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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第二百二十六章: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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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第二百二十六章:飯

又到了晡時。

這是一天當中的大事。

士兵們吃得很儉省,一碗很稀的湯,加上一塊巴掌大的餅子。

這是不可能吃飽的,因此湯裏的油珠就格外令人珍重,這是肉湯啊!殿下有令,既然主食不得不減少,就一定不能再減少油脂,否則士兵們就會更加饑餓——這種饑餓既影響士氣,也影響戰鬥力,最可怕的是它會動搖軍心。

當士兵們饑餓難耐時,他們就什麽都不在乎了,不在乎自己的指揮官,不在乎曲端,甚至也不在乎公主和皇帝。

他們會變身為可怕的怪獸,將方圓百裏的一切文明摧毀殆盡,只剩下被啃噬過的白骨和燒焦的斷壁殘垣。

在這片被金人搜刮過的區域堅持這麽久,還是要得益於曲端和李素,他們都很用力地找糧食,四處找,他們可以請大戶吃飯,給他們打欠條,說些恭維話,許一些很難實現的承諾——李素在這一點上表現出了驚人的圓滑和可怕的無畏。

他什麽話都說,什麽願都許,有個曾經接待過童貫捷勝軍的狗大戶問,要納多少糧才能捐一個郡王?

這問題很不成體統,但李素就沈吟了一下說:先來一萬石看看實力。

一萬石想換個郡王,童郡王的棺材板就要壓不住了,可那個狗大戶還真就翻箱倒櫃,從自家糧倉裏搜出了幾千石交給李素,李素就滿嘴親親熱熱稱兄道弟,說是等他攢夠了一萬石,讓陛下宣他來行宮一起吃頓飯。

盡忠這麽一個很看不慣李素的人聽說了,也震驚了。

那天狗大戶離營後,盡忠路過就進了大主簿的帳篷說:“瘋了吧你!你敢假傳聖旨!”

李素頭也不擡,就在那瘋狂打算盤,一邊打一邊說:“此役一畢,叫軍法官殺我就是了。”

盡忠就楞楞地看著這個從糞坑裏刨出來的家夥。

等到回去了,他也搜腸刮肚,拉了個財物清單出來,頗為可觀——而且更可觀的是,盡忠的金幣好像怎麽爆也爆不完,他只要在那站著,四面總有金幣自動往他口袋裏流。

這些金燦燦明晃晃的東西送過來時,李素也震驚了。

他說:“你這是做什麽?”

盡忠冷哼一聲,“我不戳穿你也就罷了,玩這沽名釣譽的手段,你當天下只有你一個精明人麽!”

內侍們聽了,就一個勁兒地誇:“哥哥做得好!”“爹爹做的對!”“咱們可不能白花了這錢!孩兒這就去殿下面前吹風!”

李世輔進帳時,長公主正在一邊吃飯,一邊聽周圍內侍們的賣力吹噓:“穿雲姐姐自然是好的,但咱們中官也不差啊!”、“李主簿素來是個精明人,但殿下您知道盡忠哥哥是最憨厚不過的。”、“他這可是壓箱底的錢哪!連他爹娘留給他的那份子都捐出來了!”

長公主吃不下去了,將筷子放下。

“出去!”她說,“再聒噪給你們送前軍去!”

小內侍們就排成排,灰溜溜地鉆出去了,每一個看到李世輔時,還不見外地沖他擠個眉,弄個眼。

李世輔就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出去,然後說:“殿下寬仁。”

“都是身邊伺候的。”她言簡意賅地說。

她對身邊的人總是很寬容,極少有人受她責罰,盡忠和佩蘭都很精明,要是真有人幹了什麽惹到她的事,不待她發作,那人就要悄悄被送出去,不能留在她身邊了。

“臣聽聞河北所援順安軍大捷,想來請殿下示下,”他說,“金人行蹤不明,不知是否需要臣領河北新軍前往援助?”

她想了一會兒,“不忙。”

“殿下?”

她坐在案後,臉上有些蒼白,忽然很突兀地問:“你的傷口還疼不疼?”

“臣已無大礙,”李世輔連忙說,“上馬沖陣不在話下,殿下勿憂!”

她“嗯”了一聲。

李世輔看看她,又看看她桌上沒吃完的飯。

飯食並不多,小竈做得精細些,給幹菜切成絲,麥飯裏的砂礫也挑出去,還有一個雞蛋,一碗熱奶,除此外也沒別的東西了,但這點東西她也沒吃完。

李世輔說:“臣擾了殿下用飯。”

“我也沒什麽胃口,”殿下對身邊的小女道說:“這些你們分了吧。”

在蜀中時,她不樂意叫人吃自己吃剩的飯,總覺得這麽幹很不尊重人。

但她這樣說,那個小女道有些為難地看著她,“殿下吃得這樣少……”

“沒事,我留一碗奶就足夠了。”她拿起那碗奶,放到面前,“你們也去用飯就是。”

