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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第三十三章:洪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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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第三十三章:洪澤

糧食還在一船接一船地運進汴京。

佛誕日過了,大家各有各的因緣,許了各種各樣的願,不管是哪種,總歸和食物沒有關系。

多神奇的汴京城,大家這時候忙著吃新下來的水果了,南方的水果也跟著水路進了京城,咬一口汁水四溢,頗甜。

原來是張叔夜喜歡在京城裏轉來轉去找自己喜歡的小吃,現在老頭兒被郭京的事嚇到了,但長公主麾下的武將又喜歡進京了。

大家還聽說了一些八卦,比如韓世忠為夫人成功討到了誥命,這很好,兩口子在汴京的夜市吃過飯後,韓世忠還為夫人買了一份西京雪梨,夫人端在手裏,一邊慢慢吃,一邊跟夫君去逛瓦子。

桑家瓦子的牡丹棚,是汴京裏最上等的勾欄之一,能容納上千觀眾一起看表演。

一邊看,一邊吃,吃膩了雪梨又有人賣茶,喝完茶又有人挑著一筐烤銀杏過來問她要不要。

原本很美好的一個夜晚,直到一個唱曲的姑娘叫人刁難了,那姑娘一抹眼淚,韓將軍就站了出去。

又是一段市井美談,第二天梁夫人回到艮岳,原不該她值班,但她說:“殿下最近頗有用人之處,我雖沒有祭酒之才,也想盡些綿薄之力。”

殿下早就聽過了韓世忠的八卦,捧著茶有點想笑,又不敢。

“你若是認真的,我這裏有個活計,不要你出門去,”她說,“你替我挑些精明能幹的女道,我給你們選一個去處,州西洪橋子街那邊的太和宮,怎麽樣?”

“殿下有何能用妾之處?”

“嗯……”殿下想一想說,“我要派祭酒出去,我已經讓王善挑幾個人去了,只是送回來的文書不盡人意。”

世上沒有那麽多盡人意的事。

她想要情報人員,靈應軍就立刻變出許多情報人員,又精明,又忠誠,走街串巷,挖掘每一個秘密,然後匯總成她需要的報告,簡明扼要,一眼就能看清當地的情況。

靈應軍的道士們往周邊派,他們首先得和當地神霄宮建立起聯系,然後要操心自己的飯,要是太高調了,當地官員可能要登門拜訪,扛著糖衣炮彈,到時候報告就不是道士寫的,而是官員替他寫的,說不定連潤色都一起做了。

那要是低調些呢?低調的道士在街上走一走,問問市井間的事,這似乎很好。

可低調的道士很少能問清楚整個地區的狀況,就像黃河南邊的普通百姓不知道也不關心金人南侵的事,同他們一說,他們甚至很驚詫:

“什麽?遼國亡了嗎?”

再繼續聊一聊,他們可能會絮絮叨叨地講起本縣老父母的壞話,可這壞話還分三六九等,老父母到底是貪贓枉法草菅人命,還是百姓雞毛蒜皮的小事確實冤枉了他?

道士們是要一雙一對出門,互相監督呢?還是分頭行動,匯總信息呢?

剛送出去幾個祭酒,每人配了一隊小道士,緊接著就送回來了二十幾封信。

趙鹿鳴一看就覺得不成。

極簡風的道士告訴她:從出門開始,糧價如何,高還是低,百姓面貌如何,胖還是瘦,這算是初步完成任務;

精裝風的道士告訴她:當地官員風評如何,街道是殘破還是整潔,人多或者人少,這算是進一步的完成任務;

豪華風的道士告訴她:他去學堂看過,看看書生們在學什麽,聊什麽,又問過同往年有什麽變化。

這三種都是孺子可教的,但更多的信送來的信息非常冗雜,而且上面所說那些有用的信息都塞進了冗雜裏。

比如說道士在信裏說,他到了蔡州,住在平輿,這裏可了不得啊,大家都在傳言,說當地的縣丞娶了一個很漂亮的妾,那妾美若天仙,是妖怪變的,原在青樓裏賣藝,後來叫人偷偷地贖出來,開了一個酒坊,當壚賣酒時被縣丞看到,可她還有好幾個情人,據說有男人半夜偷偷地翻墻要與她相會,被縣丞抓住……哎呦哎呦哎呦哎呦。

長公主看完這封信就給它丟到一邊去了。

這信有點誇張,可它的確不是個例。道士們如何在短時間內分辨某個官員清濁忠奸?

