛折一次腰。

他說:“你去問問,老童待岳飛如何。”

康隨心說你這不是純純的眼瞎麽,不是老童待他如何,老童不如何,盡忠待岳飛還尤其冷淡,可他倆誰也不可能對岳飛下手啊!只有你這越挫越勇的憨呆!

康隨說:“岳飛不曾送老童什麽財物,我聽他手下的小內侍說,略有些言辭。”

曲端說:“好!那閹人必定嫉賢妒能,哼,我原也想過,若是他參了岳飛,瞞了功勞,我是要公正論事的。”

接下來就不是康隨說了算的,他就眼睜睜看著曲端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的岳飛,其中大概寥寥幾句是寫他的功勞,剩下都是用委婉而勸誡的語氣寫岳飛還很年輕,還有前途,請殿下也不要責罰太過……

曲端等了大概有十天左右,殿下就回信了。

曲端很高興地將使者迎進中軍帳,指著使者手裏的詔書:“可是殿下給臣的?”

使者說:“曲帥,請鵬舉將軍過來吧,殿下說,曲帥和童監軍皆推鵬舉將軍為首功,可見兩位帥臣大公無私,殿下要封鵬舉將軍為制置使呢!”

曲端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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