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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一起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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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一起商量

帳篷雖小,可暖融融的,外面的寒風似乎吹不進這裏,那些呻·吟與哭泣,痛呼與故鄉的歌也傳不進這裏。

憂思和陰謀就更傳不進。

盡忠喝了一盞酒,又喝了一盞,喝到第三盞時,小內侍很好奇,就問他:“盡忠哥哥,你不怕誤了回話?”

一邊問,想想還是又舉起酒壺,給他添了第四盞。

盡忠的臉紅紅的,上面還有一層淺淺的油光,他原本就吃得好,現在又吃了半條油膩膩的羊腿,整個人就像是從油罐裏撈出來的耗子。

他就一樂,“慌什麽,我知道今晚走不了。”

“為什麽呀?”小內侍問。

盡忠擠眉弄眼,就是不說話。

小內侍就給他添第五盞,第六盞,吃得他醉眼惺忪,再問他:“盡忠哥哥,你是一路高升的,也提攜一下弟弟們呀,當初,當初小弟也在西城所混過,頗有幾個故舊……”

一提起西城所,就像是提起他們的母校似的,盡忠就醉醺醺地招了小手說:“你不知,大家只不過是做做樣子……”

小內侍就很吃驚。

但盡忠又嘟囔了一句:

“小秦相公,倒精乖……難道你們不知?咱們在真定都聽說了……”

他含含糊糊沒說完,就躺下了,留下小內侍在心裏敲小鼓。

回去見皇帝時,正好趕上秦檜回中軍帳。

秦檜倒是不管什麽時候都很鎮定,從臉上看不出情緒,他說:“粘罕元帥是已經定下的,只是送官家回營,到底是宋金化幹戈為玉帛的大事,半點不能馬虎,要給天下人瞧一瞧的,臣請粘罕元帥趕制儀仗,元帥已經同意臣的請求。”

皇帝眉目間還有些不安的愁緒,“朕輕率出城,為金人所虜,唉,無顏再見諸卿,若能回京,便是輕騎數人,朕也……”

“陛下萬不可妄自菲薄,”秦檜立刻攔下,“天子出巡,自當有鼓吹金鉞,以示強,威服海內,而後才可安天下。”

官家還是很憂愁。

“朕一日不能脫此困境,一日不能安枕。”

秦檜說:“陛下勿憂,一切交給臣就是。”

說完之後,秦檜就要退下了,帳篷裏就只剩下了一群內侍。

官家雖然不能安枕,卻還是懶洋洋地讓內侍們服侍他,替他梳理頭發,用潔凈的帕子蘸著熱水輕輕給他擦一擦頭發上的油脂和灰塵,又將雙手泡一泡溫水,再擦擦臉,刷刷牙,洗洗腳,換一身幹凈的衣服,那衣服是營地裏的其他宋人俘虜為他洗的,洗得很榮耀,但他穿得很恥辱。唉,要不怎麽說落魄呢?現在他已是個“服浣濯之衣”的落魄人了!

這一群人服侍他時,往常是要同他說幾句閑話的,都是些勸慰他的話,溫溫柔柔,他聽得煩了,也就困了,可以縮進被子裏,聽外面呼嘯的寒風,困倦地睡去。

可今天不一樣,這些內侍服侍他時,就小聲說:“陛下,奴婢們一心只有陛下,就怕陛下為人所誤呀!”

陛下那困倦的眼睛就睜開了。

“什麽人誤朕?”

到底女真人沒有去喊盡忠,像是忘了他這個使者一般。

可如果女真人如秦檜所言,準備大張旗鼓將皇帝送回去,那怎麽能不叫使者過來呢?他們有好多的事情要商量,尤其現在大家都沒心思在這搞大禮議,更應該事事抓緊。

內侍們雖然愛鬥,但都淪落到這地步裏,要是一點疑心都沒有,也不至於就非要為了皇帝身身邊那個接羊糞蛋兒的位置鬥成烏眼雞。

他們會說話,還是因為他們也不是笨人,能被皇帝選中跟著他一起逃出來的,都有些本事,現在被盡忠這麽一句醉話,大家就都起了疑心。

盡忠自然很可能是說假話,可金人確實沒喚他回話,也沒送他出營。

秦檜跟著皇帝的樣子真心實意,可大家眼見為實,你說完顏粘罕要放皇帝回去,到底放不放呀!

到了第二天,後面還有更多的金軍到達虒亭,前面還有休整完的軍隊繼續投入戰場,昨晚的言笑晏晏似乎都不作數了,大家都紅了眼拎著刀子在搏命。

內侍們是上不去戰場的,但他們只要聽一聽震天的戰鼓聲從前面傳回來,再看一看被放在馬上,不斷被送回營中的傷員——那可不是什麽小兵,那至少都是個猛安謀克,甚至還可能是哪位姓完顏的郎君!也是一臉血,一身血,身上的鐵甲被靈應軍那個出了名的強弓射穿了,馬兒一路跑,鮮血就瀝瀝灑了一路。

