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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第十七章:完顏婁室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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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第十七章:完顏婁室的死期

留守雲中府,這是個相當愜意的差事。

完顏粘罕在回上京之前,留下了他的兒子割韓奴,這位少郎君算是名義上雲中府最高軍事統帥,但實際上軍隊受的是完顏婁室節制。

割韓奴自己也沒意見,任何人都很難有意見,畢竟完顏婁室的年紀閱歷和戰功都是全盤碾壓這位年輕郎君的,在整個大金,論及勇武也少有人能越過完顏婁室,更何況這位將軍本身還是個值得人敬重的人。

女真人來到雲中府,也會被這裏改變,他們得到了戰利品和土地牛羊,但不會就此滿足,邊境線上總有商人偷偷地跑過來,賣他們些東西,尤其是在兩國休戰之後,邊境線就要合理開放了,這是金人的要求,他們想買正常渠道正常價格的宋朝商品,宋朝也勉為其難地同意了這一點。

石嶺關外的河灘,原本這裏死了不知多少人,放了多少火,要是李儼回到這裏,他立刻就記起他曾經在這裏見過那個叫完顏活女的青年將軍。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完顏活女踩著屍體,從烈火中走出的模樣,連那身被熏黑的鐵甲他都不能忘記。

但現在的石嶺灘就非常熱鬧。

石嶺灘上到處都是人了。

太原府是整個河東路的中心,南邊蜀地的綢緞和茶葉能運來,西邊陜西的糧食也能運來,東邊的太行山裏有各種香料,哦對了,糧食還能釀酒,太原府在張孝純的治理下,又多了許多工匠。

商品其實沒有河北那邊的多,但雲中府的女真人不挑剔,只要有綢緞、茶葉、香料和酒,他們就能排著隊捧著錢來,要是錢不湊手,他們還可以牽著幾只肥羊或駑馬,又或者扛著兩袋糧食,過來換這些並非生活必需品,但早就變成生活必需品的東西。

有這麽多人,自然還有賣吃喝的,開賭坊的,甚至還有一支劇團到了河灘上,搭起臺子,開始一些免費的表演。

給女真人看的短劇,夾帶了一些微妙的私貨,比如說主線都是歪嘴兵王女兒狗窩之類,但為什麽兵王的女兒會睡狗窩呢?因為兵王出門打仗,多少年不回來呀,唉,好好的日子不過,為什麽要打仗呢?感慨一兩句就夠了,接下來兵王自然是握緊了醋缽兒大的拳頭,哐哐往小舅子臉上招呼。

女真人哪見過這麽先進的娛樂方式,坐下就不走了,等劇團演完一場,還要再加一場,加完一場,又要一場,臺上臺下扔的賞錢是挺多的,但女演員們累得坐在臺上演不動了,女真人還要亂嚷嚷圍著她們不讓走,要她們再加最後一場。

這些女演員就很慌,喊來管理河灘集市的官吏,求他想辦法放她們離開,官吏們挨個兒看她們的臉,哼哼著就拿喬,非要等那個生得最俏麗的團長說幾句軟話來,再斟酌考慮要不要放她們走。

完顏婁室就是這時候出現的,跟個歪嘴兵王差不多。

他穿著一件很樸素的布衣,牽著一匹老馬,走到這個小官員背後問他:“你奉了誰的令,在此為難一群婦人?”

用不著那個小官員認出他,這一群女真人都嚇得魂飛魄散,趴地上了。

劇團演員們就千恩萬謝,總算能帶著錢回石嶺關以南了。

回去的路上還要嘻嘻哈哈逗幾句,說婁室將軍看起來是個好人,又和藹,又樸素,生得也不像尋常女真人那樣醜惡,就是歲數太大了,嗯,他要是有個兒子,也可以看看!

完顏婁室沒聽到她們在背後講這些話,要是聽到了,他心裏就會想,他的確有幾個兒子,可都沒有他的長子出色,他的長子年輕勇武又漂亮,追隨他立下了多少戰功,他已經老了,可要是他的兒子還在——

完顏婁室就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穿過去,他看完了集市上賣的東西,也問過了價格,甚至還從一個酒販的桶裏舀了一勺酒嘗一嘗。

他說:“滋味不錯,我要是買你的酒,你有多少?”

酒販興奮得滿臉通紅:“小人還能再運來幾十桶!”

“我要是還買不足,還有沒有?”

“有!有!小人有鄉鄰,還能再為將軍運來——”

完顏婁室問:“多少錢?”

小販答了,完顏婁室點點頭,又問:“你們今歲豐收麽?”