見她堅持,小女道也就歡天喜地捧著餐盤撤下去了。

到底是公主的飯菜,那個雞蛋大家可以一起分了吃,每個人嘗嘗醇厚的滋味,還有用油拌過的幹菜絲,嚼在嘴裏又鮮又香。

她們也瘦了些。這些女孩兒沒有窮苦人出身的,她們既知詩書明禮儀,要不就是好人家送來的,或者是宮裏帶出來的。

現在都在這裏,跟著她一起吃苦。

他踟躇了一會兒。

“殿下似乎很是疲憊,臣明晨再奏報……”

“咱們糧食要盡了。”她說。

內侍們被她趕出去了,小女道們也很乖覺,從後帳出去吃飯了。

這裏現在只剩下她和眼前的青年將軍,但後者壓根沒有察覺到,他見到了她憂心忡忡,就趕緊跟著分析起來。

“殿下,完顏粘罕今日攻勢不比往日,可見完顏宗望敗亡之事大傷金寇士氣,恐怕不過幾日,他們便生退心。”

“我想也想不到他們還有什麽理由留在這,他們是該走了。”她說,“我只是不知道究竟誰能守到最後。”

西軍已經漸漸開始挨餓。

有人時不時就問,“大營還有那麽多糧,那糧袋堆得高高的,殿下怎麽也不搬下來給大家吃?”

這個問題有不同的答案,有人說殿下未雨綢繆,有人說那是留著給前軍吃的,還有人說那裏裝的都是土——這個答主就被大家群毆了。

大家寧可相信長公主是個守財奴,有許多“婦人的吝嗇習氣”,也不願相信那裏裝的是土。

金人看到的也是一袋又一袋,小山一般的糧袋,叫油布嚴絲合縫蓋起來,從不取用。

可那些土袋子都壓在她身上。

她太累了。

她為每一場勝利感到欣喜,但欣喜過後心中依舊壓著那些土袋子。每個人看她都很鎮定自若。

她甚至還時不時要禱告,做功課,氣定神閑的,每個進營的人都能聞到柏崖香的味道,想咱們殿下真是信心十足。

有殿下在,大家是什麽都不怕的!

快想想,這仗打完了,論功行賞,該給俺加個什麽官啊?

民夫們也在算計,打完這一仗,該攢下多少錢,河北現在土地便宜,該輪到俺多置幾畝地了吧?

就連附近城中當壚賣酒的姑娘也說:“打完了這一仗,那幾個該捧著官袍來求娶我了,我可得好好挑一挑!”

“有殿下在!”他們說,“殿下運籌帷幄,這一仗贏定了!”

她就想對每一個人,每一個士兵,每一個將軍,每一個民夫,每一個當壚賣酒的姑娘說:她不知啊!

這巨大的焦慮和恐懼壓在她的心頭,越到最後,她越焦急,越喘不過氣。

這場仗要打完了,可它畢竟還沒打完,那路還斷絕著,李素和曲端都在數米下鍋,她不知道她到底會迎來一個什麽樣的結局!

她的眼簾垂下,可忽然對上了李世輔的目光。

他跪在地上,那雙年輕而明亮的眼睛正望向她。

“殿下,”他說,“臣願為殿下肝腦塗地。”

她不出聲,也不叫他起來,就這麽看著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說:“你這些日子,可往家裏寫過信?”

“臣向家父報過平安。”

“巡檢身體還好?”

“勞殿下記掛,一切都好。”

“我稍後寫一封信給你,”她說,“你同家信一起送回去吧,請巡檢來我這裏。”

李世輔就楞了,“殿下?”

“我需要些老成可靠的人。”她說,“況且你也很想你爹爹了吧?”

她停了一下又微笑著說,“你放心,軍中再怎麽缺糧,缺不到你家。”

李素站在糧草營的轅門處,感覺有些頭暈,呼吸也很急。

如果殿下在這裏,會評價這是太激動了,堿中毒,但如果她在這裏,可能也會輕微堿中毒。

又有一支糧隊來了。

是種家軍的糧隊,因此在這裏引導接應的是種冽。

天色將晚,夕陽西下時,就見著一輛又一輛的車馬載著糧食往營裏走,馬車沈重,在營門前碾出喜悅的車轍。

種家自然是很有家底的,人家在陜西是世代的大地主——可有錢歸有錢,憑什麽給你打仗賣命還要自帶幹糧呢?不僅自帶幹糧,還要給別人的幹糧一起帶上?

李素很激動,激動得看過一圈正在忙碌的小吏,又跑回來說:“十五郎,殿下該怎麽賞你啊!”

他說完這話後,沒得到回應,就很詫異地去看種冽的臉。

種冽這才說:“為殿下分憂,你我何必言賞?”

李素仔細地看他的臉,這時候才發現種冽臉上並沒有笑容。

“況且,”種十五郎說,“殿下能用到我的,也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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