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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第三十二章: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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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第三十二章:怕

有人將奏折送到了艮岳。

不太客氣,點名宗澤就是行事跋扈,說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趙鹿鳴剛看到這裏時,習慣性想要反駁一句:宗翁怎麽啦?宗翁很好!

但奏折說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據。

這位河北的文官說,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要監管官員,自有朝廷,有陛下監管,陛下下詔,派老成持重的親信去河北監軍,那怎麽監視大家都沒意見。但你宗澤是什麽人呢?你就給大名府的兵士派過去了,還派去真定府,去監視位置比你只高不低的宇文時中,你這麽幹置朝廷於何地,置陛下和太上皇還有長公主於何地啊?

你又置你的同僚於何地?怎麽人家就一定得犯錯,因此你一定要拿他們當賊防?其心可誅呀!

趙鹿鳴看完之後,又覺得這人說話也不是全無道理。

可宗澤的人品她是知道的,不說歷史上的評價,就說她在蜀中看到的小老頭兒,有點倔,因此被人評價為孤直,不合群,但實際上是個很和氣的人,不愛富貴。他很愛大宋,而且愛的不是虛幻縹緲的一個名頭,他很在意治下生民的生活如何,很在意身邊的每一個人如何。

因此要說宗澤一朝得權忽然變成大壞蛋,她是不信的。

虞允文此時來艮岳,長公主就將奏折給他看。

少年書生看完就笑了。

“宗帥此舉,倒叫大家只記得罵他了。”他說,“我也收到過叔父的來信,說是多虧了宗帥,否則河北幾路王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是哪位同僚有意相求,不消說金帛賄賂,只要開口,便難以回絕。”

她順著一想,就有些明白了。

“倒也不必……”

“軍中有些流言。”王穿雲說。

“什麽流言?”

虞允文此時就不說話了。

宗澤要將罵名擔在自己身上,理由可能有很多種。

他已經被攻訐排擠過許多次,他這一輩子都不怎麽得意,現在他已經很老了,壽數有限,不在乎被罵幾句跋扈。

可他很擔心有些針對河北的攻訐——

“有人說,河北軍不過一盤散沙,能拒敵於真定,全靠真定城墻高厚,殿下苦心布置塢堡,可塢堡堅城只能守一城不丟,守軍站在城上,照舊要看金寇鐵騎長驅直入,劫掠殺戮我大宋百姓。

“若要剿滅金寇,還要著落在西軍身上。”

“誰說的?”

“傳言是曲端。”王穿雲說,“不過依我看,多半是有心人傳出來的,但曲端也不會反駁就是了。”

蛋糕還沒做完,剛出爐第一批,就要鬥起來了。

西軍強勢,對內鬥死鬥活,可對外時忽然又像是團結一致了——他們說,靈應軍就那幾千人,幹不成大事,就沒辦法卷軍功,他們自然最受長公主的信任,可卷不成軍功,長公主就要給他們往別的賽道上卷。

看看,長公主這不是開始往江淮各州縣布置祭酒了麽?這就是靈應軍的賽道呀!靈應軍可以吃宗教這碗飯,搶不到西軍的飯碗,大家沒必要給他們使絆子,下黑手;

契丹人也很討厭,契丹人比靈應軍還多,軍功卷得也挺狠,契丹人還有個長得確實有幾分姿色的家夥,說不定能爬床叫殿下收了當面首,可契丹人畢竟是異族,當個禁衛軍是足夠的,要想在大宋紮根,卷進樞密院,封侯拜相,那可想都別想!

靈應軍和契丹軍這兩支殿下最信任的軍隊去掉後,剩下就是殿下在真定府拒敵完顏宗望的河北軍了。

西軍說:這群土包子還想跟咱們搶功勞嗎?

他們也不是住在城外,與城內就內外隔絕,毫無聯系了。

相反總會有人給他們吹吹風,汴京城這麽大,長公主想殺光每一個反對她的人是不可能的。

風兒吹過來,說:“憑什麽啊?只要是想搶咱們功勞的,就算是種家,又怎麽樣呢?那些河北兵,都是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兒,連像樣的軍功都沒有——殿下偏寵他們!”

殿下尤其寵那個叫岳飛的!

好吧,岳飛確實是有點功勞在身上的,可他也沒有出身啊!不過是個相州的泥腿子而已,生得也不俊俏,臉上還有疤——殿下去看過好幾次!

一看到他臉上的傷,殿下差點動手去捏他的眼皮!

那姓岳的竟然還裝模作樣地往床裏躲!呸!也不知道殿下看重他什麽!他也沒有蕭高六生得俊秀啊!

這些西軍將領絮絮叨叨牢騷到最後,總要用一盅酒來收尾。

“且看看朝廷怎麽論功!哼!”