“是呀!”小販昂首挺胸道,“換了年號,風調雨順,這兩年不打仗,老天也降下甘露,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完顏婁室聽了就拍拍他的肩膀,繼續往前走了。

大宋一切都很好,這聽了實在讓完顏婁室感到寬慰。

畢竟戰爭一般都是由不好,不開心,不富裕,不幸福的人挑起的。

他不愛宋人,但他也不愛戰爭。

他是個最簡樸的老兵,他不喝茶,也不喝酒,他不穿綢緞的衣服,也不燒香拜佛。他每日吃最簡樸的食物,喝葉子泡的水,他除了老妻之外身邊沒有別的婦人,每日聞雞起舞,習武巡營,他就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不管按照哪裏的醫官去看他每日作息飲食,他都應該是個很長壽的老人,他看起來也是如此,他的臂膀依舊強壯,步履也依舊矯健。

他的聲望也在雲中府完美無瑕,哪怕是秦檜也找不到這個人的弱點,西路軍敬重他,不遜於東路軍愛戴完顏宗望——畢竟是能帶領士兵打勝仗的將軍,而且他還這樣健壯,能繼續帶領他們許多年。

但等到完顏婁室回了自己的住處,他坐在禿了毛的毯子上,就嘆了很久的氣。

他的老仆人看了他半天,實在忍不住說:“主人……”

“將宋人的藥拿來些吧。”完顏婁室嘆氣道。

老仆人就去拿了一罐藥過來,剪了些布,將藥膏貼在上面,用火烤過後,完顏婁室已經將衣服脫掉了大半,只剩下一條遮羞布。

藥膏是珍貴的,當然再珍貴的藥膏他也用得起,他有一大堆朝廷賞賜的財物,別說衣冠,就連個鑷子都是銀子打的呢!

但這個老人幾乎光裸著坐在那,老仆人一時也不知道先從哪裏貼起。

他身上的傷疤太多了,多到讓人懷疑受過這樣的傷,他到底如何活下來的,他的精神也許強悍,可每一條骨頭打裂了重新長起來,難道從來也不痛麽?

完顏婁室就這麽沈默地讓仆人給他貼藥膏,貼完了,他穿上衣服說:“將雲中府的府官們找來。”

府官們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他們只覺得完顏婁室很謹慎。

不僅謹慎,而且有些焦慮,否則就是他愛大宋愛得深沈,實在過分了。

完顏婁室說,粘罕元帥不在這裏,他接管了這裏的軍務,按說他不該幹涉府官,可他要這些文官們打起精神,雲中府的事都要謹慎勤勉地處置。

比如說與宋人做生意,不要使詐,更不要蠻橫無理,像今日為難那些宋人的小官吏就要罷免,還有就是要管理起治安,不要有盜匪見到宋人富裕,偷偷翻山越嶺,去劫掠宋人的商隊甚至是村莊。

還有一些更瑣碎的事,文官們聽了就皺眉,覺得這位將軍也太謹小慎微了。

有人就說:“就算兩國罷兵休戰,也是咱們居於上風,咱們占了他們這許多土地,他們連追討都不敢,將軍何必這樣仔細小心?”

完顏婁室說:“我要是占了你家的地,我又比你強壯蠻橫,你一時不敢討要,難道心中不憤恨麽?”

那個文官是降了金的宋人,就笑道:“將軍,南朝敢怒卻不敢言呀!”

“我不怕他們說出來,”完顏婁室說,“今歲南朝豐收,我就怕他們一句也不說,趁元帥不在,行鬼蜮之事。”

鬼蜮之事,是怎樣的事?

這些人彼此用眼神詢問,都覺得也不會怎麽樣。

完顏粘罕雖然不在雲中府,可完顏婁室在呀!

他可以沖鋒,反正當年西路軍南下時,忻州代州多少座城池一見到完顏婁室那個戰鬥風格,立刻就投降了,甚至見都沒見過,聽別人說一句,也投降了。

其中一位文官很得體地勸了他一句。

那位文官說:“將軍勇武,天下皆知,雲中府一日有將軍,一日便是無人匹敵的。”

完顏婁室神情很覆雜地看了他一眼。

“總歸還是要事事小心。”他說。

消息傳到曲端這裏,曲端就有點破防了。

曲端說:“殿下欲從河東北上。”

“是。”

“代忻關隘無數,又有完顏婁室鎮守,殿下如何應對?”

長公主說:“我有三清指引,登壇祝禱,知他合該死於我手。”

曲端就很生氣了:“國家大事,殿下豈能兒戲!殿下若事事皆知,臣鬥膽,殿下何不為臣也算一卦,看看臣合該死於誰手?”

說完這句話,曲端頓了頓,語氣就和緩許多:“殿下商議軍務大事,還是該與臣等從長計較……殿下?殿下為何看向臣身後?臣的副將難道有何行止冒犯之處?”

“沒有,”長公主將目光從康隨身上轉回來了,“沒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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