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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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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不哭!

打掃戰場是一件極其龐大的工作。

整個戰場並不是在完顏隈可授首,完顏阇母逃脫的時候就算結束了,沒有裁判吹響哨子,該戰鬥的人必須戰鬥到最後。

靈應軍和真定軍還要圍剿最後的女真士兵,他們必須付出血的代價才能完成這項任務。

還有人突圍成功了,比如渤海民,他們英勇不遜於女真人,但宋軍對他們沒有那麽強烈的殺戮欲望。

對於大宋來說,只有契丹和女真才是他們永恒的敵人,他們不知道渤海民的分量,狹路相逢時,對面激發出一腔悍勇,而西軍負責面對他們的數千人被沖擊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契丹人很著急,就說:“殿下,不如臣前往——”

趙鹿鳴說:“這樣正好。”

為什麽要對渤海民下殺手呢?

這對於新生的大金來說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潰敗,東路軍有近萬女真人折損在她手中,上京的朝廷得知後,會是怎樣的反應?

是震怒?不不不完顏吳乞買已經沒有心思分在憤怒上了。

巨大的震驚過後,他必定要陷入最深沈的恐懼裏。

女真人不是野草,野火燎原後,不能轉瞬就生出一批新的戰士!東路軍遭受了這樣的損失,燕京暴露在宋軍的威脅之下,他們該怎麽辦呢?

如果他們繼續征發兵卒,他們帶走那些還沒長大的少年人,少年是沒有什麽戰鬥技巧的,為數不多的老兵就不能將主要精力放在防禦南朝上,而是要去訓練他們。

那些老兵不能歸鄉與妻子傾訴衷腸,少年人也不能迎娶自己心上的姑娘,他們都不能生兒育女。

新的女真人就更少了。

自然他們還能湊出足夠的官吏來,可是沒有足夠的女真勇士,光有女真官吏,有什麽用?誰會服從你?

大金要從這種震驚和恐懼中回過神來是需要時間的。

當他們回過神時,他們就會對西朝廷的完顏粘罕有更多的猜忌。

完顏阇母已經逃回去了,定州距離金國的邊境並不遠,逃過拒馬河,完顏阇母就算安全了。

但他從驚弓之鳥中恢覆過來,他一定是前所未有的狂怒,他一定要聲淚俱下,字字泣血地攻訐完顏粘罕,要是完顏粘罕就在他面前,他甚至恨不得用鐵一般的雙手親手掐住對方的脖頸,然後用牙齒撕下對方的血肉。

他會這麽想。但趙鹿鳴覺得,秦檜大概是不在乎的。

作為完顏阿骨打的異母弟,完顏阇母即使戰敗也不會被處死,可他也無法再在朝堂上發出有力量的聲音——就算他真的能說出來,又有什麽用?

完顏粘罕手中的,是整個大金最精銳的軍隊,現在東路軍受到重創,完顏粘罕幾乎有了能與朝廷分庭抗禮的實力。

難道完顏粘罕會什麽都不做?

這些想法在趙鹿鳴的腦子裏轉啊轉。

她應該迅速整理自己的思路,她甚至可以升帳,要求所有的將領和謀士為她評估,她有沒有追擊北上,收覆燕山的實力。

可她的思緒是遲鈍的。

四面八方都是歡呼聲,而她下馬,彎腰。

周圍的聲音就短暫地停滯了一瞬,這些眾星捧月簇擁著她,保護著她的人都在看著她。

天很冷,她想要握住一把泥土,可這裏的地是凍住的,她不得不用雙手去刨。

有人吃驚,甚至是慌亂地詢問她在做什麽,他們說這地不曾受過人血,它凍得厲害,殿下,殿下,莫傷了手啊!

她說,它現在受過人血了。

她捧著那捧土,泥土與雪塊上沾染著一點兩點她指尖的血。

“蒼天不曾負我。”

她說這話,原是很平靜的,她應該平靜,甚至欣悅,她精心謀劃這場戰爭,從頭到尾,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中,多麽順遂!哎呀呀,若她是天生的帝王,若她合該走過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她豈不是每一仗都該驚心動魄,要到滄海橫流,才顯出她光耀天下!

可她捧著那捧泥土,對她身邊的人說,對蒼天說,對她已經快要記不起模樣的故人們說。

她說:“我也不曾負了蒼天,我不曾負了我的故人,不曾負了將士們,更不曾負了這捧土!”

她還該再說些,她是個多麽能言善辯的人,對父兄,對朝臣,對麾下的將士還有神霄派的信徒,她多麽能言善辯!

可是現在她站在定州的土地上,她站在距離金國不到二百裏的定州的土地上,她多一句話也說不出。

有人忽然就低低地抽泣起來。

“殿下,殿下,”盡忠跪在地上,抽泣道,“奴婢們都看著,大宋的列祖列宗都看著,天下萬民都看著殿下的功績!”

