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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第二十二章: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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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第二十二章:觸動

女真使者很安分,而且很有禮貌。

他來的目的也非常搞笑。

他是來吊唁和祝賀。

首先向上一任被他們打死的大宋皇帝致哀,其次向下一任被他們打成殘疾的大宋皇帝表達祝賀。

兩任皇帝都經過他們的千錘百煉,不用多久,就在幾個月前,城頭上的禁軍還親眼見過大宋皇帝被金人推出來,讓他們開城投降。

皇帝固然是很丟人,可他沒什麽辦法,只能又恨又急,昏倒在雪地裏,那城頭上看到此情此景的大臣們還是刻骨銘心的。

恨極了,恨得咬牙切齒,過於剛烈的直接就跳下去了,不夠剛烈的就在城頭上哭天抹淚,介於兩者之間,既剛烈,又不願意跳下去的就咬得嘴角鮮血直流,直勾勾地看著這一幕。

看完了,記在心裏,夜裏睡著睡著都恨不得捶床,恨不得要跳起來咬死金人,可就是不能下令出城去和金人決一死戰。

金人實在是太強大了,只要突破了邊境上的關隘,擊破了最精銳的邊軍防線,他們進軍速度就像水銀瀉地,誰也阻擋不了。

三千裏地山河,像是紙糊的,金人雙手一用力,一下子就撕開了。

剩下的只有這座城,金人就站在城下,笑瞇瞇地望著城頭。

有人就安慰自己說,不是還沒城破麽?

城確實是沒破的,可除了這座城,大宋還剩什麽呢?

它是行政系統的中心,它在兩年內兩度被圍,而且圍的這麽久,難道一點別的影響都沒有嗎?

想到這裏,他們就不能用這話安慰自己了。

他們只能嘆一口氣——打不過,憤恨又如何呢?女真使者每一次入城時都是趾高氣昂的,甚至他們連城都不入!他們就只將兵馬囤在城下,城中自然有大臣要出城入營,低三下四,低聲下氣地同他們談判。

金人皇帝是伯父,他們的皇帝是侄子,見到伯父的信使,侄子的仆人怎麽能夠不恭敬卑微呢?

就如同這次女真使者進城。

所有人都憎恨著他們。

有人死了親人,有人死了同袍,有人死了一條街上的發小,所有人都死了君父。

可當女真使者騎著馬,打著大金的旗幟入城時,沒有人阻攔。

兩年的日子裏,汴京一直籠罩在名為女真的巨大陰影裏,女真人像是在所有人的脖子上都套了繩索。

女真使者望向道路兩邊,有衣衫樸素的人挑著擔子,有更加襤褸的人推著小車,有衣衫華貴的人坐在窗邊,抱著孩子,每一雙眼睛都憤恨地看著他,可是只要同他的目光對上,立刻就恐懼地移開。

他們都怕他。

他們就是這樣恐懼地看著這個女真使者平淡地將目光移開,繼續向前。

圍觀刑場的人也是這樣恐懼地向兩側分開,給女真使者讓出一條路。

他們好像綿羊,天然恐懼獅子。

而後女真使者走到了高臺下,跳下馬,向著高臺上的人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周圍的百姓都默不作聲地註視著他。

在前面引路的官員很疑惑,轉過身問:“使者何為?”

女真使者說:“既見靈鹿公主,我當奉上我的敬意。”

官員也很吃驚,他試探性地問:“使者要登臺見殿下一面麽?”

這問題不算離譜,因為這個禮部文官在這幾年裏,已經習慣了盡力滿足大金使者的每一個要求,別管是合理的還是不合理的,畢竟人家是伯父來看侄子,有這個資格。

那現在看侄女,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妥。

但女真使者說:“我剛入城,風塵未去,不曾更衣潔面,不能沖撞公主,待我更衣後,方能謁見。”

他說完這話,見高臺上沒有什麽反應,便牽著馬走過了這一段路。

所有人都在註視著這一幕,就連刑場上的犯人和劊子手也在看著這個走出人群的使者。

他就是在離開了高臺的視線範圍後,再騎上馬,繼續往朝廷為他安排的官舍處去的。

他離開了。

他面不改色,看不到刑場上那些已經斬首的,將要斬首的,以及特意被人運來鋪在這朝市上吸血的細沙。

這些東西女真人都看得厭煩了,他們都是從血海裏奮勇拼殺出來的,看幾個淚流滿面抖如篩糠的懦夫被處死,太乏味了。

他只是問那個官員:“他們因何被殺?”

官員說:“他們行大逆之事。”

“什麽樣的大逆之事?”

“他們圍攻太上皇的居所,還縱火焚燒。”

使者想了一會兒,又問:“靈鹿公主不曾受驚吧?”

