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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老種相公(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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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老種相公(補)

之所以大家蹲在武鄉,不是因為這裏人好醋好風景好,而是因為金軍在堵著沁城往南的道路。

金軍也在努力收集情報,但他們的情報就慢了半拍。

蒲察石家奴現在正在琢磨:那位靈鹿公主的“西軍”,到底是真是假?

他召集麾下的幕僚就研究,如果說“西軍”是真的,那為什麽之前苦戰遇到的都是契丹狗賊啊?

你號稱陜西五路,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那得是多少兵馬?

有這些兵馬,你擠都能給我們擠出關去,幹什麽還要讓契丹人一座房,一間屋地爭奪呢?

那旗幟不是就在城下飄著?不能光飄不動吧?

他的疑惑就送去了京城下,完顏粘罕還在那裏圍城,一看到蒲察石家奴的信,也覺得很詫異。

大家就說:“還是該試試他們的輕重。”

另一方面,消息傳回來時,蒲察石家奴又問:“軍糧可夠麽?”

完顏粘罕的使者說:“京畿之地是極富庶的,雖說去歲經過一次劫掠,也還不妨事。”

女真老兵,互相不玩心眼,既真誠,還透著一點體貼。

這體貼到了蒲察石家奴這兒,這位完顏外甥兼女婿就更睡不著了:“太原至此的路絕了,咱們拿什麽給元帥運糧?”

眾所周知,東路軍不能當飛翔的女真人,西路軍更不能啊!

現在完顏宗望還沒有攻破真定城,千錘萬鑿,烈火焚燒,這座堅城就是死咬牙守著。

不僅守著,裏面還有幾個膽大包天的,比如說那個叫岳飛的就跑了出去。

初時完顏宗望不知道,他一聽說公主將太原的路給斷了,立刻就分兵南下,要再打穿一次從河北到開封的道路。

本來是片大平原,沒什麽不能走的。

但他們在平原上一趕路,那些修得結結實實,卻很不起眼,像一個個墳頭似的鄔堡,悄悄就冒出來了。

宇文時中老師很憂愁,說:“靠此輩義勇,終究不是取勝之道啊。”

岳飛就說:“雖不能勝,但可守京師於不敗之地。”

宇文時中還是不明白,“我軍既不敵賊寇,義勇又有何能為?”

岳飛就得慢慢地跟他說:義勇能幹的事,可多啦!

金軍有騎兵,但金軍不是只有騎兵,況且騎兵就算能忍饑挨餓,戰馬也不成,他們也需要運糧。

完顏宗望的思路很明確,事急從權,不行就圍住並跳過真定,拿到下一個,再下一個河北城池,重新構築出一條通道,給西路軍一條退路。

岳飛的思路也很明確:想得美。

第一批的先鋒到城下是很容易的,但原來那些投降過他們的城池變了個樣子。

城上的人說:對不起,你們給的雖然多,可殿下給的也不少,而且我們後方還有個宗帥在鎮著,要不你先跟他打一架?

金軍就恍悟,哦,去年的大名府是安靜的大名府,杜充躲在城裏不吱聲,不發一兵。

今年的大名府是宗澤在守,宗澤怎麽可能安安靜靜呢?

第二批的金軍帶著輜重繼續往南趕,大名府的兵馬就突然沖出來了,跟附近的鄔堡一起,給輜重截在路上。

也不要他的,也不追求殺敵,有火油扔火油,有火把扔火把,遠了扔不準,就騎馬沖鋒離近了再扔。

尤其如果是宗澤自己,他是未必能勝過金人的,宗澤老爺爺這輩子也沒正經打過仗啊——可岳飛跑過來啦!

宗澤站在城上,看著凱旋的隊伍,以及“岳”字大旗,就感動得抹眼淚,說:“鵬舉有今日之功,多虧了陣圖的教導啊!”

等到這群只跑了幾百裏就被餓回來的金軍將消息傳給完顏宗望,這位菩薩太子氣得就又砸了一次佛珠。

真定的城墻,被砸爛了又修補,每一層都疊著血,每一層都疊著宋軍的骨頭。

它已經變成了一座墓碑,一座記載著許多人最後一口氣,最後一聲怒吼的墓碑。

可那墓裏的人還不肯就死,他們就算已經被送到那條河旁,也要轉身走過來,帶著他們已經殘破腐朽的身軀走回來,站在城墻上,站在城墻下,充滿蔑視地向對面的女真人扔出一塊石頭。

憑什麽啊!

