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5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反詐,反反詐

關燈
第315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反詐,反反詐

要說老種相公,那真的是很老很老了——老到童貫要是活著,在他面前都不能稱一句老。

老到他要不是名滿天下的老種相公,他去別人家作客,人家都不敢留他住一宿。

豈不聞七十不留宿麽?

這天寒地凍,車馬勞頓,他來幹什麽呢?

就算那車子是種家特意收拾出來的,裏面鋪了厚實的毛毯,毛毯裏還要藏一個暖烘烘的小手爐,讓老爺子可以將腳放在裏面暖一暖,可這路畢竟是從終南山到河東,這天氣也畢竟是寒風呼嘯,這人也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爺子。

就算是朝廷宣了他幾次,他都沒聽宣啊!

當然不聽宣的理由有很多種,比如說老爺子歲數真的很大了,身體也沒有以前硬朗,寒冬臘月,就該守在自家的爐火前讀一卷書,再在園中結冰的池塘裏鑿一塊冰,試試他的空軍技術是不是越發精進了呢?

所以曲端沒想到他會來。

可現在見到種家那輛布置得很舒適,只要掀開一個簾子,裏面就隱隱往外透著熱氣的馬車,曲經略給西軍當爹的夢就碎了一地。

拼年紀曲端是拼不過的,種師道不僅是當他爹的年紀,而且按照此時的習俗,曲端還得是他的幺兒;

拼出身,曲端有一個戰死的爹,令他得以受父蔭得官職,仕途就比普通大頭兵順遂許多,但種師道有一群戰死的祖宗和長輩,種家子弟代代從軍,戰死沙場者不計其數;

拼戰功,曲端自然在抗擊西夏時有功,才會升任鎮戎軍經略使,但老種相公打了一輩子的仗,西夏都懶得提了,人家前不久還在京城下率兵拒敵呢!

名聲就沒啥好拼了,老種相公和小種相公都是天下人盡皆知的名將,百姓街頭巷尾津津樂道的那種,至於曲端,出了陜西大家就要問一句這人是誰啊?

拼個學識?曲端可是文武雙全的儒將!哎呦這個也不能拼,種師道年輕時幹脆就是個一路考上去的文官……

要不拼一下人緣吧?

老種相公雖說是種家軍的首領,到底也不曾日以繼夜以繼日地拎著大棒子在大家門口走過,在大家家裏走過,在大家的房前屋後仔仔細細檢查過,更不曾認過這許多的兒子。

曲端想到人緣,心裏又有了那麽一丁點兒的光亮。

老種相公來了,西軍統帥是沒啥懸念了,論資排輩那是爺爺,還不是自封的。

陜西五路自然不是沒有別的將門,可姚平仲騎著小毛驢一日之間從開封狂奔進蜀中,對著山石面壁修道去了,姚家解釋不了這抽象行為,被朝廷給痛罵了一頓,臉面就算是沒了。

折家當然也有名將在的,也是早年打西夏時刷到的戰功,但是在梁師成守太原時,這位名將提兵來援,遇上了當時還沒南下的完顏粘罕。

一代名將,叫人家暴打幾頓,縮在黃河邊上不吭氣,存在感就沒辦法強大起來。

將門都呈現不同的頹,就給力挽狂瀾的種家襯出來了。

尤其現在老種出現在河東,這更是很不尋常的信號。

西軍的武將一個個跑出城,一個個跑到老種身邊去執弟子禮,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老種笑呵呵的,也一個個應答回去,這群人不著痕跡地左一膀子,再右一膀子,就給曲端晃到後面去了。

但曲端還沒反應過來,他還在狂想。

當名義上的統帥是不可能了,可實質上的統帥,他也不是沒可能啊!

首先殿下很信他!

其次老種年歲已高,他根本沒有充沛的精力整合大軍!

最後他操勞了這麽久,西軍上下都看在眼裏,大家心裏一定很愛他!

有這三點,曲端想,他拿個副使的職位,替老種相公行使排兵布陣,殺伐決斷的權力,這一點也不違和啊!

那鉆進衣領裏的雪花被這一股熱氣融化了。

曲端渾身上下都暖洋洋的,他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自信的笑容,他已經想好了,老種相公要是提出請他當副手,他應當如何堅定而恭謙地應對——

有輕柔而溫暖的東西,輕輕從他面前掃過去,驚醒了曲端的夢。

全軍的爹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像流水中的一塊礁石,是呀,是呀,人群如流水,已經簇擁著老種相公向前了,曲經略,你怎麽站在這裏一動不動?今天這大喜的日子,你怎麽不笑呀?

曲經略楞楞地看著從他身前絲滑分開,又在他身後輕巧合攏的人群,他眉目間似乎有被嘲弄的怒意,可更多的是孤零零的茫然。

天上的雪花還在往下落。

等到長公主為老種相公接風洗塵的酒宴還沒開始,就有人跑過來說:“曲經略病倒了!他說是這幾日太勞累的緣故,而今歇一歇就好了!”

