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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棋逢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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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棋逢對手

金軍的軍營正在迅速建立並擴大。

最開始趕到虒亭的是附近的守軍,他們很警惕,並且在這幾日內征發了附近視線範圍內的所有百姓,不分男女老少,都抓過來開始修營。

冬天修營是很苦累的活計,那些守軍原本也是一副與百姓相安無事的面孔,只是一夕之間,什麽都變了,短短幾日的光景,金軍也修建起了足以容納十萬大軍的大營雛形,到處都是溝壑,因此仆從軍中處於食物鏈下方的牢城軍除了跟著百姓一起修營之外,還得負責將逃跑的抓回來,以及將死掉的送得遠遠的,千萬不能汙染了軍營的水源。

現在盡忠跟隨金使進了金營,看到的就是這樣簡陋的營地。

簡陋,但井井有條,每一座營之間都有溝壑隔開,這樣即使夜裏遭遇襲營,敵人也無法很快擴大戰場。

盡忠看了一眼,再看看金使。

金使根本不在意他看。

穿過一座又一座簡陋的帳篷,金使帶著他來到中軍帳。

依舊是很簡陋,裏面有幾個上了年紀,發辮開始不同程度摻雜了銀絲的女真將軍,都圍在地圖旁說著什麽,見他進來,就放下了手裏的事,一起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盡忠有些不安,但克制住了。

“這是朝真公主身邊的內侍。”金使說,“他想看看宋帝是不是一切安好。”

幾個女真人很疑惑地互相看一眼,有人臉上浮現出一層像是想笑,但又忍住的神氣。

一個看起來有些眼熟的老人笑了笑:“你是公主身邊那位盡忠內官麽?”

“正是。”盡忠說。

“她真想讓其兄回營麽?”

“殿下每日憂心官家,不思茶飯,漸見憔悴。”

“你若這樣說,”老人又笑道,“我們該告訴你,之前使者說的都不作數,你們退兵,我們才能放宋帝歸營。”

盡忠就低著頭說:“也須容小人覲見陛下,而後回營再報之公主。”

他一邊說,一邊攪著手。

老人盯著他的臉看,又看了幾眼,揮揮手,他就被人領下去了。

盡忠出門時就問:“那幾位都是誰啊?”

領著他往前走的女真人說:“你問不著。”

盡忠心裏就敲了一會兒小鼓,先想著女真人也不笨,嘴很嚴,又想著他從幾個人臉上看到的不同神情,再加上不肯告訴他姓名。

他心裏有了一些猜測,比如覺得女真人在救蒲察石家奴上應當是很齊心的,可送不送宋帝回去呢?那說不準就要有一番爭論,尤其是拋出皇帝當誘餌時,女真人沒成本,隨便拋,現在要真金白銀地送回去,這麽大一個俘虜!

這俘虜帶回去供祖宗多體面呀?況且是不是還有些別的用法?現在要是立刻就送回去,是不是有點可惜?

要是趙鹿鳴聽到盡忠的猜測就會很讚許地說:女真人也是人,不是蟲巢意志嘛!

自然這些小九九都不會叫宋軍聽到一絲一毫,但盡忠畢竟是個宦官。

他就愛琢磨這些。

接下來七拐八拐沒走多遠,大概就是中軍營靠後的一個角落裏,有女真士兵守著一片帳篷。

這一片帳篷看起來就和統帥的帳篷不一樣了……很闊氣!

盡忠上下打量,這帳篷所用的材質不大清楚,因為外面披了許多拼剪起的皮子,一看就知道裏面的人很不耐寒,相當嬌貴。關鍵是這帳篷還很大!要知道公主也有這樣的帳篷,可她只有小小一頂,立在中軍帳後面,只有睡覺時才能享受這待遇,平時還得跟著大家一起受凍!

女真人一掀開帳篷,撲面的暖香就糊了盡忠一臉。

但他是個機靈鬼,他一進帳,見到上首處那個被幾個內侍圍繞在中間倚在臥榻上,裹著皮毛,一臉病懨懨地用小金叉正在叉一塊蜜餞的皇帝時,立刻就撲倒了!

五體投地!

“陛下呀!”他小聲地哭起來,“陛下受苦了!”

他一撲在官家腳下,正好鼻子就對著兩個黃銅的炭盆,裏面炭火生得正旺。

官家也落淚了,相當有美感。

他說:“你是呦呦身邊侍奉的?還好,朕不曾重見宗廟前,不忍就死,她……還好麽?”

盡忠就哭,“殿下日日夜夜都在念著陛下!”

“朕就知道她會來救朕,”官家擡起眼簾,期待地問,“呦呦純孝,必不會忘了朕的!”

盡忠就繼續哭,“陛下歸營,不過三五日之內!”

“到底是三日還是五日?”官家沒忍住,又問一句,“金人,金人可提了什麽……什麽要求?”

臥榻下趴著的小內侍擡起頭,眼睛閃閃亮的,“金人為我大宋王師所懾,也算知了些道理,有二十萬西軍兵臨虒亭,他們是不敢提什麽無禮要求的。”

他說完這話,又很期待地望著官家:“陛下,說不準那金酋松口,咱們今晚就能歸營呢!”