她不知道誰是第一個跪下的人。

可她就這樣站在河北雪原上,手裏握著定州的泥土,泣不成聲。

這意味著,從定州往北的廣袤大地上,每一戶農人都能守在竈火旁,守著他的妻兒老小。

風雪再急,撼不動他的泥屋。

她保護了河北。

她終於保住了河北!

戰場還在打掃,不斷有人被殺死,不斷有人被俘虜,還有些身份不同尋常的人來到了她的面前。

比如說蕭洪寧。

這人長得沒有蕭高六那麽英俊,可他的確是有一種魅力在的。

他的五官很端正,身材也很挺拔,一看就讓人生出親近的心,她心裏想著,這應該就是那種“面善”的人。

蕭洪寧走上來了,韓世忠在一旁介紹,說些蕭洪寧是如何撥亂反正,如何棄暗投明。

她微笑看著他:“今日蕭將軍立了大功。”

聽了這話,蕭洪寧雙眼中就蓄起了淚,他整張臉都顯得十分痛苦,像是忍受著撕心裂肺的痛。

“殿下容秉,我不能受賞,我也不當受賞。”

“為何?”

“完顏隈可曾於林中救我,我與他是升堂拜母的兄弟,他信我,可我若不叛他,我就叛了我的族人!”他哽咽道,“殿下,我背叛兄弟,是最無義信之人,與禽獸無異!殿下,請速斬我!”

她看著這個人。

周圍的人露出了很感動的神情,但也有人面無表情。

比如說盡忠,盡忠時時在看她的表情,她沒表情,盡忠就沒表情;

比如說佩蘭,佩蘭跟在她身邊,根本不看別人的臉,也不聽別人的話,自然也沒表情;

還有耶律餘睹,耶律餘睹也沒表情,這就很妙。

這人自然是個臥底,可在完顏阇母連續犯傻之前,蕭洪寧倒也不曾做出什麽甘冒風險的選擇。

她的大軍已將壓境,他的每個選擇就變得如此及時,如此完美。

這人有些嚇人。

但這不重要,她現在是贏家,她又贏了一次,她允許自己沈浸在這勝利的時刻裏,並且決定至少過了今天之後,再決定下一件大事。

她說:“發露布吧。”

騎士身攜露布,開始往外跑。

這是個很厲害的活,要說能拿到這個任務需要什麽樣的人脈關系,需要怎樣黑暗的交易,就不必提了,這裏一定是要送禮,要賠笑,要撒潑打滾,甚至還要與自己同帳篷一被窩的兄弟打一架,最後的勝者就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接過露布,得意洋洋地騎上馬,得意洋洋地亮一嗓子:

“定州大捷!全殲金軍!金軍元帥僅以身免!大捷!大捷!大捷!”

他那嗓子一定是響的,不響的話,要被領導從馬上拽下來,殘忍至極!

據說真有這樣的倒黴蛋,氣得滾在地上哭咧!

騎士首先跑到了傷兵營。

傷兵營的蜜蜂小狗聽到這話,就趕緊坐起來,大聲地啼哭!

“咱們勝了!嗚嗚嗚嗚嗚嗚!我是大英雄!嗚嗚嗚嗚嗚!我救了好多鄉老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嗚嗚嗚嗚嗚!”

騎士又跑到了民夫營。

民夫營的百姓聽到了這話,就趴在地上哭,扶著柱子哭,小軍官說:“快去幹活!今日誰也不許偷懶!嗚嗚!偷懶扣你們的錢!”

騎士又跑到了真定城,一座戒備森嚴的城池,城上城下,一見到有人飛馳而來,守軍立刻就握緊了武器。

可下一刻騎士高舉露布:“大捷!大捷!”

真定城裏的百姓聽了這話就發瘋了,婦人們一剪刀剪斷了未織完的布,扔下剪子撒腿就跑出門了!

門外都是人,門外都是發瘋的人!

曹家的奴仆一口一口往外搬豬,大冷的天,就在街道上堆起柴火架上烤架開始烤!

“大捷!大捷!”曹家人大喊大叫,“我家請諸位吃肉!見者有份!見者有份!”

劉韐站在城頭上,身邊是劉子羽。

他說:“你也是成家立業的人了,如此失態,像什麽樣子!”

劉子羽哽咽著說:“爹爹,兒……”

劉韐看到有騎士從城門口跑過,一路向南,跑到哪裏,就聽到一片歡呼。

“殿下就斷不會如你這班軟弱!”

露布最後一站是汴京,騎士飛馬到汴京城下時,整個京城都沸騰了。

正在看公文的李綱忽然站了起來。

過一會兒,張叔夜走進來,很驚奇地問:“文紀,你怎麽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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