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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第十三章:金,金風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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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第十三章:金,金風玉露……

秦檜得知這一切時,所有人都簇擁著都勃極烈往宮廷趕。

但完顏粘罕就準備往城外去,並且還派人接秦檜一起出城。

兩個人是路上遇見的。

完顏粘罕是個老兵,哪怕馬跑得再快,他坐在馬上依舊穩穩當當,不喘一口粗氣。

但秦檜就沒有這樣的騎術,他騎著馬去追完顏粘罕,追得整個人氣喘籲籲,臉色蒼白,等追上時,他那優雅而凝練的風度已經沒了,整個人就像個逃難出來的窮酸秀才。

可他竟然能追上完顏粘罕!

這就讓完顏粘罕很吃驚,他勒住了馬,大聲說道:

“先生,你怎麽沒出城?”

秦檜喘著粗氣說:“元帥不能走。”

他們就在長街上,衛士們護衛住了主人,不停有飛馬疾馳向著宮廷而去,也有人看向這個街邊。

完顏粘罕說:“先生,長話短說。”

秦檜抓住了他的韁繩,低聲道:“元帥為何要走?”

完顏粘罕說:“此間慘像,實在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秦檜說:“元帥此次回京,雖還不曾主事立功,卻不值得內疚。”

完顏粘罕一直在看那條韁繩,此時忽然擡起眼看向他,那眼睛裏迸射出憤怒的寒光。

他哪是“寸功未建”啊!

他人坐在府中,這個謀士已經幹了數不清的事了!從張用直的死,到韓企先的入獄,再到撻懶的罷黜——完顏宗幹和完顏宗磐這對堂兄弟就這麽一步步被架進了鬥獸籠,不得不咬著牙廝殺!

要是完顏粘罕還在雲中府,哪有這些事啊?那完顏宗幹還要繼續改他的制,完顏宗磐說不準也就妥協了,像歷史線一樣做一個奸相,學習玩弄權術,再在許多年後的某一天被清算。

親信們自然就怕了,勸完顏粘罕:“而今宗親們殺紅了眼,難道只有完顏宗磐一人授首麽?”

完顏吳乞買有諸子,其他的兒子們見到長兄慘死,父親吐血昏迷,大權落在太祖諸子手中,難道他們不憎恨?

憎恨分兩種,一種是親人被殺的憎恨,一種是利益被損害的憎恨,對於吳乞買一脈,這兩項占全了。

那接下來在宮中會發生什麽,在城中又會發生什麽,大家想都不敢想!

完顏宗磐已經死了。

就在完顏吳乞買吐血落馬時,完顏宗磐渾身忽然迸發出了驚人的力量,他沖了上去,抱著他的父親,像一頭野獸一樣嚎叫,像一頭親人被獵食,自己也身受重傷的野獸一樣,絕望而痛苦地嚎叫。

他想喊出爹爹兩個字,可他只能抱著他的父親在那裏嚎。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這些女真宗親都在看著這一幕,只有完顏阇母站起身了。

他胳膊上還流著血,可已經抽出了一柄長刀,走到完顏宗磐身邊。

“宗磐。”他輕輕地喚了一聲。

完顏宗磐就轉過頭,茫然地看著他,那眼神像一個孩子。

完顏阇母就想,好多個孩子,完顏宗弼也是孩子,完顏宗磐也是孩子,嘿,他們一路向南打遼人時,他這個當叔叔的也不是沒喝多了酒,給自己的侄子摟在懷裏,像對待稚童那樣去搓他們的光頭皮——侄子們那時已經比他還高了,可他見到他們就心中快活,他總是那麽快活!

完顏闍母砍下了完顏宗磐的頭。

那頭滾落在完顏吳乞買的身上,又滾在地上,噴出一小股的熱血,將父親的衣服打濕了。

兩側的人趕緊將昏迷的皇帝扶起來,有運猛火油的馬車立刻被情理出來,將他放上去。

大家簇擁著這輛馬車往皇宮趕,還有四面八方的女真貴族得到消息後都往皇宮趕,但依舊有人圍著這座宅邸,還有人沖進去搜查。

廚子就蹲在雜役當中,嗚嗚嗚地哭起來,他哭了很久,忽然想起來說:“你們要殺我,好歹容我將我家主君的屍身收斂了!”

沒有人回答他。

秦檜不知道這些慘烈的細節,就算知道,他也不認。

他只是將完顏宗磐和宗幹關進了鬥獸籠,他不想讓其中一方死,還是死得這樣慘烈!

這裏面必定有宋人的奸計,比如說合剌中的毒,他就篤定了完顏宗磐不是兇手!

完顏宗幹賊喊捉賊?也不可能,小孩子不是成年人,成年人有可能故意服毒,回去後吐血三升,這就給了大家搞出新繼承法的合法性,這全仗著苦主年輕力壯!小孩子要是服毒,一不小心就要夭折了,自然完顏宗峻還有兩個兒子,不是嫡子還是小事,關鍵是他完顏宗幹照顧不力,憑什麽孩子還給你養呢?

不是他們二人,也不是秦檜,有沒有可能是親信自作主張?

