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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第十四章: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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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第十四章:橘子

天氣逐漸變涼,黃河以北的麥田漸漸就熟了。

今年沒有什麽壞事發生,黃河兩岸的官吏盯得緊,該修河堤就修築河堤。關於黃河的治理,長公主提出了一些建議,比如說河堤修得盡量結實是最重要的,而且不要刻意挖出很寬的河道,挖它它照樣帶著泥,倒是盡量讓流速快一些,能帶著泥沙繼續往下游鋪,對兩岸的威脅還更少一些。

這是後人的智慧,但宋朝的官員要做到這點就不太容易,因此還在黃河邊大幹特幹了幾個月,聽說就很可憐,傳到長公主耳朵裏,長公主認為這事很好辦,只要多加一些補貼就可以了,關鍵是平時也發錢,汛期發雙份兒,黃河枯水期,允許這些河道官員每天往縣府裏晃悠一圈點個卯就回家躺平拍肚皮,但只要漲水,他們就必須每日吃住在黃河岸邊,朝廷拿錢,不許黃河泛濫!

黃河這狂暴的媽是不會聽朝廷話的,但官員拿錢賣力,至少這一年就平平安安度過去了。

河北大片的平原有河水澆灌,且不泛濫,莊稼就長得很好,收糧稅的是宗澤,耿直清廉不近人情,還和長公主有蜀中一起出來的情分,下面的大戶像是相州韓家,真定曹家也不敢使勁刮佃農的錢。農人交完了糧稅,留下了種糧,還有滿滿一屋子的糧食,這就立刻引來了一些不法分子的覬覦,但宗澤後來又寫了個奏折說,這事兒基本被解決了,被騙的大部分也追回了損失。

抓捕罪犯的是韓寶胄,這人就奇怪,長公主奏折看到這裏還仔細想了想,說:“這不是那個逃進岳飛營中的紈絝麽?”

“就是他,不知小岳將軍是怎麽處置的。”

小岳將軍,打仗時如泰山壓頂,驚濤駭浪,但平日對同僚就很和顏悅色,春風化雨。大家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忍痛請韓寶胄吃了一頓珍貴的酸餡兒饅頭,又背地裏說了不少長公主的壞話,長公主,心狠手辣,殺人無算,要不他堂堂一個韓家子,能被親爹親大爺忍痛送到真定這鳥不拉屎的前線麽?

韓寶胄哭著說是呀,我都淪落到什麽地步了我,我都吃上豬食了。

小岳將軍臉一黑:所以你得立功呀!

怎麽立功?韓寶胄問,小岳將軍你要給誰下毒,用我幫忙不成?我身邊可沒有毒藥了,你得自己籌備!

小岳將軍臉又一黑:你就不會出去立功!

一聽這話,韓寶胄就說,那不成,下毒的本事我有,出去打金人的本事我沒有,哎這豬食饅頭再給我一個。

小岳將軍的臉黑到第三次,不得已,只好徐徐善誘:你去鄉野裏,抓抓賭徒,尤其是開野賭場的騙子,宗翁給你寫奏表誇你!

韓寶胄就精神了,趕緊應下,又問:為啥偏要去鄉下抓?這真定城裏的賭坊你怎麽不抓?見了賭坊老板你還笑呵呵同人家說話?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小黑將軍就氣得給韓寶胄趕出去了:“速去!速去!立功時機轉瞬即逝!”

韓寶胄抓著那個豬食饅頭邊走邊吃,走了一段路才想明白:“這岳飛狡猾得緊,不要臉呢!他就不肯明說,那城裏的賭坊是交稅的!”

這位紈絝就只好去鄉下抓野賭了,河北豐收的地方都是平原,抓野賭也方便,不用他上山下海,那他抓野賭是很對口的,因為他是個紈絝,還很精於這些游戲,不管玩什麽,只要用騙的就逃不出他的眼,哪怕是不用騙的,比如說人家農民就賭錢踢個野球呢,只要他上場,包準給雙方都踢到抱頭痛哭。

韓寶胄就很得意:“跟你們這些草芥泥狗玩兒,折了我的身份!”

等到紈絝摧枯拉朽地跑一遍河北鄉下,收獲了百姓們的惡評如潮,但這些小賭怡情的農民也都被他惡心吐了,谷倉裏的麥子一時半會兒不想拿出來叫這紈絝作踐了。

岳飛也說話算話,就請宗澤在奏表裏提一句。

順帶著梁宣徽也接到了任務,派人領著建起來的分團往河北去,給百姓們搞點寓教於樂的節目,這回就不能收賭坊的錢了,那還得加一個反派紈絝,地主家的傻兒子,見到主角這個自家佃戶出身的小軍官是眼也不瞧的,結果沒過幾年,主角立功成了將軍,傻兒子賭博賭到傾家蕩產,蹲墻根下晃蕩著破碗求人賞兩個銅板換個酸餡兒饅頭吃呢!可見賭博害人,報應不爽!

