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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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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小問題

曹福送來的賀禮很平常,甚至稱得上寒酸。

是一匹綢緞,放的時間有些久,因此有些褪色了,還有兩個銀錠,一塊十兩。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曹福是親自送這份禮的,他不太能走路,就讓人用小推車給他推到長公主的寢殿外,然後從小推車上下來,扶著柱子慢慢走到臺階上,很恭敬地將這份禮物送到小女道的手裏。

這個小女道是河北過來的,沒見過曹福,看到這樣一個老態龍鐘的宦官送上了這樣寒酸的禮物,就皺眉,但沒說什麽。

後來佩蘭記錄禮單時發現這份禮物是曹福送過來的,就趕緊跑出去,但此時曹福已經走了。

再後來小女道被罰去做了一個月的雜役,這些新來的內侍和女道就都知道了曹福與別人不一樣。

可這不合邏輯,既然是個對殿下而言很重要的人,沒理由他的日子這樣寒酸,送的禮也這樣寒酸。

晚上殿下陪太上皇看完了神劇,回來時聽說了這件事,就說:“將東西拿來給我看看。”

佩蘭立刻捧了這樣禮物奉上。

殿下翻來覆去地查看了片刻。

“是宣和四年的銀錠。”

殿下第二日去見了曹福,時間很早,滿園子的鳥兒還在嘰嘰喳喳叫個高興。

曹福已經起來了,就笑著說:“殿下昨日享用些,今日不該起得這樣早。”

她說:“昨夜回來才知道曹翁送了我生辰禮,我原要來答謝的,可擔心曹翁睡得早,不當攪擾,因此早上就早早過來了。”

曹福說:“殿下心思細致,一如既往。”

老年人睡得早起得早,的確卯時不到就起來了,喝了些熱奶,又吃了一小塊糕點,現在穿得整整齊齊,屋子裏也收拾得整齊,窗下甚至還點了一爐香。

長公主掃視了一圈,就說:“幾年不見曹翁,矍鑠也如當年哪。”

曹福就搖了搖頭:“老奴不過強撐著罷了,老奴送的這點寒酸心意,殿下見了不曾派人訓斥,竟還願紆尊降貴來見一見老奴,老奴自己是沒什麽心願了。”

“曹翁從來都是一心一意為我。”她微笑道。

曹福搖搖頭:“殿下,並非如此啊。”

“怎麽?”

“殿下,”他緩緩地說道,“殿下想知道老奴當年為何跟著殿下去蜀中麽?”

她說:“我一直在想。”

“為了那匹綢緞,還有兩塊銀錠。”

那匹綢緞,還有那兩塊銀錠,都是太上皇賞賜的。

他那時不喜歡這個女兒,想要趕她去蜀中修道,離自己遠遠的,可他並不是一個狠心冷情的人。

他要在奴仆裏挑一個老成忠心,同時又能善待這個女兒的人,他最後就挑中了曹福,賞賜了一匹綢緞,兩塊銀錠。

曹福說:“老奴那時候,日子很艱難。”

那時候宮中有幾個得勢的宦官,他也是個很有些傲氣的人,有心機謀算,可就是比不過別人——

自然是比不過的,太上皇用人很有特點,要不是能替他打仗的如童貫,要不是能替他撈錢的如王黼,要不是慧黠習文法的梁師成,要是這些都沒有,那就要俊秀漂亮,風度翩翩。

曹福什麽都沒有,只有些謀算,可宮內的內侍們傻的並不多,再傻的人從小打到大,沒打出些機靈,早就死了。

太上皇選了他,既看中他的城府,也看中他與曹家有親——他家祖上是曹家的奴仆,受了人家的姓氏,後來開恩放出來的,可心裏自然還是親近曹家。

不過就是這些話罷了。

可曹福慢慢地說:“老奴能去蜀中,都因為太上皇的詔令,太上皇的恩典,這些賞賜,老奴不敢用,一直留在身邊,昨日才進奉殿下。老奴在宣和年裏病了幾場,原以為就該拉出宮去,尋個去處靜靜地死了,還是太上皇的恩典,送老奴去保壽粹和宮……”

她聽過之後說:“我明白了,曹翁還是在教導我,我雖忙於國事,可也該體恤身邊宮人,宮人雖出身寒微,可知恩圖報,焉知不會有益於我呢?”

曹翁渾濁的眼睛裏有些淚水。

“殿下離京時,還只是個小女孩兒,而今已是榮耀在身,”他說,“老奴為殿下高興。”

她就笑起來:“曹翁,放心吧。”

她聽出了曹福一些很含糊的意思。

曹福這次回京是為了她嗎?或者是為了他自己嗎?

