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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第二十一章:女真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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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第二十一章:女真使者

耿南仲的話還沒說完。

或者說,這是他上半部分的建議,考慮到自己的形象,他的建議是很圓滑,很溫和的。

“你可以被人畏懼,你已經身在高位,可你又是個年輕的公主,建立起令人畏懼的名聲可以擋掉許多人蠢蠢欲動的試探攻擊。他們看到你的手段,自然膽寒。

“但你不要被太多人憎恨,畢竟權力是自下而上的,整個汴京城都在看著你的一舉一動,你是大開殺戒,還是留有餘地,從百姓到太學生再到群臣都會在心裏評估。

“你也不想真的讓西軍進城不走對不對?

“因此如果你能夠寬恕那些反叛禁軍的家人,並且給他們留一條活路,一些希望,讓他們的家人不至於窮困落魄——汴京的物價可是很高的——他們當中就不會出現一個絕望的刺客,又或者是一柄被你的政敵握在手裏的刀。”

如果她只是簡單地采納或者反對,那就可以到此為止了。

但她聽出來他藏著沒說的一些話,因此提出了一個質疑:“他們是禁軍,我要這些不忠誠的禁軍子弟拱衛皇城,將我父我兄的性命交給他們,其中若有閃失,我豈不是萬死不辭?”

耿南仲就笑了。

“殿下思慮周全,又有仁心,真仁主也。”他說。

這些叛逆者一定要殺,但依舊可以寬仁地饒恕家屬,甚至依舊給他們一些禁軍的名額,維持住她聖人的面孔。

但大家都是“禁軍”,京城的禁軍是禁軍,西軍也是禁軍。

她說了要這些叛逆的禁軍家屬能夠繼續享受到京城禁軍的編制嗎?

她說:“先帝屍骨未寒,我也不願行此事的,只是此事須慎重。”

耿南仲慢慢觀察著她的臉色,慢慢將後半段話說出來:“殿下何妨更換禁軍,將契丹軍編入京城呢?”

他說這話時,很慎重。

她聽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輕輕放下。

“還不急。”

耿南仲就又縮回到陰影裏了。

“只怕久則引起非議”這樣最簡單的提醒,他也沒有說出口。

面前的少女是個心思很深的人,擺在明面上的話沒必要說給她聽,旁人聽了覺得他苦口婆心,可這位長公主聽了只會覺得“你這大耗子裝什麽諸葛亮啊?”

耿南仲就在心裏盤算了一會兒。

他還得更小心些。

他面對的既不是太上皇,也不是先帝。

她有他們的多疑和城府,卻比他們多出了十二萬分的鐵腕與冷酷。

契丹人至今還沒有在朝廷面前過明路。

壓根沒有被送到袞袞諸公面前,讓他們挑剔、評判、審議。

這是不合規矩的,可自從進城,大臣們面前的糟心事一件接著一件,而且都是前所未有的糟心事。

祖宗之法是不能再提了,祖宗裏沒有逃跑路上被抓走又死在亂軍裏的皇帝,道德大棒也掄不起來,因為長公主實在委屈。

天知道怎麽有這麽多蠢人非要在明面上沖她亮刀子,給她這麽多把柄!

耿南仲會在心裏這麽罵,吳敏也會在心裏這麽罵。

就在吳敏送完張叔夜進艮岳,自己退出來時,那些上街鬧事的太學生一臉淚一臉血,揪住他的衣袍問:

相公!相公呀!袞袞諸公當真置宗廟不顧了嗎?!

吳敏就說:咱們說點兒接地氣的吧?現在別說給長公主的權力關籠子裏,先把契丹人的權力關籠子裏,做得到嗎?

做不到嗎?

做不到呀!而且契丹軍城內只有這數千,城外還在緩慢擴大!

完顏粘罕、蒲察石家奴、完顏宗弼麾下都有契丹仆從軍!被俘虜後就成了耶律餘睹麾下的契丹軍!

他們沒親眼見到長公主腰間那柄遼主的寶刀,也聽說過長公主的故事,他們聽說了她的年輕和稚嫩,因此她的崛起就更加神異。

比神異更動心的是她一次又一次將宋遼聯盟的招牌打出來,比招牌更動心的是她真會發錢!大發特發!

從雲中府和燕京,都有契丹人開始悄悄南下,現在戰爭剛剛結束,還不明顯。

但總會到達一個非常明顯的人數。

可艮岳的契丹軍還是沒有正式的編制。

他們就像她身邊帶著的幾個侍從。

幾千個,幾萬個侍從。

他們不受任何人的監督,他們只有蜀國這一位主人。

除了某階段的太祖之外,大宋群臣們也不知道哪位皇帝有這樣跋扈的權力——他們明明連皇帝的權力都小心裝進籠子裏了!