那裏面甚至還有李良嗣的兒子!

那種蛇鼠兩端的人不是應該第一個開城門嗎!效忠大宋,大宋能給他們什麽?憑什麽他們還要死撐著!

被城中的烈火燒壞了半個頭皮的李儼站在城墻上高呼:我信的是公主!

城墻下的宇文時中原本很感動,聽了之後就搖頭,想勸一勸,又嘆一口氣,說:“我是為了大宋的。”

劉韐就很乖巧,說:“我等都是。”

但宇文老師又說:“可若不是長公主奮勇,咱們也撐不到現在。”

城墻上的人知道,城墻下的人也知道。

完顏宗弼說:“她不死,他們是不會降的。”

大名府還有援軍,千方百計來支援,整個河北還有糧草,源源不斷地匯聚起來。

送不到真定,就翻太行山,送去武鄉。

就在這個歲除將至的時候,趙鹿鳴甚至還收到了宗澤送來的新年禮物。

一匣河北的泥土,泛著暗紅的色澤,冷硬如冰。

必須打斷公主的骨頭,而後宋人的士氣才會一瀉千裏。

蒲察石家奴在詢問過完顏粘罕的使者後,也確定了這一點。

“咱們西路軍自己的仗,不能指望宗望郎君千裏來援,”他說,“她既將重兵放在真定,又要要南下救援京師,咱們就在這試一試,看看她手裏到底是支什麽樣的兵馬。”

不錯,靈鹿公主詭計多端,很擅長幹這些個壞事兒,拉大旗扯虎皮,可虎皮扯到大軍堂堂正正對決時,終究是要扯破的——她至今也沒贏過這麽一場對金軍的,決定性的戰役啊!

只有贏了這一場,她才能真正打通救援京師的道路。

只有贏了這一場,金人才能打通西路軍的糧道。

大家的理由都如此充分,因此這場戰役就顯得如此矚目,蒲察石家奴還得多問一句:

“而今西軍,拜何人為帥?”

曲端騎馬走在路上,忽然打了個噴嚏。

身後跟著的一串兒騎士還是沈默的,可他們看見道兩旁小販擺出過年的玩意兒,也很想探頭探腦。

那其中甚至還有靈應軍小道士在逛街啊!

鎮戎軍的騎士們就很羨慕,因為經略不是沒試圖給道士們當爹,可道士們說:“小道頭上自有三清在。”

有三清了,曲端就不好再給三清當爹了,只能拿軍紀框一框小道士們,可這群人又說:“小道是修道之人呀!”

曲端就要罵了:你們是蝙蝠嗎!打仗時是士兵,發糧餉時也是士兵,偏出來擺攤騙老百姓錢的時候又是道士了!你那個符,那個那個那個鎮宅的,平安的,還有打勝仗的符!包靈嗎?不靈我可要掄大棒子打你了!

當然他沒能堅持下去,因為消息傳到長公主耳中,長公主就一本正經地寫了一堆符,給麾下的武將們挨個發了一遍。

“靈應宮清素,沒什麽能送你們的節禮,”她笑道,“只有我親手寫的符箓,算是圖一個吉利吧。”

曲端收下的時候很尷尬,還想再爹兩句,但殿下就說:“我自幼修道,經略所言自有道理,不過還是等來日見到我爹爹時,再同他論道吧。”

這話經略就記下了,並且心裏還認真想了一些有理有據,怎麽給太上皇當爹,勸阻他不要不幹正事,修仙修得這麽瘋的諫言,句句都確實是很有道理的。

扯遠了。

總之曲端打了一個噴嚏,這個噴嚏讓他下意識往街上看了一圈,並且在前面看見了騎著馬正走過來的種冽。

種冽也見到他了,就勒住了馬兒,還跳下馬向他行了個禮。

“經略辛苦。”他笑呵呵地說,“將至歲除,軍務仍不懈怠哪。”

曲端有點想下馬,畢竟這是種家子,和其他阿貓阿狗契丹人都不一樣,可他又想一想,自己論年紀也可稱是種冽的長輩了。

因此他騎在馬上,倒是很和氣,“十五郎,你不在營中,可有什麽事嗎?”

