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7章 第二十六章:奇貨可居

關燈
第427章 第二十六章:奇貨可居

趙鹿鳴坐在艮岳的亭子裏,這亭子是新修的,可叫她那極富美感的爹爹故意做舊了,四面有藤蔓,在漸暖的春風裏慢慢生出了許多綠葉。

這就很讓小內侍們感到痛苦,因為這些藤蔓雖然瞧著好看,可裏面很容易藏東西,藏的要是條毛毛蟲,偷偷咬殿下一口,那該怎麽辦?

原來這活是梁師成負責的,現在變成了盡忠,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要在艮岳的園子裏巡查一遍,手裏拎著一根棍子,四處敲敲打打。

有人小聲說:“左右梁師成整日裏也閑著,不如教他來做這些雜活,何必勞煩你老人家呢?”

盡忠說:“你們當這是小事,豈不知藤蔓裏藏著蟲子事小,若是藏了一條蛇呢?”

小內侍們說:“怎麽會?咱們這園子在城中,有幾丈高的城墻隔著,哪來的蛇?”

盡忠就冷笑一聲,“這麽大的園子,保不齊哪個壞心眼的偷偷將臟東西往裏帶!你們須記清楚了,咱們跋山涉水挨了多少累,受了多少罪?不都只為的今日嗎?咱們今日富貴全在殿下身上,仔細些才是萬全之策!”

極有道理,大家就紛紛認同,因此看園子更小心了。

趙鹿鳴往亭子裏走時,前面開道的小內侍還怕不保準,吩咐人趕緊再打一遍葉子,因此長公主到了亭子裏時,就看到有個十幾歲的小內侍在那低著頭,慌慌張張地滿地撿葉子。

“別撿了,”她笑道,“防也防不住,不如將這亭子四周的藤蔓都去了,也瞧著開朗些。”

小內侍就應了,起身時,長公主看著他的手忽然問:“你以前在這裏捏過胡桃嗎?”

小內侍已經將那件事忘了。

很早以前,其實也就幾年前,太上皇曾經叫他剝胡桃,他當時年紀小,一心想要博一個出頭的機會,硬生生用手指將胡桃捏開了,因此得了幾句誇。

自那之後,他每日都捏胡桃,勤學苦練,兩只手練得鮮血淋漓,要用白布包紮也是常事。

可太上皇已經將這事忘掉了,他有一顆品味高雅的藝術家的心,他居住在這天然圖畫裏,思緒早就跟著仙鶴一起飛走了,哪會看一個貌不驚人的小內侍捏核桃的手藝?

小內侍很激動,說:“殿下要看看奴婢的手藝嗎?”

她說:“那你捏吧,捏幾個就好,我有賞。”

一群人就看著他捏核桃,力道不大不小,確實有點技巧,可捏了幾個也就那麽回事。

再看看長公主,長公主坐在桌邊,正在出神。

捏胡桃有什麽可看呢?

可對於這個小內侍來說,他想要引起太上皇的註意,似乎也只有這一種方法。

那時她也在這個亭子裏,亭子內外還有些稀奇古怪的仙翁真人,大家眾星捧月,一句句吹噓太上皇。

太上皇是可以很隨意地坐在椅子裏,其他人要麽不能坐,要坐必須只坐椅子邊,以表恭敬。

她也是,她也勤學苦練想要引起爹爹的註意,為此她也要修道,修那些不知所謂的雷公墨篆,修那些五鬼搬運之術。

現在她變成了這座園林的主人,整個身體都在椅子裏,所有人都在註意著她的一舉一動,每一個表情。

有人牽來了一只看著傻乎乎的東西,說:“殿下!看看麅子!”

殿下沒去看那傻麅子,她仍然坐在自己這把很舒適的椅子裏想,種冽是怎麽了呢?

她總算已經走到這一步,可怎麽許多人就不在了。

種冽一路上都很沈默,除非有人使勁問他話,否則他是不答的。

況且他又傷得很重,還說出河東大耳馬那樣古怪的話,女真人就叫他繼續養傷了。

但他到了上京,傷勢漸漸好轉了許多,醫官每日裏去看他,他也不發熱了。

完顏婁室也去看過他幾次,比起完顏粘罕,這位老將能說的話就多些,比如誇誇老種經略相公。

誇過之後,醫官說,這人不僅不尋死,而且吃的飯比往日多了些。

完顏婁室聽了就笑了,“他還是個孩童哪。”

“他已是長公主很器重的人了。”

一提到長公主,完顏婁室又不笑了,想想嘆一口氣。

“我見過她,”他說,“在我眼中,那也是個孩童。”

上京的花也開了,在烈火濃煙和殉葬奴隸燒成的灰裏,那花也灰蒙蒙的。

種冽進城時見到這一幕,就笑了一聲:“這就是上京麽?”

完顏婁室是該反駁的,可老將軍也沒反駁。

女真人的城不該是這樣的,但這話說出來有什麽意義呢?

難道他能說:“我們上京城雖不比你們的汴京富麗,可也有一番滋味,少頃活女巡營回來,教他領你和那李家大郎,你們幾個少年人一起出城打獵去,見見我們北國的風光!”