小內侍們時不時要出帳去替皇帝拿些東西,女真人原本管得很嚴,不僅每個人都要搜身,還不許他們隨意走動,甚至連物件都必須由女真人來傳遞。但後來也稍稍松懈了,一來是因為這位皇帝實在太柔弱了,不是女真人瞧不起他,實在是女真的婦人也能騎快馬追獵物,這位皇帝就不像個能爬上馬背的樣子啊!二來則是因為現在兩軍在打仗,女真人實在太忙了,他們的每個戰士都是為了戰鬥而準備的,他們也確實在同那個狡詐又兇殘,冷酷又堅硬的公主戰鬥。那留在中軍營裏,站在宋帝的帳篷前當守衛,聽宋帝長籲短嘆,再冷不丁念一句還似舊時游上苑,這對守衛們而言,實在不是一件榮耀的工作。

內侍們的機會就來了。

他們也很謹慎機靈,就只是在營地裏四處走走,打聽一下消息,打聽消息的理由很正當:皇帝要回去了,很感激,得問問營中的大人物都是哪幾位,將來宋金交好,全賴這幾位爺,他得備下謝禮啊。

雖然理由很正當,但女真人就覺得皇帝腦子進水了。

不過一邊鄙薄,一邊又忍不住輕撫內侍狗頭:“要是你們那個公主也如大宋皇帝所想,咱們就能真當上一家人了。”

內侍說:“公主是個小姑娘,她懂什麽?只要放咱們陛下回去,哪用兩國勇士如此流血啊!你們回你們的家,我們也回我們的家,多好!”

女真人就表示讚同,這一句說到他們心坎上了:他們也只想回家嘛!

一認同,就忍不住多說幾句:“唉,可惜我們的勃極烈未必如咱們所願呀。”

內侍的眼睛圓溜溜的,“怎麽?”

盡忠心裏根本沒有那些篤定的把握。

他只有隱約的猜測,而後不斷觀察,不斷去驗證他的猜測,再不斷做出新的猜測,其中一部分被他拿出來迷惑皇帝的內侍,另一部分被他藏起來。最開始時,他是想過要是皇帝真要被送出來,他也得摸清了周圍這些人的性情和喜好,好找到那把能刺向皇帝的刀。

但透過那個女真人老頭寥寥幾句話,以及扣他在金營一晚,盡忠就覺得,事兒沒那麽難。

因為大宋皇帝是個太誘人的道具,女真人自然想用他換了蒲察石家奴,可女真人得想清楚怎麽使用這個道具才能達到最佳的效果。

女真人不能過多思考,一思考,問題就來了。

尤其現在上京和東路軍的使者都到了營中,事情就變得覆雜起來。

東路軍使者帶來了完顏宗望的看法。

菩薩太子對大宋是很有好感的,他喜歡大宋的很多東西,亂七八糟能數出一堆,比如書畫金石,比如和尚道士,再比如宋朝那些敲起來錚錚地響的人,他其實都很喜歡。

但他覺得,給皇帝容易被宋人認為是一場旗鼓相當的戰鬥——我們強大,就在於戰無不勝,如果宋人覺得我們打不贏,他們下次還怕我們嗎?他們要是不怕我們,大金治下的遼國遺民還怕不怕我們呢?今天省了一兩場戰鬥,將來子孫後代,恐怕要打一百年,我這人住茅屋吃齋飯都習慣了,吃幾十年齋飯最後下地獄我也不在乎,可咱們得在一代內把需要打的仗都打完,總不能將來垂垂老矣了,還要看兒孫出征!

東路軍的精兵正在穿越太行山,準備對朝真公主進行合圍,總而言之,不要放棄!

上京帶來了勃極烈們的看法。

這群平時拍肚皮如海豹,傻乎乎笑呵呵的女真人認真起來了。

他們一認真,就非常暴躁,他們說:宋人狡詐!這個趙小倌兒最是奸滑,答應給我們二十萬軍糧,沒給!答應給我們中山、真定、太原三鎮,沒給!說讓他妹妹撤兵,沒撤!俺們實心眼兒的漢子,最容易被宋狗騙了,還是一刀一槍見個真章——別動腦子了,會癢!

因此勃極烈們已經點起各家的兵馬,摩拳擦掌準備南下來一場大的!讓蒲察石家奴挺住,哥哥們馬上到了!

其中還有一絲很輕很輕,輕得幾乎不像女真人能發出的聲音。

但就是這絲聲音令完顏粘罕猶豫了。

如果宋帝是在完顏粘罕手中送回去的——完顏粘罕在宋帝面前天然就具有了優勢,那麽以後對宋事務,是不是都要交給他?

如果是真的,以後宋人交的錢,要不要經粘罕的手?

誰來分配?怎麽分配?

百萬金帛,誰能做了這個主?完顏粘罕嗎?

這是個大事,必須慎重對待。

一慎重,這些聲音就被猛安和謀克們聽到了。

猛安謀克們聽到後,在中軍營就很難說是秘密了——再說為什麽要機密?這事正該大家一起商量,女真人自來如此啊!

最後,在女真人忙碌地拎著狼牙棒上馬時,傳到了宋帝身邊內侍的耳朵裏。

“秦檜騙了咱們!”小內侍悄悄地對同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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