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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第二百零七章:常小哥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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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第二百零七章:常小哥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這場戰爭裏幾乎沒有人不痛苦。

完顏粘罕的西路軍,完顏宗望兄弟的東路軍,又或者趙鹿鳴帶領的這支西軍、契丹軍、晉寧軍、靈應軍所組成的軍隊,幾乎是各有各的痛苦。他們或者已經在戰爭中受了很多苦,或者是未來要受更多的苦,甚至可能是前幾日的傷還沒好,馬上就準備加入一場新的戰鬥了。

比如說現在帥帳裏討論的話題就很殘酷。

長公主有錢。

與其說有錢,不如說她有許多土地的財權,河東河北的地方官都聽她號令,蜀中的興元府是她的大本營,陜西的秦鳳路也因西軍接踵而至而頻頻有安撫使和制置使寫信派人到她這裏來。

都在說一件事:殿下而今是整個大宋最熱的熱竈,你的確是個女人,可你實在太能打了,剿滅蒲察石家奴數萬人的軍團,這是自宋金之戰以來不曾經有過的勝利。

你這口熱竈已經冒藍火了,大家雖然排隊添柴也添不多,高低是份心意,長公主殿下要是覺得皇帝久病不能理政,咱們就想想辦法搞一個監國,要是希望康王殿下長長久久地占著這個位置,咱們就再想想辦法——

你說什麽?康王殿下魯莽出擊,在完顏婁室手下走不過一招就變成殘廢了?

這不能夠呀!康王殿下要是殘廢了,那咱們西軍大家夥兒將來可怎麽吃肉喝湯分房分地呢?

殿下,我們那的河裏有大魚,嘿嘿,嘿嘿;我們那的狐貍還會說話,嘿嘿,嘿嘿;殿下,你要是想那魚肚子裏刨出點什麽,或者要狐貍叫一聲,殿下你就眨眨眼。

殿下說,沒空眨眼!你們搞那些蠍蠍螫螫的不如趕緊給我送錢送糧來!

送錢好說,糧食就麻煩,大家一起說,殿下呀,河東河北都打爛了,現在開始指望陜西和蜀中運糧了,糧食運得慢,翻山損耗大,這我們沒辦法呀!

糧食始終在往戰場裏運,但運進來的始終沒有吃掉的多,長公主就只好嘆氣。

發錢吧。

給那些即將戰死的士兵發錢,發許多的錢,這些錢在戰後他們急需換成糧食時,其實根本沒有什麽用——仗都打到這地步了,這一大片區域的糧價會在這個春天暴漲到有市無價。

但士兵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帥臣們在中軍帳裏討論,晉寧軍可以上前線,契丹人憑什麽不可以呢?鎮戎軍在昨日的戰鬥中損失慘重要歇一歇,可還有種家軍在哪!

他們只是有滋有味地談起這幾日行走在營地中的馬車,那車輪碾過山路,壓出重重的車轍,有人等他們卸貨時湊近了去瞧,一箱箱都是錢!

錢是足夠的!而且隨時準備灑!

再沒膽氣的人也開始幻想要是被點為“牙門軍”,負責上第一線死扛完顏粘罕該有多少獎賞拿,據上面傳下來的消息說,只要扛住了三日,就夠回家置辦三間屋,再來十畝地,一頭牛!

士氣一下就高漲了,錢太多了,人人都覺得自己行,人人都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都頭、虞侯、營指使:指使呀,俺們作戰這樣英勇,不能選俺們麽!

他們在營中也說,出了營巡邏時也說,小軍官遇到其他西軍軍官時也說,彼此還要掙一個高下——

“俺始投小種將軍,做到了一個都頭,跟著河東河北大小無數陣仗,也不辱沒了牙門軍,你們大敗於交城,狗一般的人,也要進牙門軍,你如何使錢財騙過了中軍!”

吵得很兇,保不齊還要打一架,但曲端即使在這種時候也不忘記巡營,大家很忌憚,其中要是真有個叫魯達的,多半也不敢掄拳頭。

他們就這麽吵,忽然見到旁邊有人蹲在那看。

一個種家軍的就問另一個折家軍的:“他們倒忒淡定,有賞也不搶的。”

折家軍士兵這時候就終於找回自尊了,微微一笑:“這是個大名府的。”

被宗澤送過來的河北軍就蹲在那裏,嘍啰一般,誰也不敢吭聲。

大家都有可能被選作哪一陣的“牙門軍”,只有河北軍不行。

即使是天天被曲端大棒子掄著訓,靈應軍幫忙教,眼下很有了些正規軍的模樣,但曲端甚至不讓他們上戰場試試。

難度太高,西軍之爹表示,這群人原本是賊寇,他們前期也該打賊寇,打完賊寇了,再去打仆從軍,從雲中府到燕京府都有大量的仆從軍,其中要先挑牢城軍之類的投降宋軍打,再打義勝軍或是常勝軍的殘兵,再打一打西夏人、契丹人——這句話沒當著契丹人的面說,但曲端不管說啥,身邊總有熱心人舉著大喇叭傳遍全軍,傳到契丹人耳中,蕭高六那麽個美男都不顧形象地往地上吐了口水。

總之,打完了契丹人,這支河北軍才有能力站在完顏粘罕面前。只要中間一級的野怪沒打跳過去了,遇到靖康年間的女真軍都要被狼牙棒打到腦漿亂飛。

爹都已經發話了,河北軍就只能跟著繼續訓練。

巡營的爹過來看到,就很有些恨鐵不成鋼:“不是說了要你們四處巡一巡山,肅清賊寇麽?”