轉過一日,完顏粘罕就設了個小宴款待他。

設宴前,金人送過些金帛,被種冽拒絕了。

“你們搶了我們宋人的東西來送我,”種冽笑道,“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設宴時,種冽依舊坐在那,不說不動,也不飲酒。

一個降了金的官員就笑道:“南朝宴飲有輕歌曼舞,佳人在側,今來上京,無人勸酒,難怪十五郎巍然不動。”

完顏粘罕說:“這有何難?”

他敲敲桌子,外面就送進來了幾個宋人穿戴的少女。

“她們是洛陽城中大戶人家的女兒,我教她們來勸酒,如何?”

少年郎依舊端坐不動。

完顏粘罕臉上的表情就很不好了。

“殺了她們,”他說,“再換一批。”

種冽終於有反應了。

“是我的錯,”他說,“我不知女真人的規矩,元帥勿怪。”

完顏粘罕皺了皺眉,“什麽規矩?”

“我今在異鄉,為異客,這些宋女皆我姊妹,”種冽說,“我們宋人待姊妹舉止須得有禮有度,從不狎昵,與你們女真人不同。”

立刻有金人在下首處就大聲開罵了:“你說的什麽屁話!我們女真人難道會和自己姊妹在一起嗎?!”

有點笨蛋,因此完顏粘罕冷冷的一個眼神拋過去,那人就住嘴了。

“小種將軍倒很有些伶牙俐齒,”他冷笑道,“我今以禮相待,你卻出言太過了些。”

小種將軍說:“我說話無禮,好過行事無禮。”

旁邊有個宋人文官就笑了一下。

“小種將軍雖非經學出身,卻有些聖賢道理,”他說,“元帥不當拂了他的意。”

這頓飯吃得自然是很不愉快的,可完顏粘罕說:“既然她們是你的姊妹,你便將她們領回去照顧就是。”

小種將軍住在一個小院子裏。

上京的小院子,據說原本住的是大遼晉王的某個家奴,現在拿來安置他,就顯得很落魄。

但小種將軍將自己的院子收拾得幹幹凈凈,他甚至秒殺了那四個也很能幹的姑娘——她們都是官宦人家錦衣玉食養出的女兒,可這去國離家的路上又沒有那麽多奴仆繼續照顧她們,她們都必須做些粗淺的活計,比如挑水生火,洗衣做飯。

路上也有仆役對她們說,“學些吧,將來去別人家裏為奴為婢,也要做這些活計啊!”

她們哭過了,擦幹了眼淚,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結果沒想到就被送到這破落的小院子裏來,大家就顯得畏畏縮縮的。

有人就準備趕緊幹活,省得被打。

小種將軍說:“不勞諸位女娘。”

幾個姑娘很稀奇地看著這一幕,有人大著膽子問:“小種將軍,你出身將門,怎麽也會這些?”

種冽想了一會兒說:“可能我就是準備著有一日落魄了,好給人當馬夫呢!”

上京的天氣還有些冷,這小院子一共只有東西兩間房,中間一個做飯生火的隔間,種冽先修窗戶,再給破爛的床榻敲敲打打。

金人送來些油鹽米面,幾個人做了飯,小種將軍在廚房裏吃,她們在屋子裏吃。

等過了一夜,第二天再起來時,女孩子們就不太怕這個小種將軍了。

還有人更大著膽子,又多問些話。

問他在軍中的事,他就挑著說幾句。

又有個年紀較小的說:“小種將軍,我們能問問殿下的事麽?”

小種將軍說:“殿下的事,非我一個罪人能說的。”

那個小姑娘說:“你不是什麽罪人,我們在洛陽曾聽說,你還同殿下互有情誼——阿姊!我錯了!不要打我!”

這話一出口,小種將軍就很悵然。

“請諸位千萬不要這麽說,”他說,“我不過一草芥,殿下眼中哪有我呢?”

年長有同情心的聽著覺得有點慘,就很溫和得體地安慰他幾句;年少壓根不明白慘在哪的就小聲笑,笑過之後就將這些玩笑話忘了。

她們也有正事,這小院子能遮風擋雨,但她們身上只有這一套衣衫,還得紡線織布,得向金人要個織機,趕緊幹點活,裁剪衣服出來。

她們說著她們的話,小種將軍也退回他自己那屋裏去了,他削了一段木棍,每日還要練練武。

有人在墻外聽著,聽過這些瑣碎事後就回去稟報了完顏粘罕。

一日兩日,三日五日。

完顏粘罕說:“如何?”

那人說:“他確實是個守禮的君子,可他骨頭這樣硬,咱們要不要殺了他?”

完顏粘罕聽過後就說:“金帛美色都不能動其心志,他有這樣的名聲,在蜀國眼中豈不更顯珍奇?咱們便更不能殺他。”

秦檜在一旁聽著,不言語。

完顏粘罕說:“先生在想什麽?”

秦檜說:“元帥以其為奇貨,確是高明計謀,我只是怕他故意作此態,將自己當奇貨,賣與元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