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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第二百零六章:車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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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第二百零六章:車輪戰

完顏宗望從漫長寂靜的睡夢中醒來了。

那是個噩夢。

他並沒有夢到什麽地獄烈火,刀山油鍋,可他的夢比那更恐怖。

他夢到他到了佛國,花海開遍,有清涼的溪流從他腳下流過,匯聚成陽光下的池塘,裏面有天女歌唱,蓮花朵朵。佛陀就站在他的面前,憐憫地註視著他,他虔誠跪拜,謙卑地向佛陀訴說懺悔,他實在罪孽深重,是個罪大惡極的人,配不上這極樂凈土。

可是佛陀是慈悲的,不慈悲的是他俯倒在佛陀腳下時,看到的大地——那大地熊熊燃燒起來了!他就吃驚地去看,看到女真人建起的上京城在熊熊燃燒,看到女真皇帝的大纛在亂軍中倒下!有人舉起了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高呼一聲:“女真皇帝,今日授首!”

潮水一般往京城裏湧的軍隊發出了野獸的咆哮與猙獰!

天啊!天啊!這個女真名將一下子就從佛國裏墜落下去了,他見不得這一幕,他見不得自己與父祖兄弟們浴血半生建起的王朝就這樣傾塌在泥土裏!佛陀呀!救救他們!救救大金!

他淚流滿面地醒來時,正見到完顏宗弼坐在他的榻前,默默地落淚。

完顏宗望的心一下子碎成了許多瓣,有一瓣說:快伸出手去,摸一摸弟弟的頭頂,像他幼時那樣安慰他;還有許多瓣卻在說,你豈不知你已經走在了死亡的路上,你回不得頭!還要將這最寶貴的時間用在小兒女情態上嗎?

完顏宗望的目光就冷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有極輕的,幾乎聽不到氣音流淌出來。

“你這樣軟弱,我如何將將士們托付給你?”

他的弟弟便楞住了,又羞愧,又傷心,忙用手背擦過了眼睛,又說:“哥哥,你放心就是,咱們回上京養一養病,到秋天時你還領著我們南下!”

他的話音還沒有落下,有人就匆匆進了帳中。

“郎君!後軍有報,和順一代山中見河北軍蹤跡!”

完顏宗弼突然就暴怒著站起身了!

“這群鼠輩!蟊賊!我軍歷戰河北,積屍盈野,稚童聽了我們女真人的名字也不敢啼哭!那真定城下的屍體都要堆起丈餘高,他們只知縮在城後,不敢與我大金勇士決一死戰!而今咱們翻山來河東,他們倒是有這下作手段,跟在後面欲行鬼祟之事了!”

完顏宗望註視著他的弟弟,手指輕輕地擺了擺。

但弟弟沒註意到,還在帳篷裏暴怒著走來走去。

“哥哥,就他們這些無能鼠輩,與咱們交手大小多少戰,連個勝仗也沒打過,屢戰屢敗,竟還有顏面茍存於世,豈不羞煞人也!”

完顏宗望就失望地閉上了眼睛。

宋軍的確是很無能,屢戰屢敗,其中有那麽幾位很有潛質的將軍,但和他們的軍隊一樣都顯稚嫩,經驗不足,因此在金軍面前討不到好處去。

可他們非常堅韌,堅韌得讓人感到害怕!

輸了一場,還有一場,再輸兩場,軍隊就十不存一了,可新的援軍又來了!他們就這樣灰頭土臉地在自己的土地上摔倒,再爬起來!

城下堆著屍山的真定城,滿身是血的岳飛,死咬著完顏粘罕不松口的靈鹿公主,還有這鬼鬼祟祟又跟進山裏的河北人——他們無窮無盡,不死不休!

完顏宗弼還在憤怒地準備吩咐升帳,要同這支河北軍打一仗,但又有人跑進來了。

“郎君!”

“何事!”

“有宋軍旗幟,於沁城方向,正向咱們這來!看旗幟上書一個‘韓’字!”

完顏宗弼楞了一會兒,怒極反笑。

“不是什麽種姚折家的兵馬?這是哪一路的無名之輩,也敢來咱們面前班門弄斧了!我聽那野說,公主給哥哥送了蒲察駙馬的旌旗,才叫哥哥悲氣交加,一病不起,今日我就要先割下這姓韓的一顆狗頭,再割下岳飛的人頭,一起也裝個匣子裏,給那狠心的小公主送去,叫她知道些厲害輕重!”

帳中的士兵們一下子就精神起來了!

“是!”

完顏宗弼轉過頭,神采奕奕地望著哥哥。

“哥哥,你等我的好消息,等我掃清這些蟊賊,咱們兄弟同歸上京!升帳!升帳!”

宋軍也在升帳,東路軍白天升帳,宋軍和西路軍都是夜裏升帳,畢竟打了一白天,晚上得用來覆盤一下今天的戰鬥。

中間空著,趙鹿鳴坐在左側,曲端和耶律餘睹都坐在她的下首處。

按說老種經略相公戰死後,曲端就代受了他的職,是該坐在主位上的,但沒辦法,軍營裏還有一個薛定諤的皇帝。

有宋一代,皇帝才是軍隊的最高統帥,營中既然立起了皇帝的旌旗,那是誰也不能坐他的座位的。

皇帝抱恙,公主代行兄長的職責,那曲端就得進一步往下排。

有點不甘心,很想將位置向前靠靠,奈何前面的是位公主,曲端又是個守禮的,無論如何也不能貼著公主坐來表示自己比西軍諸將權柄更高的事實。

他只能規規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還有點悵然。

公主升帳時就直接了當地說:

“我軍與粘罕久持不利,諸位有什麽辦法?”

