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0章 第一百零八章:風雪夜

關燈
第510章 第一百零八章:風雪夜

還不夠。

他們要稍稍休整一下,少量的人——其中多半是相州韓家送過來的民夫,在管理下打掃戰場。

而士兵們什麽都不做,民夫用輜重車上的幹柴給他們點起火,寒風漸起,他們就在火邊喝點熱水,吃幾口行軍途中的幹糧。

有人企圖去撿戰場的戰利品,立刻被驅趕回來,嚴厲責罰。

“有殿下在!”小軍官大聲說道,“能窮到你們?笑話!”

大家抻長了脖子看他,於是這個小軍官不得不硬著頭皮,開了一個非常粗野的玩笑:

“你們看看韓將軍呢!人家奮勇殺敵,需要撿戰場麽?人家已經娶了二十二個小妾了!”

準備出發的韓世忠正好走到他身後,氣得就照屁股踹了一腳:“你這殺才給我娶的小妾嗎!”

士兵們看了這一幕,就感到很滿足。這大半年以來,殿下天天在軍中給他們開班,恨不得給“盡忠報國”這幾個字寫在符上燒成水給他們打腦子裏去,但收效沒那麽大,倒是她天天在西軍轉圈,士兵們同她漸漸有些熟悉了,見她每次進軍營都不空手,這是實打實的思想鋼印了。

現在殿下又來了,四處轉圈,帶著一些香噴噴的飯食,士兵也不知道那是怎麽做的,估計都是已經做好封存起來的方便食品,反正天寒地凍不容易壞,現在加熱水隨便熬一下,給受傷留在原地的傷員吃,其他人都羨慕地看——

有殿下在,大家有飯吃,不餓死,大家的妻兒老小也有飯吃,也不餓死!

殿下就是這樣四處轉的,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沒有加入戰場的後軍現在變為前軍,韓世忠領兵,已經出發了,王穿雲監軍,帶著一部分輜重隨行出發。

剛剛疾走過又打了一仗的前軍體力不足,就必須歇半個時辰,否則會出現嚴重的非戰鬥減員。

這裏還有一些細碎的軍務,她交給了虞允文來處理。

但現在虞允文不見了,她就問左右,小虞先生呢?

盡忠在背後偷偷嘀咕:難道是去哭了嘛?

有小內侍跑回來說:真在哭!

殿下那高速運轉的腦子沒反應過來:哭個什麽?

戰場裏還混雜著一些別的屍體。

一些被幹脆利落殺死,直接丟在官路邊,田野上的屍體。

有老人,有母親,有稚童。

母親臨死時也在護著兒女,幼童的血已經流幹了,可臉上還凍著恐懼的淚。

虞允文從馬上跳下來,看他們每一個人的表情,看那些驚懼與絕望,憤恨與迷茫。

他們什麽也沒有做錯,他們甚至什麽也沒做過。

都是定州的百姓,有些是逃晚了,有些沒有逃,只是心存著一點僥幸心理,認為住在村莊裏,老老實實,規規矩矩,金人不會殺死他們吧?

他們的僥幸心又來自他們的窮苦處境——出門容易,然後呢?去哪裏拾柴,在哪裏住下?天寒地凍,路上有房屋嗎?能起爐竈煮一碗熱粥嗎?凍病了怎麽辦?家裏有老人孩子的,更狠不下這心。

金軍路過,那個統帥見到就說:將他們全殺了,這一路不留活口,不許有一人向宋軍通風報信!

他原本還可以多說幾句,說這些人無辜,自己下令殺了,很痛心。

可他連這樣的話都沒說。

趙鹿鳴是在路邊看到的虞允文,這個年輕的書生眼圈紅紅的。

他說:“殿下,朝廷這次做錯了什麽?”

“朝廷什麽也不曾做錯。”她說,“錯的是我。”

這次沒有什麽張覺的背叛,也沒人寫信給耶律餘睹,金人派使者過來,口口聲聲說,宋金是盟友,邦國友好,天下當享萬年太平。

宋人派使者過去,完顏吳乞買拉著宇文虛中的手笑呵呵地說,他真喜歡大宋的文化啊,那麽美的詩,那麽美的畫,難道女真人就是蠻夷,不懂文明之美嗎?

就算有錯,錯在朝廷,與民何辜!

“錯在我,我沒有古之名將的天資,”她說,“我一日不能收覆燕雲,金寇一日便可肆意南下。”

虞允文牽著馬,站在夕陽裏,忽然又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說:“殿下,令生民遭此禍,是臣等讀書人的錯。”

“還不晚。”她很溫和地說道。

西軍往北走沒過太久,他們就遇到了趕來增援的大名府援軍。

領兵的是宗澤,宗澤原本帶兵出來很早,但許多逃走的流民都去了大名府,他在路上就耽擱了一點時間。

百姓們需要查驗一下身份,絕大多數百姓是攜家帶口地出門,這樣的家庭裏不會混進奸細,但還有一些落單的青壯,這就需要查驗一下。

尤其裏面還有髡發的人!這更可疑了啊!哪有宋人給頭頂剃禿的!

