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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第八十六章:正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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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第八十六章:正確的路

魚兒的饕餮之日。

它們的日子原本很不容易,因為南下過冬的水鳥總是偏愛這片大澤,蘆葦金黃,中間藏著數不盡的泥潭,這就導致了那些行走在地面的捕獵者很難涉足這裏,只留下成群的水鳥放肆在湖中捕獵。

一批又一批的水鳥飛走又飛來,攪得魚兒只能藏在湖底,偶爾看一看光影劃過的水面。

今天就很不同,那些水鳥是早就被驚得逃走了,可還有無窮無盡的食物扔進了大湖裏。

他們皮有些厚,落水時濺起了好大的聲響,入水後還要拼命撲騰幾下,這樣大的動靜,就嚇得魚兒也跟著拼命撲騰。

可那些“食物”太重了,很快就沈到了水底,沈到底後,也就安靜了。

有渾濁的血從他們身上湧出,一股接一股。

等饑餓的湖之主追著血的味道游到他們面前時,他們是一動也不動了。

就只剩下那雙眼睛在湖水的波動下,輕輕顫動,在水面的火光映照下,像是燃燒在水底的冤魂。

天已經黑了。

但沒誰能得舒服的休息,雙方都不能,從主帥到軍官再到士兵,從民夫到牲畜,從鎧甲到兵戈,甚至是水底吃得肚子渾圓的魚兒都不能。

他們彼此都不認識對方,但確定了這是一場生死之戰,那普通戰爭規則對它就不再適用了,比如說天黑了,應當鳴金收兵。

沒人鳴金,只有不同陣營的軍官在大吼:“火把!火把!”

火把將夜空燒得通紅,夜空下的人也有燒得通紅的,嚎叫著跳進水裏,然後怎麽撲騰也上不來。

也有人只是被火燎過,頭發胡子是燒了大半,一張臉上到處是血泡,雖然從水裏撲騰上來了,也是滿臉的通紅。

還有人既沒有被火燒過,也沒有跳進水裏,但還是滿身通紅的,這樣的人也特別多,副將跑到王善身邊時,就感慨了一句:“遠遠望去,像是整個戰場都在燃燒!”

“雖不中,”王善說,“亦不遠矣。”

血漿將整個大澤都染紅了,在其中戰鬥的人怎麽能得以幸免呢?

那些富家子也不能幸免。

他們白日裏的突進沒有持續很久,黃昏將至時,金人站在離湖水不過三百步的地方,發起了一輪反攻。

這對於富家子而言是陌生到根本無法想象的,前排的士兵在防守中不斷後退、受傷、戰死,後排的士兵為什麽不僅能穩住陣線,甚至毫無預兆地與前排輪換,並且精神抖擻地開始反攻呢?

有嗷嗷叫著往前沖的富家子就沒有收住腳,被對面一根矛丟了過來,連同頭盔一起被死死釘在了地上。

第二個死去的富家子倒是收住了腳,可他是那個陣亡者的堂兄弟,他那時離那根矛很近,卻沒有意識到整條戰線都在收縮,而他被獨自落下了。

他驚駭地走到自己兄弟身邊,彎下腰想拔出那根矛,將釘死在地上的人背回去救治,於是他等到了一個腳步最快的金軍士兵。

從第三個開始,富家子的死也變得乏善可陳了,他們與最底層的士兵穿著不同的鎧甲,拿著不同的兵刃,但都被大澤伸出雙手,拽進了黑暗的最深處。

好在此時劉子羽拿起了他的刀和盾,“擊鼓!擊鼓!旗兵何在!”

“在!”

“跟上我!”

指揮官親自沖了上去,士氣立刻就上去了,被金軍沖擊的陣線也守住了。

“彼軍已至絕境!”銀甲的小將軍大喝一聲,“兒郎們!”

“必勝!”那些腿腳發軟的富家子,還有灰頭土臉的士兵們,胸腔裏忽然又湧出了激蕩的鬥志!

整個大澤在鼓聲與殺聲中震顫不停!

“我軍從三裏之外,一路壓著敵軍到了水邊,”副將說,“他們的士氣早該散了。”

“可他們沒散。”王善說。

“我多等一刻,”副將笑道,“可報捷否?”

他笑過後,發現這個青年文士的臉上一點也沒有笑容。

“他們沒散。”王善又重覆了一遍,“我想……若回報劉帥,請示撤兵如何?”

副將就驚呆了,“先生,憑什麽?”

這行為誰能理解啊?你伏擊了你的仇人,你給他堵在巷角裏,按在墻上痛打,痛打到對方只剩下一口氣,你突然說你要逃跑?

“彼軍堅韌,”王善說,“遠在我軍之上。”

“可他們也是肉·體凡胎,”副將急道,“況且前線傷亡者眾,其中頗多真定兒郎……若無戰績,如何向他們父祖親眷交代?!”

王善的眉頭死死皺著,“是我考慮不周。”

副將就籲了一口氣,可王善又開口了,“我親自去稟報!”