聽完王穿雲的轉述後,長公主說:“我有個想法。”

有內侍騎著馬,從容不迫地進了西軍的大營。

“請姚總管入艮岳敘話,”這個內侍微笑著說道,“安國長公主有事商議。”

姚誠換了一套衣服,收拾了自己的頭發和胡須,確定儀表沒有任何問題後,踱步出了軍帳,騎馬跟內侍走了。

留下了親衛們竊竊私語,不多久,這竊竊私語就傳遍了大營。

他是鄜延路副總管,西軍而今自然以他為尊,長公主有事商議也只尋他一個,足見聖寵呀!

等到了天黑,城門將閉時,姚誠才出城回返軍營,還帶了半身的酒氣。

有折家和其他幾位帥臣在涇原軍的營裏等著,等他坐在軍帳裏,有人的鼻子就皺皺。

姚總管身上不僅有酒氣,還有些很清冽馥郁的香氣。

他從艮岳出來,穿過大半座京城,身上還帶著這股氣息。

有仆役掌燈過來,伸手將他肩膀上的一片葉子摘了。

“必是艮岳裏,穿小路而過時沾上的,香氣撲鼻。”姚誠笑道,“只恨我年少時不擅詩文經卷,不知是什麽奇花異草。”

那幾位將軍就也堆起笑臉,一疊聲地誇:“總管戰功昭彰,才有這樣的恩寵,咱們便是想去艮岳外踮腳看一眼也是不能的。”

“這有何難?”姚誠道,“殿下對我說……”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姚誠看了一圈,“怎麽,曲經略不在?又病了不成?”

大家連忙哄堂大笑,發出了極快活,極捧場的聲音。

殿下說:應賞呀!要先從西軍賞起!

姚誠自然是很激動的,又激動,又抹眼淚,“臣只是盡本分,未曾立什麽功,聞聽殿下此語,臣惶恐羞愧呀!”

“你們為朝廷擊退金賊,怎麽沒有功勞?”殿下說,“你家的兒郎馬革裹屍,是一等一的勇士,難道我不曾親見麽?”

這回姚誠就是真抹眼淚了。

他說:“得殿下這一句,他雖死無憾。”

“西軍有這樣多的好兒郎,我不能見他們蹉跎,”她笑道,“我想,開一恩科,擇將門之中優秀者錄用……”

姚誠接下來差點啥也聽不見了。

後面殿下似乎又說了些話。

殿下說:朝中的相公們防備武將也太過了!

姚誠說:是是是。

殿下說:難道西軍不是一心為國麽?

姚誠說:是是是。

殿下說:我今若開蔭科,朝中必定有人出來反對,我意已決,絕不更改,只是西軍也須有所表示,叫天下人看見。

姚誠說:是是是,殿下要怎麽辦?

殿下說:不如裁撤點軍隊吧?你看,我都要開恩科了,你激動成這樣,一定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我都要給你們轉賽道,讓你們也有機會跟我的母家真定曹家似的,成為與國同休的勳貴,甚至有機會往文官系統裏擠一擠,你們也別死攥著軍隊不放了,裁點,稍微裁點,給我省點糧,好吧?

這是一套簡單粗暴的組合拳。

但對西軍來說就特別的香。

他們每個人都曾經趴在童貫的腳下磕過頭,每個人都曾經被朝廷空降的高級將領逼迫得喘不過氣。

他們每個人,即使看不到,也能感受到相公們的鄙薄!

相公們倒是一視同仁,人家不是針對某一個人,人家就要說,在座所有的武將,敢進朝廷的,人家都要掄起笏板給你打出去!名將如狄青也不能幸免!

可現在殿下終於給了他們一個光明的前程。

只是略有點美中不足,大家想,為什麽殿下這樣看重姚誠呢?

只要一想到這裏,折家和另幾家看向姚誠的目光就帶了一些隱秘的不友好。

折可求又很小心的問一句:“殿下開恩科,可有河北……”

姚誠微微一笑。

“河北難道有人稱得一句將門子麽?”

空氣裏就彌漫了更加快活的氣息,而在這快活的氣息裏,大家一邊鄙薄河北義軍,一邊又悄悄交頭接耳,看向了上首處春風得意的姚誠。

憑什麽是姚家出頭?

他們用目光說:姚家當初害死老種相公,咱們心裏可一日也沒有忘記!

殿下不知道西軍裏在說些什麽,不過她猜也猜得到。

她現在忙得很,幾個高堅果都被她叫了過來。

“我有事尋你們,”她開誠布公地說道,“我以為汴京要沒糧了,我原本是很怕的,可現在糧食一船接一船地進京,我更怕了。”

高三果眨眨眼:“殿下怕什麽?不是應該高興嗎?”

殿下說:“我怕裏面有種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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