秦檜又想,不會,這個賣糖人的膽大心細,手尾幹凈,他還絲毫不在乎合剌的性命,這就壓根不像女真人!

可這些話說給誰聽呢?城中已經有了許多不像女真人能策劃的陰謀,女真人只是經驗少,不是傻子,他們總會慢慢想清楚,這一層一層的升級到底是誰給加上去的。

他們甚至會考慮到底誰是受益方!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但好在有秦相爺在。

秦相爺在這種事情上已經越發地熟練,熟練得連他自己有時候都感到得意和訝異,怎麽好像他天生不是經世濟民的人才,而是搞這些陰謀詭計的英傑?

他說:“元帥不能走,元帥此次回京,只帶了五謀克,若是離京,京中諸王子拿了兵馬,若是爭執不下想要一個替罪羊,推了元帥出來,咱們怎麽辦?”

元帥說:“我有西朝廷的精兵,他們豈敢放肆?”

“雲中府天高地遠,元帥有再多的兵馬,急切間趕不過來,若是咱們被京城兵馬追趕,途中豈不艱險?”

元帥就皺眉,“依你看怎的?”

“依我之見,”秦檜說,“元帥快進宮去!等陛下醒來,領了令,咱們堂堂正正從城門出去!”

完顏粘罕其實不是這塊材料。

他進宮時就意識到,宮廷已經不再是昔日的宮廷了。

昔日的宮廷對女真宗親來說,只是族長的家,他們每一個人都會因為一點瑣事跑進來,絮絮叨叨對大家長說上許多,也不管都勃極烈在做什麽,反正這宮廷沒有南朝那樣華麗莊重,可他們感覺很自在。

現在宮廷裏就聽見鐵甲聲。

每一個進宮的人都穿著鐵甲,領著一群同樣穿鐵甲的人。他們的臉上帶著警戒與隱藏的殺氣,並且用那種陌生的眼神掃視著每一個進宮的人。

完顏粘罕急匆匆地走進去,心裏嘀咕著秦檜的一些囑托。

秦檜囑托他要哭,見到陛下就要哭出聲,可完顏粘罕眼睛裏正在戒備每一個路上遇到的宗親,他心想,他是不怎麽能哭出聲的,他要謹慎地看一看皇帝到底是什麽狀態,皇帝身邊又有什麽人——他已經有些後悔進宮了,他是千金之軀,是西朝廷的主人,他幹嘛要孤身闖入險境?!

他就這樣穿過了幾道走廊,那走廊很昏暗,又有很厚重的香味,完顏粘罕走在這走廊上,就像是走回到他跟著阿骨打和吳乞買,到遼主面前陪笑的歲月裏。

那時候他還很年輕,心裏蓬勃著全是對遼人的憎恨,以及對自己部族的愛。

現在他穿過了最後一道走廊,走進皇帝寢宮裏,他看到周圍已經圍著許多人,有阿骨打的兒子,有皇帝的兒子,也有一些小孩子。

那個性情寬厚仁慈,聰明冷靜的完顏吳乞買就在床上,他白色的發辮散亂在枕頭上,他的臉色也一樣地灰敗,他在繼位後曾經吃得有幾分發福,看起來就更加寬和慈祥——現在那點豐潤的肉都不見了,他佝僂著,縮在床上。

完顏粘罕還是沒有高聲嚎啕,任憑秦檜怎麽教,他是沒有那樣聲情並茂的演技的。

他只是跪在了皇帝的床前,眼淚毫無聲息地落下去。

他只是對著自己破敗的歲月和理想,忽然間泣不成聲。

有人從外面走進來,秦檜無聲無息地跟在完顏粘罕身後,就轉頭看了一眼。

這到底不是一場委婉悲傷的聚會,而是刺刀見紅的戰場。

完顏宗幹在完顏吳乞買沖出宮時,就不再繼續趴在宮門前磕頭了。

他也沒有跟著完顏吳乞買出去。

鬧到這步田地,皇帝就算見了自己兒子,也很難寬恕他了——這樣的事,完顏宗幹不能在場,他已經因為改制惹怒了許多女真貴族,現在正是他力挽狂瀾的時候。

他爬起來,對身邊的親信說:“快送信給兀術!叫他趕緊回來!”

進來的也是個女真人,膚色黝黑,看樣貌三十歲上下,他穿一件漢人的袍子,很輕便,踩著一雙同樣輕便的布鞋,他走進來時不像個武將,倒很像一位文士。

就連完顏粘罕也是穿著甲進來的,這殿裏除了那幾個負責哭泣的婦人孩子之外,這人還是第一個穿布衣進來的宗室,與眾不同,像是毫無心機,也毫無爭權奪勢的欲望。

秦檜就很註意地觀察了他幾眼,他察覺到,就轉頭看向了秦檜。

“這位是宗弼郎君。”粘罕的衛士在秦檜身邊悄聲說道。

完顏宗弼輕輕地躬身,向秦檜行了一個很客氣的,漢人的禮。

很不觸目,寢殿門口一大群人。

但秦檜就很吃驚,他直覺意識到,這位宗弼郎君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不像完顏宗磐和完顏宗幹,只拿他當完顏粘罕的謀士看待。

這位郎君看到的,是他秦檜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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