“她也在太上皇的居所中。”

使者就不言語了。

高臺上,趙鹿鳴皺眉看了一會兒那個使者的護衛隊。

“他們還真來和談了。”

“完顏宗望臨死前便想同咱們化幹戈為玉帛呢!”

“沒錯,”她說,“可他死了。”

身後還有人在說話。

她們說,這次不獨咱們受損失,他們也有損失啊!他們死了不少女真人!氣焰可不就打下來了!這次和談,是真的!

一定是真的!

蜀國長公主一言不發,過一會兒輕輕掃了她們一眼,幾個小女道就閉嘴了。

“收拾收拾咱們的俘虜,”她輕聲說,“若是女真人要看,也教他看幾個整齊些的。”

“是呀……”有人小聲說,“十五郎還沒有回來。”

高臺下的人也在這樣議論。

而且比高臺上的人更多些。

他們都看到了女真使者的恭敬,有些人心中那些恐懼和憂憤立刻就被異樣的興奮填滿了。

比如某家賣燉羊肉的,老板已經戰戰兢兢好幾天了,一聽說這個消息,立刻就問:“是不是不打仗了?”

不打仗了,是不是就沒有人會作死了?

有人就逗他,“難道不打仗了,張樞密就不吃羊肉了麽?”

老板說:“你這猴崽子!快閉嘴!”

人家看他急了就勸他:“放心吧,聽說張衙內躺在營裏,三四天下不得床!”

“怎麽?”

“張樞密回去,又給他打了一頓!”

大家就圍在一起嘿嘿嘿地笑幾聲,風一吹,城中的血腥氣像是散了許多。

做生意的想法也很有理:他們是商人,沒有當禁軍或是進殿前司的兄弟,謀逆這樣的事找不到他們頭上。

可金人要是攻進城,汴京就毀了,他們的人生也毀了。

他們又細細地咀嚼了一遍女真使者在高臺下的態度,然後感慨道:

“還得是公主!”

還有些人依舊很怨憤,那多半是死刑犯的家屬,他們看著這一幕就說:“哼,別說是女真人,我看就算閻羅也怕她呢!”

可不就是怕她!立刻有人再接再厲,提起幾件發生在她身上的大事,自然在太行山裏的大敗也要拿出來說一說,金人搜山都搜不出她,殺不死她,可不是閻羅也怕她!

“要是有人治一治她就好了!否則將來還不得殺——”

“你不要命了!皇城司就在那看著呢!”

那怨憤的面孔就變了,又是哀嚎一聲:“我的兒呀!”

還有一部分人也在刑場。

他們穿得很整齊,衣衫舊而幹凈,外面要罩上麻衣,以示為皇帝守孝,他們原本也是一張張怨憤的臉,因此周圍皇城司的人特別多。

畢竟小百姓除了哭嚎幾句之外沒別的能耐,這些太學生要是一怒之下煽動民眾可怎麽辦呢?

吳敏說:“若真有人以言惑眾,你們不要叫他慢慢將話說完,趕緊綁了給我帶過來。”

皇城司嚇了一跳,假模假樣地說:“那都是太學裏的讀書人,是來日的相公,我們不敢呀。”

“有什麽不敢?”吳敏說,“我給你出一份手令就是。”

皇城司收了手令,還是有些不放心,“當初李相公叫陳東按在宣德門前,太學生領了十幾萬的百姓前來……”

吳敏說:“這次斷不會如此。”

為啥呢?

一見到女真使者,皇城司就明白了。

太學生們的神情也變了。

有人小聲說:“他那樣懼她。”

“哼,怎麽不懼?她在虒亭大破金軍,金人駙馬授首,聽說不算那些仆從軍,光是女真軍本部也死傷無算呢!”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像是逞強,說:“到底也是個女子……”

“說得對,只是不知哪位官家坐上禦座,能得女真蠻夷這般恭敬相待!”

“放肆!”

“我放肆麽?”那個替蜀國說話的人就高聲起來,“怎麽,咱們稱侄時就想不起忠貞之節,想不起主辱臣死的聖賢道理了?”

太學生中間就起了一陣輕微的推推搡搡。

最後還是陳東低聲道:“成何體統!有話回太學裏說去!”

他說完這話,轉身就走,有幾個太學生趕緊攔他,“少陽,怎麽回去了?”

“我不回去,留此看逆賊授首作甚?”

他這樣一邊說,一邊分開身後的太學生,有人就遲疑了一會兒,也跟著他往回走了。

一邊走一邊問:“少陽兄,今日之事,你怎麽看?”

這個衣衫很破舊的太學生沈默了一會兒說:“你說今日,還是說來日?”

“今日也罷,來日也罷,千秋萬歲,不都是一樣的嗎?”

“我這人目光短淺,看不到千秋萬歲之後,”陳東說,“我只是在心裏想,京城連番受蜀國庇護援救,若她隱退,今秋如何?明歲如何?三年之後,大宋宗廟不知又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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