常小哥聽的時候低著頭,心想這爹已經加班加瘋了,也不睜眼看看,數十萬殺人狂在這裏廝殺,那金鼓響徹百裏,快將天也震破了,什麽賊還能在附近蹲著啊?

但曲端既然發話,河北軍不能每天給自己當民夫苦力用,也不能只守在軍營裏,他們就只好聽從靈應軍的建議,加一些別的訓練。

比如說爬山。

行軍時、追擊時、撤退時、戰鬥時都可能要爬山。

光這一點就很苦。

尤其是其他所有人都不覺得苦!

晉寧軍說:爬山苦嗎?就這太行山,我們祖祖輩輩不僅要爬,還得往下運樹呢,要不你以為京城裏的宮殿都怎麽建起來的?

靈應軍說:爬山苦嗎?我們蜀人從小爬到大的呀,我們那連耕田都要爬坡的呀。

西軍說:爬山苦嗎?那黃土高坡我們日日都要爬上爬下,它可不和你講道理,有些黃土塬方方正正的,你還得卸了甲雙手雙腳一起發力往上爬呢!

女真軍就問不著了,要問的話人家還是要發笑,人家祖輩是山裏打獵的。

這群河北人就很惆悵,可惆悵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在山裏亂爬,日出開爬,日落而歸,回來清點一下人頭,缺了傷了就罰領隊的押官,一層層罰。

他們爬著很苦,但常小哥就不算苦。

這時候漸漸地裏長出些發黃的芽了,有冬眠的熊也鉆出洞了。

常小哥說:楞著幹嘛,打獵啊!

他不管什麽春天不能打獵之類的道德規矩,看看這積屍盈野的戰場,有什麽比這個更沒道德?

春天林子裏的獵物瘦,但他也不挑剔,追到什麽打什麽,打完了帶回去烤了吃。他軍中還藏了些酒,很謹慎,不曾叫曲端發覺,但平時也不敢喝。

“鎮戎軍都有狗鼻子!”河北人吐槽道。

但要是在這裏打到些獵物,拎回去烤一只,嫩嫩的拿來下酒,常小哥就覺得這事兒很美。

整個太行山都在戰鬥,從北往南;整個大宋都在戰鬥,自山西到河北;甚至整個天下都在戰鬥,金人也在不停地征發部族裏的每一個青壯,哪怕是次子,甚至是幼子。

但就在這座黑黝黝的山上,拎著弓箭騎著馬的河北人迎著初春的寒風,他們是可以短暫地將戰爭忘在腦後,並且專心追逐一頭野豬,一只山羊,或者是一頭棕熊的。

常小哥的馬追著一只野羊跑了一會兒,那羊就藏到了山下的一塊巖石下,這個山賊頭目沒走心,照著那巖石一箭射過去,就射偏了,射進了滿是落葉的土地裏。

羊吃了一驚,跑遠了。

他拿著弓箭悵然若失時,一個隨從策馬跑了過來,忽然說:“那裏有個人!”

常小哥問:“哪裏?”

隨從指著他那支箭射中的地方,有緩緩的殷紅自落葉裏冒出來。

“你當真是出營練習騎射的?”王善問了一句,立刻就改口了,“我說笑一句,你這是立功了,哭個什麽!”

常小哥哭的很慘。

當他發現那一箭射中了一個人時,他整個人頭皮都炸了。

曲端不是一個嚴厲的慈父,他掄棒子時是根據違反軍紀輕重來決定要不要打死人的。

比如說偷酒喝,隨地便溺,那或者只是被棒子敲幾下,要是在外嫖宿,偷偷賭錢,敲得就重些,可要是敢如當初的捷勝軍,又或是西軍平日裏的作風,劫掠村莊,殺人放火,奸淫婦女,曲端就要開始殺人了。

他殺人一點也不手軟!而且也不止是殺士兵,軍官他也殺,營指揮使他也殺,甚至要是激怒了他,這人連同僚都敢下黑手!

也就是他目前的上司是位公主,恪守君臣之禮的曲端不敢起這樣的心思,換一個不合格又不聽話的上司,保不齊他也是要殺的。

不僅殺,而且歡迎舉報——這一手就非常毒辣了。

因此常小哥一見到自己殺了個衣衫襤褸,躲在落葉裏的男人,第一反應就是殺了個獵戶。

這可完了,他從那一刻起渾身就抖得跟篩糠似的,旁人再說什麽他都沒聽進去。

一直到這屍體被隨從們扛回營了,偷偷找了王善過來,常小哥還坐在帳篷的角落裏,眼淚是哭幹了,可精神頭還是沒回來。

王善實在沒辦法,只好一巴掌打在他腦門上。

“你仔細看那人啊!”

這個曾經殺過許多人,而今卻被治得快嚇破膽的賊匪頭子就說:“我殺都殺了,什麽人我也要受罰啊!”

王善就將那個人的破帽子一腳踢到一邊兒去了。

“你是個傻的麽!”他手裏拿著一封搜出來的文書罵道,“你看看他的光頭皮!這是個女真斥候,他竟藏到了咱們軍營附近,虧你那一箭啊!看不出你這個憨子,竟是個福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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