他們不分辨,他們給所有關於官員的流言都搜羅起來,寫進信裏叫長公主分辨。

這些字裏行間確實能摸索出某個官員可能是什麽樣的人,比如那個納妾的,高低也有好色的嫌疑,又比如一個不管女婿苛待女兒,任由女兒被折磨死的通判,冷漠自私的評價就很難摘下。

但這些東西太多了,這還是她剛派出去第一批祭酒,這群道士還剛出門。

這要是等他們往全國各地走一走,就這個水平的書信送回來,她還要一封封看,一封封回覆,那她就不用再管相公們送上來的奏折了。

給他們培訓是來不及了,況且她能培訓他們文書格式,難道也能培訓他們察言觀色分辨流言的人情世故嗎?

要是他們覺得說多了不太好,下回少說點兒,她還不如讓他們繼續多多益善。

所以就得搞一個她自己的情報機構。

梁夫人說:“妾能成嗎?殿下有許多能人……”

公主說:“我要找書吏,一百個老吏我也能找到,可我不能為了猜這群道士的心思再去猜一群老吏的心思。”

不用說老吏,從中書省往下,每個文官見到她都一臉的馴服。

短暫的馴服。

她問他們奏報有沒有問題,他們就試探性地問:“殿下以為有什麽不妥呢?”

她在道袍下握緊了拳頭。

這些人馴服的外表下藏著一顆不馴服的心,而她也還稱不上是這個國家的主人。

可她更怕文官們的馴服不是為了給她找麻煩,趕她離開簾後。

她偶爾有一個懷疑,就是有一部分文官對催著大宋各地送糧食是沒有私心,也沒有情緒的。

就是單純地催要,就是單純拿百姓當成定期會吐出糧食和錢帛的東西,比道觀裏的三清像還靈應,連香火也不需要,只要拿棍子打一下,心想事成。

否則怎麽解釋這此起彼伏的農民起義?

楚州的洪澤,暫時還沒有神霄宮的祭酒路過這裏,原有個一路南下的祭酒,據說是從河北一路跟來的,在長公主面前也能說得上話。

她的船走在水上,沒有大張旗鼓展露自己的身份,只跟著一支商隊走,到了宿遷時,船就不動了。

一座宿遷城,城裏城外到處都是堵在這裏的人。

祭酒剛要下船,有人就說:“千萬別下船!有盜匪!”

就叫這道士嚇了一跳,正準備悄悄往外看時,早就叫船老大趕著,將所有的客人都送到底倉去藏著。

臭烘烘的底倉,有人淌眼抹淚,有人拿出酒肉同大家分一分,酒是不曾細篩過的劣酒,肉也只是隨身帶著的鹹肉。

“好歹吃一口,”那人說,“死也不能空著肚子不是!”

分到這個女道時,她說:“我信三清,不能吃葷的。”

“你信三清,三清便保佑你麽!”

那女道一點也不生氣,笑瞇瞇地說:

“我若是不信,不是更不保我麽?況且我確實是見過靈應的。”

外面傳來了一陣跑步聲,馬蹄聲,船上的人就都不敢說話,靜悄悄地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聲音像是遠去了,那個分酒肉的客人問:“什麽靈應?”

女道士就不說自己了,只說:“你們豈不知安國長公主便是得了三清的庇佑,才擊退金軍麽?”

似乎很有力,大家半信半疑,有人就湊近了小聲問她“可有符麽?能保平安麽?若是能保平安,能不能賜我一張啊?”

可隔著底倉,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一聲冷哼。

“若是三清庇護她,那就該連三清的廟宇也一起砸了才是!”

那個祭酒一下子站起來了。

“什麽人?!”她冷聲問。

但聲音似乎消失了,只有河水打著船壁,激起水花,一聲接著一聲。

又過了一會兒,船老大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了:

“賊人走了!”

碼頭上似乎什麽事也沒有,只是顯得有些冷清。

大宋船運頗發達,只要有河流船運的城鎮,碼頭都是最熱鬧不過的地方,這裏什麽人都有,有搬運工,有纖夫,有修船的工匠,還有賣小吃的,賭博的,拉皮條的,三教九流,統一給官府交稅,然後混雜在這裏。

但現在碼頭上什麽都沒有了,有一隊官軍,橫眉冷目地站在那裏,目光很戒備地望向每一艘停泊在這裏的船只。

有人試探性地問:“我們能下船采買些……”

“不許下船!”

那人唯唯諾諾地應了。

女道士走上甲板,左右看一看,便問起那個剛剛發酒肉的人:“既不許下船,能開船往前走麽?”

“也不許呢!”

“不知,只說是洪澤去歲不曾清理淤泥,而今發了水,走不得船,凡是要南下到洪澤的船,一律停在這裏。”

他想想又加上一句:“有擅自南下的,叫官府知道了,要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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