等查驗完了,宗澤手下的官員就要將他們分門別類地安置起來,比如說大名府的村莊,每家每戶都要安置進去一家子的流民,這還得協調一下,因為百姓就算不敢同官員抗議,也會跟流民吵嘴。

只要安置了流民的,就給減免稅賦,宗澤這麽說。

河北連年減稅,百姓們吐槽,也沒啥用哇!一打仗還是要征人征糧征房子!我家羊圈裏都睡了三個老太太外加五個熊孩子!薅我羊毛的!

可吐槽完,大名府的百姓還是要將家裏的爐竈鍋碗借給流民用,看外面的天漸漸黑了,有雪花飄下,坐在爐竈前的人伸手去烤一烤火,又從鍋裏打一碗麥粥來喝。

他們就在大名府溫暖厚實的羽翼下,躲過了這個死亡的寒冬。

總之這些鬧哄哄,臟兮兮的流民占用了宗澤不少精力,就導致原本能趕在前面的大名府軍隊緊趕慢趕才同她匯合。

宗澤一見到她就說:“殿下清減了。”

她說:“尚不知岳將軍生死。”

宗澤摸摸胡子。

金軍既然分兵,那就一定是沒有全殲真定軍的,這事兒大家一想就明白。

只不過許多事並不是“想明白”了就是真明白的,人是有情緒的生物。

戰敗的消息傳到完顏阇母面前時,這位快快活活的女真統帥就楞了。

他的大軍已經進入了大澤,接下來需要完顏隈可將幾支表現一般的契丹仆從軍換下來,將渤海人換上去,畢竟渤海人與女真很親厚,他們的戰鬥意志是信得過的。

陣線在更換時很容易發生混亂,岳飛也不是一個很客氣的人,他率眾出擊了數次,向後退的契丹軍和向前進的渤海人就撞在一起。

他們還有世仇的,撞上就會推推搡搡,彼此辱罵,罵得不過癮,有人就動手梆梆兩拳。

軍法官立刻就沖過來了,給動手的契丹人和還手的渤海人都砍翻了,剩下的人就終於閉上嘴。

但還是稍微浪費了一點時間。

完顏阇母並沒有在意,這點時間算什麽呢?夜晚已經來臨了,他還有大把的時間花在帳篷裏,這帳篷是宋人工匠縫制的,帳篷裏的皮毛自然是女真人獵來的,可還要宋人的熏香將皮毛上的臭味洗掉。連燈燭也是宋人送過來的,連枝燈又明亮,又闊氣,蠟燭裏也加了不知什麽,整個帳篷聞起來甜滋滋,滿屋子明晃晃。

他坐在這帳篷裏,一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一邊想這才是東路軍元帥的氣派,完顏宗望那犟種吃什麽苦,有什麽意義呢?宋人總會被打服的,和統帥吃不吃苦有什麽相幹?

這位胖乎乎的,待人很和氣的元帥很滿意地又喝了一點酒,甜滋滋地吃了兩塊宋人的點心,拿起那一套精美的“押花會”卡片——想押中一套可不容易,花了他不少錢!

帳篷的簾子忽然被人掀開,風雪與壞消息就一起卷了進來。

完顏阇母立刻從毛毯上爬起來了,他咆哮了幾聲,並且叫全軍的完顏猛安們都立刻來中軍帳,升帳!

女真人來得也很快,盡管帳外還有許多沒完成的工作,但他們都是很訓練有素的人,也都跑過來了。

所有人一起看向完顏阇母,可這位東路軍元帥忽然說不出話。

他有點懵,他對宋軍的認知,好像突然出現了許多錯誤。

這該怎麽說呢?

他一路南下,這一路見到的宋軍,都如枯草朽木,這是符合他認知的,他也知道該怎樣應對。

再往前一些,他同契丹人交過手,他也知道每一支契丹軍的長短,知道契丹人喜歡用怎樣的兵器,怎樣的戰術。

可趙鹿鳴,這位大宋的監國,攝政長公主,她擅用什麽兵,什麽戰術,她究竟如何提前埋伏在山上,如何摧枯拉朽一般勝了大金的軍隊?

他不知啊!

他甚至不知道,大金的天兵怎麽就敗了?

自白山起兵,這許多年來,他沒打過敗仗,也沒研究過金軍那幾場敗仗。

他什麽都不知道啊!

忽然有人又沖進了中軍帳。

“元帥!有敵至!”

完顏阇母一下子站起來了。

“多少?多遠?!”

“已在五裏之外,風雪夜,不知多少兵馬!”

眾目睽睽之下,這位宗室出身的元帥忽然露出了驚慌的神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