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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第二十三章:和平主義者完顏宗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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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第二十三章:和平主義者完顏宗弼

女真人很安分,自然是因為他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這在宋人眼裏算不得挫折。

因為女真人臨走時,還是帶走了許多的東西。

那翻山越嶺的隊伍裏,負擔最重的畢竟是騾馬,一部分是金人自己的騾馬,可有更多的是從大宋繳獲了去的。

尤其是在京畿附近的某個馬場裏,他們還繳獲了不少頭毛驢!而且被養得肥肥壯壯的,讓金人很感到疑惑,不明白宋人花心思不養戰馬,倒養這玩意有什麽用?難道宗室愛吃驢肉嗎?

他們甚至還問了幾個俘虜,尤其是公主身邊最器重的種冽。

種冽那時候還是傷很重,因此說了些胡話,親兵記下來之後回覆完顏婁室:“他燒糊塗了。”

“你就說他怎麽說的。”

“他說,那不是驢,那是河東大耳馬!”

完顏婁室在那掰餅子的手就一頓,表情很覆雜。

“藥不能停,再叫個薩滿,給他驅驅邪。”

但也別說種冽這話有問題,這些河東大耳馬確實是挺不錯的,金人用他們拉著戰利品,那些從河東細細搜刮來的,還有從洛陽搜刮來的戰利品——太多了,那些字畫古董、金銀綾羅、藥材書籍、出色的匠人和健康的青年男女,都拉回到上京去。

他們將這些東西帶回去,最好的一份兒被挑出來,完顏粘罕對士兵們說:“這些不是你們的,也不是我的,它們當歸蒲察駙馬與為他盡忠的勇士們。”

整個上京,處處都是烈火與濃煙。

這些戰利品有些分給了蒲察石家奴的士兵家屬,金銀和綾羅還有宋人的衣服都可以當成貨幣來用,保證陣亡士兵的家屬能夠衣食無憂。

青壯男女則是送給他們當奴隸,替他們做飯放牧,挑水砍柴,乃至下地耕種。

家屬聽說自己的親人戰死自然是傷心的,可除了傷心之外,這些戰利品也能夠撫慰她們的心靈。

那還沒有長高,如小樹一般的兒子趴在母親面前,抱著她的腿保證:“阿母!阿母!你莫再哭泣,等兒長大了,兒一定要殺上汴京,為父報仇!”

可是說完這番豪言壯語後,他肚子裏就會響起些嘰裏咕嚕的響聲,他便氣呼呼地站起身,沖到那被繩索捆著,如牛羊一般送到家中的宋人奴隸面前,隨手拎起一根棍棒打下去:“沒聽見我餓了麽!快去為我做飯!”

那些奴隸走了這麽久的路已經很疲憊,可他們不敢回嘴,更不敢怒視這位小主人,他們只能忙碌地去做活,一邊做活,一邊忍受著主人的辱罵和責打。

他們就這樣衣衫襤褸地在這個新家住下,夜裏還要哀嘆一句,不知道哀嘆些什麽,只好說:“若是咱們知書識字,生得伶俐漂亮,能入富豪之家就好了。”

“是呀,你看那幾個嬌滴滴的女孩兒,她們是大戶人家出身,一輩子享福的命!一路上坐著馬車,風吹不到雨淋不到的,就算來到這裏,也是入高門,做姬妾的命!”

他們一邊這樣說著,一邊不自覺地抽動一下鼻子。

“什麽味兒?”

“燒飯呢,這幾日全城都在燒。”

女真人的“燒飯”不是給活人做飯,而是為死人祭奠。

譬如那個陣亡士兵的妻子,她要為丈夫做一頓好飯,用以祭祀,祭祀過後,這些飯都要在墳前燒了,謂之“燒飯”。

窮人家的燒飯,也只是燒一頓飯。

但女真貴族的“燒飯”就要燒很多東西,比如說蒲察石家奴的妻子,那位尊貴的大金公主。

她已經不年輕,發辮花白,可她仍然很堅強地張羅著丈夫的葬儀,女真人下葬不用棺槨,但她要按照中原人的來,給丈夫準備精美的棺槨;中原人下葬就是下葬,陪葬的多是金銀和日常器皿,這一點她很認可,可除此之外,她還要按照女真人的習俗再殉葬些東西。

戰馬和獵狗一定要殉葬,陪著蒲察石家奴一起下去。公主府中有駙馬很寵愛的奴隸,可能是為他牽馬的、灑掃的、煮飯的男奴,也可能是為他疊被鋪床,端茶倒水,甚至要用來暖床的女奴,也都要一起殉葬。

完顏粘罕送來了四個少女,每一個都是洛陽城中官員的女兒,出身高貴,知書識字,一路上受許多俘虜的嫉恨。

他們都悄悄說:“看啊!漂亮婦人就是好命!”