長公主還沒騰出一只手去順毛摸摸曲經略。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在酒宴開始前的時間裏,老種相公已經到了她的府上,在她的正堂——也就是中軍帳中一邊溜溜達達,一邊上下打量掛在屏風上的地圖。

盡忠很狗腿,叫人在椅子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的皮毛,殷勤地請老種相公坐下看。

老種相公笑呵呵地說:“坐不得,我坐了一路,再坐就連這把老骨頭都要發黴了。”

盡忠又請他吃一塊芝麻糖,老種相公還是說:“不勞內官啦,家中有醫官為我號過脈,說我有消渴之癥,不許我多吃甜點心。”

接二連三地拒絕,直到長公主瞪了一眼,盡忠總算是結束了他的表演。

一旁恭敬站著,也在等待聽老將軍軍事課的王善就小聲問:“你今天怎麽瘋瘋癲癲的,這也是殿下要你做的?”

“不是,”盡忠小聲說,“我高興,我樂意。”

“我沒打過這麽富裕的仗。”她實話實說。

她被十數萬西軍簇擁著,可她的面頰蒼白如象牙,看不到紅潤鮮妍的色澤,她的眼睛黑沈沈的,看不到明亮喜悅的光。

老種相公咳嗽了幾聲,“殿下怕了。”

這話似乎有點不恭敬,可殿下承認了,“我怕了。”

“殿下現在怕,勝過兩軍陣前怕,”種師道笑道,“殿下確實不曾指揮過這樣多的兵馬,欲思慮周全,因此才會心生懼怕,怕是好事,勝過躊躇滿志,腹中空空之人。”

“老種相公此言,豈非私我?”她微笑著問。

“臣已至風燭之年,實不必行阿諛奉承之事,”老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過臣確有諫言。”

“何事?”

“殿下不當於人前言‘懼’。”他說。

“老種相公並非外人。”

“臣也不行。”

她就陷入了長久的沈默中。

她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她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但她很快從這種沈默的悵然裏清醒過來,並且也收斂了自己的情緒。

她清晰、冷靜、從容不迫地發問,“我欲擊破蒲察軍,老種相公有何良策?”

老種相公這一次就滿意了。

他撚撚雪白的胡須,“殿下豈不聞,兵者虛而實之,實而虛之的道理?”

她在心裏念叨了幾遍。

“怎麽講?”

“殿下信契丹人麽?”

“我信。”

“為何?”

“他們先為遼人,後為金人,而今降我,已是無路可走,”她說,“況且而今我軍士氣如虹,他們更沒理由叛我。”

“既如此,殿下只要繼續令契丹人為前軍就是。”種師道說。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蒲察石家奴亦領精兵數萬,我有西軍之眾,為何還要驅策契丹人連番苦戰?”

種師道很平靜,也很放松,老人甚至自發地坐進了盡忠給他鋪好的軟乎乎坐椅裏,並且似乎“一不小心”,拿起了一塊芝麻糖放在嘴裏。

“殿下若無西軍呢?”

她如果沒有西軍,也就是說手中只剩下數千靈應軍,數千晉寧軍,三萬河北軍,以及一萬多人的契丹軍,那她會怎麽做?

這個選擇她已經做過了,借西軍的大旗給河北軍,讓他們當拉拉隊迷惑敵人,實打實的硬仗只能是契丹人去搏殺拼命。一旦這些契丹人的陣線被擊穿,後面就只剩下徐徽言——這是個文武雙全版的宇文老師,隨時準備殉國,但又有些打仗本事。

晉寧軍的戰線就很薄了,幾千人在蒲察石家奴的金軍面前經不住幾輪沖殺,因此她的策略其實很冒險。

一旦晉寧軍的防線被戳穿,後面就是烏泱泱的河北軍了——說是烏泱泱的嗎嘍軍問題也不大。

靈應軍呢?

靈應軍的用途可就太多啦!比如說他們得督戰,得壓陣,得分布在河北軍之中,確保這些新兵不會在金軍還沒有沖過來,晉寧軍的防線還沒被擊穿前,因為一些下雨打雷的原因突然驚慌失措,散作滿天星。

她這套戰術雖然冒險,但確實切斷了金軍從太原到沁城之間的道路和聯系,順便還收覆了不少座城池——連蒙帶唬,連坑帶騙。

但現在蒲察石家奴察覺到了。

她忽然眼前一亮。

“老種相公是想要,繼續行詭詐之計?”

如果金軍認定了主力是契丹軍,並且準備用盡全力撕開陣線,也撕開“西軍”外強中幹的面具,他們就勢必要將陣線拉長,再拉長,也勢必要承受兩翼的巨大壓力。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見到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