韓寶胄原本是看不到這節目的,這是劇團在各鄉巡演,演給農民看的,他一個汴京來的紈絝,觀賞過樊樓裏女歌唱家最高難度的炫技,能看這東西麽?只是劉子羽好心辦壞事,請劇團來真定城裏演幾天,也叫軍民放松放松,韓寶胄無事也跟著看了,就破防了好幾天。

當然也沒人管他破防,反正他自己都坦白了身邊沒毒藥了。

百姓們有了糧食,可以坐在臺下,用二斤糧食奢侈地換一碗小吃,同家人一起分享,軍隊也有了糧食,河北的糧食都在源源不斷地匯聚起來,最後豐潤了禁軍的血管。

趙鹿鳴就可以同大家開一個軍事會議。

她壓根沒有真心和金人和談過,她時時刻刻記著要收覆燕雲。

可問題是要從哪裏開打呢?

金人的打法是現成的,人家要兵分兩路,以太行山為東西界限,兩路分兵,讓宋軍左支右絀,尤其東西兩路軍的元帥還都是名將,風馳電掣地會師汴京,直接就給大宋從皇帝到朝廷再到軍隊的信心給打崩了。

但她想用這種方法往北打,就不容易,因為老完顏們還沒死,這才幾年,上京還有大量知兵的宗室,每個人還帶了一起從白山裏出來的猛安謀克呢。

她可以同他們比壽命,她還很年輕,等二十年,就死一批。

要不要等?

她心裏想,要不要等二十年,等到大宋的軍隊已經徹底改造完畢……

這二十年裏,她可以過得非常舒服,汴京能提供給她一切,什麽都是最好的,她大權在握,想要誰死,想要誰活,想要騎馬強搶民男……扯遠了,她搶民男做什麽,她也沒有那些暴戾的欲望。

這二十年裏,她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只要這一點,她幾乎就要動心了。

趙鹿鳴很快從這種沒有營養的遐想裏清醒過來。

大宋可以休息二十年,難道金人就會按照她所希望的那樣,大逃殺二十年嗎?

她改變了歷史,就得承擔起未知的成本。

“你們怎麽看?”

張叔夜說:“金人當世名將,無過粘罕、婁室,但若是咱們自河北北上,攻破燕京之前,無險可守。”

“若是自河東出兵,不說粘罕,關隘又太多。”

當初被軟骨頭們丟掉的山河,每一寸都是寶貴的,價比黃金。

雁門關在金人手裏,代州忻州在金人手裏,那險要無比的連綿關隘都在金人手裏,金人打下它們,本來需要付出血的代價——可他們什麽也沒有付出!

趙鹿鳴對著她身後的屏風地圖發呆時,有人走了進來。

她轉過頭去,“盡忠,什麽事?”

盡忠說:“是,原禦史中丞的夫人王氏,近日裏不見了,有些傳言……”

“王氏?”

這戶人家比較倒黴,趙鹿鳴是很有印象的,比如說他家原本該有一個狀元,但狀元因為鄆王被牽連了,還有一個小娃子,也因為替鄆王說話被牽連了,不至於砍頭,就是送去南方隨便找個地方吃吃熱帶水果,冷靜冷靜,但要是瘴氣就把人怎麽樣了,那肯定也不是長公主的問題。

但王氏是個已婚的婦人,也沒被牽連,她繼續住在秦檜的家裏。

據說這是個很美的女子,夫君既然已經被金人擄走,那也有人登門求娶,可都被她拒絕了,她關門閉戶,就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趙鹿鳴也派人在秦府附近留意——奈何這時候的秦檜還不是權傾朝野的秦相爺,他那宅邸雖說舒適,卻也不甚宏偉,附近也沒有高門大戶的樓閣可以租用,居高臨下地盯梢。

忽然兩日裏不見她家女使出門采買,有假扮的鄰居上前詢問,才發現王氏已經不知去向了。

趙鹿鳴就說:“我猜到她去哪了,咱們的秦相爺在上京是真正發光發熱了!”

就在完顏吳乞買倒下的那日,完顏粘罕大著膽子還是進了宮。

他說:“當今最要緊的,是咱們親族間不能再見血了,若有人還拿了舊事說事,我是第一個不能輕饒的!”

他說完這話,倒是叫這些鐵甲進宮的宗親們都怔了一下。

這事來得太快,不可能有人做好準備,況且絕大部分人是一個帳篷裏長大的兄弟,連心理上決裂的準備都沒做好。

最重要的是,皇帝到底醒不醒得過來還要看這兩三日,若是大家廝殺過了,皇帝忽然跳起來,這不是等死麽?