這話一瞬間像是雞血,一下子就讓官家激動地坐起來了。

他的腦子一下就被許多美好夢幻的東西給蒙住了,看不清東南西北,更分辨不出忠奸敵我。是呀,是呀,他是大宋的皇帝,大宋每一次勝利都該記在他頭上,算作他的功績,大宋既然集結起西軍數十萬,怎麽不能嚇退金人呢?

待他回去,他就是西軍的主帥,他!他不僅要雪恥,他還能替他那無能的父親再度收覆燕雲!他要打下一個大大的江山,到時在太祖太宗的神廟前請功!

官家還在做夢,但有人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官家的夢就醒了。

從臥榻後面的陰影裏走出一個清瘦的文官。

盡忠不認得這個人,但是有內侍替他介紹了,說:“這是小秦相公。”

小秦相公問:“長公主要如何迎陛下回營?”

盡忠那一瞬間差點說出些想好的東西,可他忽然改變了主意。

這位小秦相公雖然生得文質彬彬的書生模樣,但此時出現,而不是一開始就走出來,足見他是個很精明,也很強勢,可以藏在暗處,從容觀察審視來人的角色。

怎麽沒聽說陛下被俘時帶著這號人物呢?

盡忠在心裏飛快地轉動許多個年頭,他擡起頭準備回話時,又將周圍這幾個內侍的表情也掃了一圈。

接下來他就有些放心了。

“殿下說,陛下應盡早歸營,越快越好。”

秦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很溫和地說道:“長公主這些日子奔波操勞,也很累了吧?”

“小秦相公知道我們殿下的辛苦,”盡忠說,“殿下一日也不敢放下身上的擔子,她常說,她一個婦人,又在世外修仙,若不是國事危急,為父為兄,為朝廷宗廟,哪裏需她這般辛苦!陛下統領天下兵馬,待陛下歸營,殿下也該修她的神仙之道了。”

秦檜聽完似乎很滿意,點了點頭,對身邊的陛下說:“此事不當耽擱,臣當前往中軍帳,向完顏元帥說以利害。”

他躬身行禮,退出皇帝的大帳時,盡忠清楚地看到,幾個圍在皇帝身邊的內侍輕輕撇了撇嘴。

盡忠心裏就確定了。

他還不能立刻回去,還得在這裏等消息,可等消息不能光等著,有內侍在皇帝耳邊低語幾句後就走過來說:“盡忠哥哥,天氣冷,咱們去吃一盞熱酒,邊吃邊等。”

盡忠說:“如何能誤了正事!”

官家也笑,“一盞能誤什麽事呢?天寒地凍,夜路最是辛苦,我這裏也沒什麽能拿來賞賜的,你且同他們去喝一盞酒,暖一暖吧。”

官家都發話了,盡忠就不能拒絕了,乖順地跟著內侍去了偏帳。

樸素得多,但也不缺炭盆,更不缺吃喝,那兩個內侍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了一條羊腿,又在炭盆上支了一個小小的烤架,忙碌了一會兒,又翻出兩三樣小菜,再將酒溫上,這就可以開喝了。

天下沒有喝酒不說話的,一開喝,小內侍就問他。

“盡忠哥哥,你是殿下身邊的中官,殿下最倚重你,你忙忙地跑來這裏,圖什麽?”

盡忠說:“這話說的,咱們都是宮中的人,哪能不盼著救陛下於水火呢!”

小內侍就端起酒敬他,“咱們竟然是一條心的!”

“咱們自然是一條心的!”盡忠嚷嚷,“等俺回了京……”

小內侍豎起耳朵聽著,眼裏都是精明的算計。

盡忠說的話,他們是一點都不信的。

這是宦官的邏輯,宦官們都懂:救駕之功自然是比天高比海深的,可你現在已經是公主身邊最有權勢的宦官了,你就算救了皇帝一命,皇帝還能給你更大的官職嗎?難道你想當童郡王?可梁師成當初也在奪嫡之時救過皇帝,他又怎麽樣了呢?

明明可以在京城裏過著優渥的日子,或者去陜西喝西軍的兵血也成啊!偏給他送太原去了!就在孤城裏一蹲大半年,苦得他呀!哭都不敢高聲哭!

來了公主他就只能忍氣吞聲當一條狗,公主走了他那日子連狗都不如!

宦官們是不信的,他們不信,就要悄悄同皇帝說幾句話,要套一套這位盡忠哥哥的虛實,再交由皇帝定奪。

這些都是秦檜所不知道的。

他心裏已經有了萬全的謀算,他知道回營是最重要的,回營後還要快準狠地發布詔令,拿回西軍的指揮權,並且選定種家軍來當皇帝的親兵——以老種相公的年紀,是斷不敢對皇帝動什麽別的心思的。

這一切都完成後,公主再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在兄長面前低眉順目了!

他就萬萬沒想到,宦官們看到的,聽到的,心中想的,根本和他不是一個路子!

他清貴了半生,眼裏哪有宦官啊!

大家保著皇帝一路顛沛流離至此,你是哪位,敢搶諸位中官的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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