立刻有西軍將門就站出來請戰:“明日換我家的兵上前!”

她點點頭,“能立軍令狀,保營門不失麽?”

“若大營失守,甘心授首!殿下只管上紙筆就是!”

“卻不忙立字據,”王善輕聲道,“諸位將軍何不前往山下大營看一看,再做定奪呢?”

這幾位帥臣就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了中軍帳,往營前意思意思看了一眼。

山下火把連天,半個夜空也被照亮了,營門前該打掃的還沒打掃完。

看完回來的路上,幾位將門子的臉就顯得有些白,竊竊私語。

“曲端可恨,”他們說,“可完顏婁室之威,不可擋呀!”

除卻曲端的鎮戎軍靠著軍紀和血肉扛下了一陣,他們能不能扛?

可進了帳內,仍舊眾口一詞。

“殿下,紙筆可備齊了麽!”

她說:“諸位有把握麽?”

“若失大營,有死而已!”

上首處的少女就伸出手去,要令人端上紙筆,可曲端忽然攔住了。

“殿下不可。”

她望過去,“為何?”

“臣不信他們。”曲端說。

幾位那原本還有幾分蒼白的臉就一起漲紅了。

“曲帥是不相信咱們的一腔熱血麽?”

“我自然信,”曲端說,“只是這世上最不缺臨陣而退的死士。”

接下來就不得不中場休息了一下,不僅公主需要安撫西軍將士,甚至連耶律餘睹也抓住了某位姚家將軍的手,嘆一口氣。

“唉,不看那人,咱們也得看在殿下的顏面上,此非尋常之時,姚家世受國恩,代代忠勇,難道是他幾句冷言冷語能抹平的麽?”

被勸的就齜牙咧嘴,眼裏全是惡狠狠,“殿下用他一日,咱們且忍他一日就是。”

等中場休息完,大家回來時,曲端還是坐得很穩,像一個寬容的爹,忍下了晚輩們偶爾鬧一下的青春期小脾氣。

殿下說:“若是守不住,咱們徐徐後撤,再將山坡上廣布箭塔拒馬,令完顏粘罕終成強弩之末,可否?”

西軍之爹此時突然動了一下,眼裏亮起了升帳後第一縷警惕的光。

“這是殿下自己的主意,或是何人獻計?”

“我便不看兵書,難道我也不曾臨過陣麽?”

她說得很輕松,曲端原本應該狐疑地仔細觀察領導的臉,奈何她到底是個公主,曲端古板,又不能盯著看,他就只能說服自己相信了。

一說服了自己,竟然還很欣慰:“殿下久居西軍之中,果然察得精髓呀!”

西軍拉去河北打大平原野戰,叫遼人打了個落花流水,但也不能說是西軍完全不行。

因為他們打西夏不是這個打法,西夏的戰場在大西北黃土地上。此時的西北水土流失已經很嚴重,黃土高坡已經開始形成了。每條路上的水源和柴草都無法供應大部隊集中行軍。

更進一步,當他們到達戰場時會發現,戰場也是許多割裂開的高地,大多數戰場是不支持進行萬人大決戰的。

西軍也就有了應對的策略:他們打西夏人,都是數百到千人為一隊,站在一塊山坡上,全軍分作幾十塊,看中軍的旗鼓,一起行動,神臂弩交錯,掃射封鎖,這就殺西夏人一個抱頭鼠竄。

這打法拿到華北大平原去,可不是要叫契丹人女真人照臉踩幾個馬蹄印兒麽?

但在山西這連綿不絕的山裏,公主一提,曲端就覺得,確實可以考慮!

第一件梁夫人說過了,他們徐徐後撤,那就要韓世忠和岳飛能合圍阻住東路軍,原來是完顏宗望,現在是金兀術的攻擊,否則宋軍往後撤退時東路軍沖上來,那是要出大亂子的。

“我信韓將軍。”她說,說完之後看了一眼曲端那張冷臉,趕緊又加一句,“還有岳鵬舉!”

曲端臉色就稍霽,說:“臣也聽說了岳將軍之舉,此真將軍也!有他在,可保韓世忠不出差錯!”

公主身後侍奉的盡忠就低頭用拳頭堵了一下嘴。

第二件事是這個西軍打法依然需要最忠誠勇敢的軍官團在前面頂著。

完顏粘罕不是傻子,兩邊都是弓箭手難道他不知道拼死沖鋒麽?當年遼人也用過類似的招數,那還都是大遼皇帝的親衛軍,照舊陣線被沖碎了,要是她的陣線也在後撤時被沖碎,她這大遼皇帝的侄女,大宋皇帝的妹妹,雙號俘虜的家屬,難不成也要跟著去北邊住雪坑?

必須是最精銳的軍隊在前面頂住陣線,山路上每隔幾裏,十幾裏,都修建起能容納幾千人的營地,這樣一路修下去,每一支精兵都能在抵抗一日半日後撤退,與後面的友軍交換。

女真人勇是勇,又有完顏婁室這樣的高達在,可他們大宋有腦子,也能車輪戰哪!

就是這一次,得她慎重地點兵點將了。

曲端也沒有將話說死,而是說:“諸將今日散帳,都當休整點驗營中士兵,明日我將修築箭塔之處一一吩咐工官,你們再向我報來。”

大家這次就顯得嚴肅了很多,鄭重地退下。

剩曲端還沒走。

公主就問:“曲經略?”

曲端有些踟躇,但還是問出來了:“臣恐殿下為庸人所誤,因此不得不有此問……此策當真是殿下自己所想?”

她斬釘截鐵,“經略不信我麽?”

曲端終於走了。

留下盡忠小聲對王善說:“唉,比那倆狗賊看得都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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