種冽還是笑呵呵,“殿下有差事叫我,一會兒須得出城一趟。”

曲端就皺眉了,“我聽過一些市井流言,十五郎,你是將門子,不可自甘墮落,當勤之眠之,慎之戒之。”

小夥子就很恭敬地站在馬下,聽經略教訓了一番。

教訓完了,曲端又說:“天冷路滑,行路須小心些。”

種冽就說:“是。”

一切都很完美,這個噴嚏什麽也沒改變。

曲端也有自己的事,也要出個城,不過種冽是往南,他是往北,他去城北查驗一下軍糧,這是很重要的事,尤其他將為大軍統帥,哪怕是微末之處,他也斷不能掉以輕心。因此這些日子裏,他確實稱得上殫精竭慮。

殫精竭慮,但快樂。

殿下不是說了嗎,統領西軍,自然是要人望戰功皆卓然於眾,能夠服眾的武將,軍中除了他,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了呀!

這是殿下信任他,他自然也得將工作做好。

所以除了軍糧,神臂弩在冬季裏是不是調校保養過,他也要查驗,士兵們的寒衣是不是完備,他也要操心,手腳的凍瘡有沒有治療,治療痢疾的草藥有沒有齊備?沒有?來來來,告訴我是哪個輜重官在哪一條線路上出了哪個毛病?他年富力強,有充足的精力去和這架巨大機器上的每一個零件打交道而不怕累死。

他還要督促陜西五路的兵馬趕緊過來,為此他甚至還會耍點心眼手段,絲毫不提起自己將要為帥的事——先騙過來!只要到了河東,那就落入他掌中了!

有了殿下的支持,他是什麽都不怕的!

曲端去了城北,等回來的時候,就發現城南很熱鬧。

每一個老百姓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跑。

他剛開始吃了一驚,以為是金人有了什麽動向,驚到了百姓,他既然當了河東宋軍的爹,那河東的百姓自然也都成了他眼中的好大兒。

他策馬向前幾步,問向守城的士兵:“出了什麽事?”

士兵們說:“不曾有事。”

“那百姓們為何齊齊——”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個問題挺不對勁的,金軍在南邊,要是金人打過了沁城,百姓們也該向北跑。

況且仔細一看吧,大家臉上沒有驚慌,拉拉扯扯,說說笑笑的,一看都是過去看熱鬧的。

他就問:“有人來?”

士兵說:“聽說是種家軍來了!”

曲端眼睛一亮!

怪不得種冽出城去了!原來是種家的兵馬也到了!這可好哇!種家軍的戰鬥力自然是很好的,但更好是他家子弟眾多,世代將門,在西北的影響力也極大!這要是在他們面前登壇拜將,再打一個勝仗,從此他在西北可就不是經略一軍的人才了!陜西五路,還有哪一路的將門能小覷了他?

他也要和韓白衛霍拼一拼,他也要在青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了!

各種覆雜而喜悅的情感混雜在一起,驅動著這個西軍的明日之星,欽定之帥,以及命中之爹夾了一下馬腹,輕喝一聲,馬兒就歡快地跑向了武鄉城的南門。

當曲端到了南門的時候,天上飄下了一點雪花,落在了他的胡須上。

這一絲絲冰涼的感覺忽然鉆進了他的神經裏。

南門處旌旗、金鼓、兵戎,什麽都對勁,好一支威武之師,甚至連公主也來了。

唯一不對勁的是這支兵馬拱衛在中間的,是一輛馬車。

有白發蒼蒼的老人被種冽扶著,正緩緩地下車。

長公主喜笑顏開,“老種相公今日既至河東,我等終於無憂了!”

西軍所有跑出城的,和即將跑出城,正在跑出城的武將臉上,都帶著一模一樣的笑容。

只有曲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老種相公看到了他,笑呵呵地說:“正甫,我在終南山下,也聽說過你的辛苦呀!”

曲端下了馬,小跑著來到種師道的面前,說:“老種相公今日既至河東,我也終於可以放一放身上的擔子了。”

盡忠在人群後小聲對王善說:“你看那個人,終於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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