現在這籠子被長公主用一雙極柔弱的手撕開了。

明正典刑有點麻煩。

按照《宋刑統》來說,立春以後,秋分以前執行死刑是不吉利的,傷天和。

況且皇帝還在停靈呢,城內就殺得人頭滾滾,更不吉利了。

所以死刑犯們被塞進監牢裏還不算很慌,各自還在忙著請爹媽奮力打點。

奮力打點的同時也要說點不恭敬的話,他們已經落到這個地步,確實對蜀國長公主沒什麽好感。

因此長公主的情夫在他們嘴裏就得拉個長長的單子了,完顏宗望宗弼兄弟不算什麽了,曹家除了死掉的駙馬,也得再拉出十個八個宛宛類卿的供她挑選。

西軍也不能閑著對吧?哦聽說長公主挺器重曲端的,是不是也有一腿?她四處亂跑,途中有沒有養下私孩子?是不是營中養了一串兒小娃子?

甚至就連獄卒也沒太當回事,畢竟死刑犯確實多了點兒,好歹也有一百多人,這監獄裏每日熱熱鬧鬧的,犯人們都是本地居民,熟門熟路要吃要喝要被褥要生活用品,獄卒就挨個收錢,收得也不多,畢竟還準備細水長流一路收到秋天。

到了他們進牢獄的第三天,文書就下來了,長長的死刑名單,用什麽人去押送,押送到哪,行刑的劊子手又是誰,所有都準備停當了。

有人一下子就癱了。

那些市井輕浮的玩笑話都不見了,不僅癱了,還要哭,有的就直接在爹媽送進來的褥子上尿了。

他們說,這不可能啊!這也太快了,而且時間也不對啊!大理寺難道也不管管嗎?!

大理寺其實也嘗試管了。

當時蜀國坐在艮岳的溪流旁,正在微笑看著小女道們為她布置一些點心。

她是既賢德又仁孝的,但烤豆腐這東西不算犯忌,小女道們準備了一個很精致的烤架,上面烤了幾樣豆制品和植物根莖,刷一刷油,又灑點調料,她覺得很有趣,自己也上手試了一下。

大理寺的官員就是此時抱著《宋刑統》來的,說:時辰不對,殿下必定是不熟悉《宋刑統》,臣已經找到了相關文字,請殿下過目。

殿下就很鄭重,說:“我手上有油脂。”

她用皂角在溪流裏洗過手,一旁的小女道奉上了細布,但送的慢了些。

殿下就順手將那一頁撕下來,擦了擦手。

“十惡不赦之人,”她看看自己手上淺淺的墨痕,擡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文官,“我斷然是等不得的。”

大理寺卿就氣得渾身都抖起來,他看著長公主,想椎心泣血地說點什麽。

可他身後有人走了過來。

那是個身材高挑,容貌頗為俊美的契丹人,站在遠處警惕地看著這一幕。

“殿下真欲專斷獨行?”

殿下說:“我父有何錯,臥病在床,尚有賊人欲害他性命?”

大理寺卿就說不出來了,其實他有一堆理由,可太上皇的孝順閨女不講那些理。

她像一個最偏執的士大夫一樣,她有將所有事務都道德化的本領。

只要她拎起道德大棒,那她就會變成一個站在高地上的覆讀機。

她說:“我不能親手割下賊人首級,已愧為人子,大理寺卿難道要逼我去死麽?我死不足惜,我兄在天之靈若親見他父受此劫難,難道他便能瞑目麽?君父遭難,大理寺竟執意為逆賊緩頰,你告訴我,我父到底有何錯處!”

大理寺卿抱著撕了一頁的《宋刑統》走了。

走之前趴地上告罪,因為長公主很激動,差一點又暈了。

要不是柔弱得一點風浪都經不得,那就是冷酷無恥到快要藏不住了。

這些罪犯的家眷確實被寬仁地赦免了抄家的懲罰,可他們必須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死亡。

他們不知道大理寺官員在艮岳遭遇的這一切,他們就只能祈禱告罪,請求長公主開恩。

長公主是仁慈的,柔弱的,她會赦免這些罪犯吧?要是他們哭聲震天,長公主就會心慈手軟了吧?

這一日的街市上就哭聲震天。

有人在哀求,有人在辱罵,有人一言不發,有人淚流滿面。

長公主就坐在高臺上,註視著刑場。

有人說:“殿下實不必來這樣血腥的地方。”

她說:“我在處決我的敵人,我必須親眼看到這一幕。”

刀落下,有血飛濺,有人昏倒。

沒有昏倒的一些人就望向她,或許是市井小民,或許是太學生,或許是藏在人群中的文官,目光中就帶著憤恨。

可人山人海之中,忽然有了輕輕的騷動,接著分開了一條路。

女真使者來了。

他也很意外會遇到這樣的場景,但當他察覺到時,已經陷入了交通堵塞的境地,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一部分人又去看他,看他尷尬地由禁軍護送著,繞來繞去。

直到他走到了刑場邊緣,這個女真使者騎在馬上,抻著脖子去找路時,忽然擡頭看到了高臺上的長公主。

他立刻就跳下馬,躬身行了一禮。

這一幕也被那些目光憤恨的人看在眼裏。

他們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

他們在那個女真使者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而這敬畏是給一個女人的。

一個能保護大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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