她已經走得很遠,遠超出他一生智慧的極點,他想要在國事或是戰事上勸誡她的話,那也已經是他完全陌生的領域了。

而他跟隨她離京時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財富和權力都無法給他帶來什麽意義了。

他回來,委婉而謙卑地勸說她,請她對太上皇寬仁一些。

這實在是太合理不過了。

平淡無奇,簡直不符合曹福的人設。

她應下了,她覺得自己對太上皇確實已經很寬仁了,比起歷史線上的太上皇,現在這個活在被兒女們包圍的汴京城裏,他絕對不該有任何怨言了。

她應下了,然後就將這件事忘在腦後了。

日子還要繼續向前走。

比如說昨天那個劇其實就很不錯,她琢磨著梁夫人的確可以繼續擴大規模,將劇團推廣下去。

梁宣徽就為了這個事操心。

上元節的那出劇她總算是給精簡了一下,精簡到一個半時辰,也就是三個小時,又租了個場子,開始了每天的演出,再後來她又無師自通,認為大部分百姓不會有時間花三個小時看一出戲,那就每天演半個時辰,挑下工最熱鬧的時候演,突出一個洗腦,要讓每個百姓都意識到異邦侵略者的可惡——否則以為活在城墻裏就萬事大吉可不行啊!

她就這樣張羅著,一邊要督促主演們排練,一邊還要面試群演,和群演們簽契紙,要他們按時按點過來上工,每天一個時辰,換戲服,化妝,上臺扮演小兵,烏拉烏拉之後下臺,由嚴厲精明的契丹嫂子們盯住了把衣服換下來,絕對不許偷偷帶走,這是長公主的財產!

表演實在是有太多的意外了,什麽都不稀奇,但梁宣徽覺得,這些都是小事,都有辦法克服,就像她的夫君正在努力將一群紈絝變成有為青年,就像曲端正在努力不被西軍殺死的前提下繼續大刀闊斧讓西軍將士們回家吃自己去——他已經查出了快五千人的空餉,五千個人的空餉,這是砸了多少人的飯碗啊,梁宣徽想都不敢想!

所以就宣徽院偶爾遇到一點狗屁倒竈的事,她是有充分心理準備的。

比如說張憐奴的哥嫂,打一頓已老實,再不敢來了,張憐奴倒是回了一趟家,看到家裏一排笑成花的親人,她還是不能完全和母親斷絕,就拿了一點錢,讓鄰居買點米糧給他們,錢是不能給的,但偶爾給一頓飽飯吃,這就算盡了孝道。左鄰右舍不僅沒人說她不孝順,還要誇她大人不記小人過,幾條街巷都要誇一誇她,再臊一臊沒臉沒皮的兄嫂哪!

宣徽院的大家聽說了就覺得處理結果很不錯,皆大歡喜。

可因為這個皆大歡喜傳了出去,麻煩事就又來了。

又有人偷偷跑來了。

還是私娼,這個說不清是被拐了還是被家裏人賣了,反正已經在鴇母這裏幹了快十年,她沒攢夠贖身錢,她說:“原是攢過一次,交給了一個書生,他拿了這錢翻臉就不認了,媽媽知道,給我一頓好打。”

被毒打了一頓後,這個姑娘就歇了心思,一天天的混日子。

張憐奴問她:“可你怎麽跑來這裏了?”

姑娘吞吞吐吐的:“我,我聽說了你的事,是一個客人來我們院子時說笑起來,教我聽到了。”

說到這裏還是沒說明白,可姑娘像是說不明白了,她哭了起來。

她說:“我原能忍的,怎麽不能忍?我生來就該是這個命,再說我也有飯吃,有衣穿,我怎麽不能忍?我只是聽到你,我就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像是黑暗的世界裏,忽然破開了一道天光,讓人驚詫地看到了另一個世界,另一種人生似的,教她忍不住去想:都是這樣的出身,那個張憐奴跑得,我就跑不得?

說跑就跑!

張憐奴是第一個,現在有了第二個,如果只是給這個也贖身,那也要不了多少錢——她們這樣的私娼姿色平平,這個也二十幾歲,在妓女裏不算青春年少了,花個十幾貫是能替她贖身的。

但,然後呢?

自然還有第三個,第四個,還有幾個姑娘趁著出門陪客人吃酒,偷偷跑了過來,賽給她們一個小包。

“這是我的贖身錢,”那姑娘就很緊張地說,“放在你這,我放心!”

可這就給梁宣徽帶來了一個大麻煩。

畢竟長公主的初衷是要建立一個宣教組織,這個組織最重要的任務是用藝術的方式給百姓們傳遞長公主想傳遞的東西。

長公主給宣徽院的錢也是幹這個用的。

可現在前赴後繼地有私娼跑過來了,她完全能預料到,只要她繼續施以援手,會有更多的人跑過來。

每一個都很可憐,可她救不完。

梁宣徽發愁時,李清照跑過來了。

在針線處又加了幾天的班,出去又吃了幾日的酒,才想起回來看看劇本的反響怎麽樣。

看到自己同事愁眉不展,易安居士就很吃驚。

“怎麽,你們表演,不要錢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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