中軍就在前軍五裏之外,此時是一點也沒懈怠的,一邊將輜車上的柵欄卸下,開始布置夜裏士兵休息的營地,夥夫也已經給士兵們餵飽了豐盛的晚餐,有肉有面餅,裏面還多加了一撚鹽;另一邊士兵們狼吞虎咽地吃飽飯後,仍然穿著甲,配著刀斧,目光警惕地等待著統帥的命令。

不說統帥和前軍指揮官的私人關系,天底下也沒有將前軍扔出去就生死不論的道理,劉子羽在最前面浴血奮戰,他爹不急宇文時中也急,王善進了中軍帳時,劉韐是已經吃過一碗湯面的,宇文時中甚至連晚餐都沒吃。

“前軍如何?”

“我軍死不旋踵,已將金寇逼近絕境,離大澤只剩百步之遠,”王善說,“只是金寇鬥志甚堅,始終不見潰退。”

宇文時中雖然不知兵,但他是個很會讀潛臺詞的高級文官,一聽這話,立刻就問劉韐,“完顏宗望近在咫尺,若陷於僵局,我軍不免腹背受敵,若趁今夜暫退可否?”

劉韐擡起眉頭,望了他一眼,“若今夜暫退,董才勢必將殘兵收攏,與完顏宗望匯作一處。”

這答案又讓宇文時中不開心了,於是宇文宣撫望向王善,這個年輕人是他在蜀中時也常常見到的,因此很感到有些熟悉,“十二郎,你怎麽看?”

王善慘白著一張臉,嘴唇囁嚅了幾下,想要將心裏話說出口時,剛剛還在前軍的副將忽然沖進了中軍帳!

“劉子羽有報!”副將大喊,“董才麾下並非盡皆遼人,其中竟有數千女真老兵!或在三四千之數!”

宇文時中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金人這支前軍出奇堅韌的緣由就找到了。

“不能退。”他說。

劉韐望了他一眼,艱難地點了點頭。

“時機難得,”他說,“宣撫當令中軍向前,合力殲敵!”

曙光似乎就在眼前,前軍傳來的消息一次又一次重覆這件事。

而對於不知兵的宇文時中和知兵的劉韐來說,他們必須堅定地向著曙光而去。

宇文時中雖然不知兵,但他知道大金是個什麽樣的國家,小族馭大國,女真本部兵馬是極其寶貴的,寶貴到了如果真在唐縣大澤裏覆滅了四千女真兵,這將是東路軍無法承受的重創!

到那時,恐怕完顏宗望都要承受來自上京的詰問!而這將大大有利於迫使金人重新坐下來和談,最後不得不每年拿上幾十萬貫的歲貢,消停度日,這是宇文時中內心期待的最好結果。

劉韐想的和他就不大一樣,這位老將更多的是騎虎難下。

背後的壓力不大,宇文時中雖然不知兵,但並不是個強硬不聽勸的人,長公主更是全力支持他,但面前的壓力簡直排山倒海——要說金人布下了陷阱,那也是準備做好犧牲前軍的準備了,因為金人的前軍陷在大澤中,被宋軍死死包圍,這實在是劣勢得不能再劣勢的處境了!

他們沒有騎兵,沒有防禦工事,沒有地形優勢,更與友軍斷絕聯系,任憑女真軍隊有千萬之眾,菩薩太子有通天徹地之能,他們也只能靠自己!

所以劉子羽嘗試過各種誘騙的小技巧,比如圍師必闕,給敵軍留出一個逃跑的缺口;又比如承諾,勸降,保證待他們優容以禮;再比如讓後方送了些熱騰騰的肉湯過來,支鍋讓饑腸轆轆的金兵聞一聞味道;當然他還安排了幾十個遼地過來的宋兵大呼小叫,說完顏宗望已經死了;長公主借給他靈應軍的神弓營,他也拉過來了。

他把什麽招數都用盡了,可黑沈沈的夜,紅彤彤的火裏,那些女真士兵像是長在大澤裏的雕像,一個都不曾逃。

神弓手拉開靈應強弓,箭矢一排又一排地射進去,射死了前面的,後面還有人死死擎著盾牌,一步也不曾退。

所以劉韐有什麽辦法?宋軍已經占了這麽多優勢,若是無法殲滅一支金人的分兵,又該怎麽面對完顏宗望呢?

他只能派更多的兵馬上去,將分兵徹底吃掉——就如宇文時中所考慮的那樣,藏在其中壓陣的女真軍一定是大金精銳,若能覆滅,必能重創完顏宗望。

而站在一旁臉色蒼白的王善也很清楚,他自己內心想走的那條路,是絕對不能被此時的河北,此時的大宋所接受的。

河北不能容忍這支主力一戰即退,大宋也不能容忍他們龜縮回真定城下,依靠高墻和金軍曠日持久地相峙。

宇文時中和劉韐的考慮,全部都是正確的,他們也始終走在正確的路上。

連宵達旦,燃燒殆盡的夜空終於露出一絲晨光。

騎在馬上的完顏宗望擡起頭,看了一眼天空。

“劉鞈將中軍向前,已近大澤?”

“是!完顏才將軍以下,仍竭力奮戰,不曾潰,不曾降!”

“這是通往大澤的路,沒有謬誤?”

“斥候已反覆驗看,郎君,確實是正確的路。”

這位東路軍統帥輕輕點了點頭,“完顏才等咱們夠久了,走吧,也該讓宋人嘗一嘗背水之戰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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