就有人說:“粘罕元帥,我們信你的。”

有了些宗親的支持,完顏粘罕暫時就將這局勢控制住了。

等大家挨個看完皇帝,離開寢宮,去前面的大殿裏吃飯時,完顏粘罕也走出了寢殿,悄悄擦一擦汗。

他問秦檜:“先生,我做得可妥當麽?”

秦檜說:“很妥當,元帥現在要派人連夜出京,我已經寫好了一封文書,只待你蓋印。”

完顏粘罕吃了一驚:“什麽文書?不是說好了這裏局勢穩定下來,咱們拿了文書出城麽?”

秦檜就在他耳邊,將兩只手合攏,一字一字地說道:“我見元帥驚慌,才這樣說,而今天賜良機,咱們調兵來上京——多殺些人,元帥的大業,就成了!”

完顏粘罕一下子就驚呆了。

這寢殿外的長廊裏,燈光昏黃,仍然有醫官源源不斷走進來,拎著藥箱子。

奴隸們就更忙碌些,他們要煎藥,也要將廚房裏做好的食物都拿到前面去,請大家吃喝。

這樣緊張到幾乎錯亂的一天,就連完顏粘罕也想去大殿裏,尋一個角落坐下來,不用吃什麽南朝的精致玩意兒,他只想吃一碗燉菜,裏面胡亂加些肉和菜,燉得他幾乎看不出有什麽——白山的冬天冷,女真人就靠著吃這種糊糊一般的燉菜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嚴冬——他只想吃這麽一碗燉菜,熱熱地吃進肚子裏,驅一驅這一天的寒氣。

現在他意識到,這寒氣不是從天上降下來的,而是從這個書生身上散發出來的。

他說:“我做不得這樣的事,他們都是我的兄弟。”

秦檜就嘆了一口氣說:“那咱們等過幾日局勢稍定時,就走吧。”

完顏粘罕同意了,秦檜就看著他穿過長廊,走向了那個大殿。

他下意識要邁步跟上,但有人攔住了他。

“先生也忙了一天,”完顏粘罕的親信說,“我知道先生該去哪歇息,待元帥同勃極烈們商討完,咱們共同出宮。”

秦檜就意識到了,那個宮殿是完顏宗親們待的地方,他一個書生,也可以很受敬重,但這種“敬重”和完顏們對自家人的看重還是不同的。

他沒說什麽,同親信們一起離開了。

完顏粘罕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就是他想象中的一碗燉菜,他用勺子舀起來吃,吃不出滋味,可是很安心,他就一勺接一勺地吃起來。他也不用擔心這裏面放了毒藥,他吃了幾十年的燉菜,他自己也會做這菜,稍有點怪味他就嘗得出來。

有人走到了他身邊。

粘罕說:“宗幹,你不吃些麽?”

完顏宗幹說:“剛剛醫官同我說,合剌能吃些粥水,我這才來到這裏。”

“你也不要太自責了,這都是宗磐行差踏錯,做下的錯事。”

“我是太祖諸子中最年長者,卻不能制止宗磐走上絕路,也不能護住合剌不受暗害,”宗幹說,“我實在是太無能了。”

完顏粘罕就少不得再勸慰他幾句。

勸慰過了,宗幹就慢慢將話說下去了:“元帥可是要出京麽?”

完顏粘罕就嘆氣:“雲中還須我守衛,況且我在京中也沒有什麽……”

“待改制之後,朝中威望最盛,權柄最重者,當屬相國,”完顏宗幹說,“我觀朝野,只有元帥沒有私心,可堪此任。”

完顏粘罕的心臟忽然猛地跳動一下。

“相國?”

相國自然是很重要的,權力也很大,可是有多重要,權力又有多大呢?完顏粘罕只能從史書上找,當然史書上的相國啥樣都有,北朝權傾朝野能毆帝三拳的也有,南朝如過江之鯽日領三旨的也有。

但完顏粘罕自然不會去看南朝那種,他自己就是個手握重兵的大臣,那他的狂想就可以更狂一些。

他想,秦先生真厲害,一路就給他領到了相國的位置上。

他得回報給秦先生點什麽東西。

於是就在完顏吳乞買終於醒來的那一日,王氏來到了上京城。

跟著王氏一同來到秦檜面前的,還有不少禮物。

比如說一筐橘子,再比如說一筐金橘子——不是金橘,而是金子雕成的橘子,橘子是南朝走私過來的,金橘子是完顏粘罕賞給秦檜的。

秦檜一下子就懵了,顧不上與夫人團圓的感動。

他問:“元帥,你這幾日可有什麽事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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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更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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