這位女真公主一個個打量過去,很滿意地點點頭。

“我的駙馬脾氣很好,他是個好主人,你們須得小心伺候。”

她停了停,又用很鄭重的聲音說:“你們到他面前,記得替我告訴他,我已經老了,可我們的兒子正當年,他一定會為他父親報仇的。”

等說完了這番話,這四個少女就被拖出去,女真人按照他們的習俗為她們打扮了一番,然後將她們也送上了火堆。

高門不比賤者,他們實在有充足的財富,因此不吝惜這幾個美麗的戰利品,他們只想全心全意地沈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

火堆裏,忽然傳出一聲尖銳的鳴叫:

“殿下!殿下!為我們報仇!”

女真公主疑惑了一會兒。

“這幾個宋女喊什麽呢?”

整個上京都籠罩在這焚燒奴隸的濃煙中,有春風吹過,飄飄灑灑揚起許多灰,落在行人的頭頂,像是陰魂不散的眼睛。

那風一路蕩進了宮殿中,瞧見那些有善戰之功的勃極烈們,瞧他們的表情都很不好看。

戰利品雖說是帶回來了,可要救蒲察石家奴沒救下,完顏宗望又病故,大宋皇帝也丟了。

最關鍵的是,還死了一萬餘的女真士兵。

那可不是死了還能從地裏長出來的仆從軍!那是他們從白山裏帶出來的女真同族!

有這一萬個女真士兵,完顏家就能統治著十萬戶的契丹和漢人——甚至還可以更多!

他們死了,不能補上,這一萬人就算是永遠地失去了。

勃極烈們就必須開會,議一議這場戰爭的功過。

完顏粘罕是功勞最大的,畢竟這次換他打到了汴京城下,戰利品也是他帶回來的更多。

可他說:“若宗望在,咱們豈會有此敗呢?”

他站在殿中,胡子亂糟糟的,眼睛裏全是淚水,望向禦座,以及禦座下的完顏宗弼。

完顏粘罕說:唉,天不假年,天不假年!我們西路軍,唉,原本要是能和東路軍會師,唉,蒲察駙馬,唉……

說到這裏,後面就不說了。

大家要論功,也要論過,完顏宗望自然是戰神,可損兵折將的責任該誰來負責呢?

按照完顏粘罕這番聲情並茂的讚美,大家就不自覺地想:要是完顏宗望沒死,蒲察石家奴一定是能救出來了,東西兩路合圍虒亭,宋國的十幾萬主力也該殲滅了。

這支軍隊要是殲滅了,汴京就再也沒有援軍了。

接下來會怎麽樣?就憑宋皇帝的水平,汴京必破!

到那時不說城中的戰利品,就說宋人的信心就要被擊潰了!從此這個富饒強大的南國鄰居就再也不存在了!

這原本不是一場失敗,可只要想到他們唾手可得的一切,這又變成了一場失敗。

唉,完顏宗望,死都死了,還能說什麽?可要是他沒死,或者他發現自己生病時也該不那麽貪戀權力,若是他能將兵馬交給其他宗室,比如說他叔父完顏阇母,還會導致這樣的慘敗嗎?

雖說是戰神,到底還是做人上有欠缺。

完顏粘罕聽到他們嗡嗡的討論聲,就悄悄又去看一眼完顏宗弼。

完顏宗弼像是什麽都沒聽見,低著頭,一臉的謙卑。

他像一個嚇破了膽的青年,但這豈不是很合理?一直遮風擋雨的哥哥死了,他領孤軍而歸,就該被嚇一嚇。

吳乞買聽完了這些嗡嗡的聲音,終於開口了:“如今咱們當戰當和?”

蒲察家的人立刻說:“當戰!我願為先鋒!”

一片應和聲:“此血仇也!咱們豈能不報呢?!”

“征發國內所有的青壯!”

“席卷而下!”

吳乞買聽過之後,就看向完顏粘罕:

“粘罕,希尹,婁室,你西路軍怎麽說?”

“西路軍聽都勃極烈的吩咐,”完顏希尹很謹慎地說,“朝真公主曾留戰書,她還沒有被嚇破膽。”

這次就不是嗡嗡聲了,這次變成了一片憤怒的咆哮與辱罵。

吳乞買又看向了完顏宗弼:

“宗弼,你說。”

完顏宗弼擡起頭說:“哥哥臨死前告訴我,他款待宋使,欲化幹戈為玉帛。”

“憑什麽?”

完顏宗弼仍然很平靜,像是一點也沒有被哥哥的死所觸動到,那些憤怒或恐懼的情感根本沒有影響到他的心志。

他說:“憑此時黃河解凍,士兵卸甲歸田,忙於耕種——難道咱們能在春天出擊麽?”

有人憤怒地攔住了他的話:“咱們女真人有仇不報,難道甘受此辱麽?!”

這個青年說:“咱們自白山起兵前,也曾受過許多恥辱。”

完顏吳乞買和完顏粘罕都很驚奇地看著這個年輕人,甚至那些最憤怒的主戰派也平靜下來了。

他們都經歷過為遼主耶律延禧侍從,甚至要在獵場中與虎熊搏鬥,為遼主取樂之事。

可他們已經奪了遼主的天下,也已經很久沒有忍過氣,受過辱了。

完顏吳乞買看了他一會兒:

“咱們選一個使者,帶些禮物去,言行要謙卑,禮物要厚重,以表咱們和平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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