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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丁家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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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丁家分家

萬籟俱寂, 丁家。

“大嫂!你這是什麽意思?!”

丁家正堂內,一個二十來歲衣著富貴的年輕男人指著地上五花大綁的田旺怒道。

主位上還坐著兩個老人,那是祝清筠的公婆, 此時也是面露疑惑地看向她。

祝清筠輕飄飄瞥了急得跳腳的丁二一眼, 又指著地上的田旺問:“二堂弟, 這人難道不是你手下的?”

丁二, 是丁家二房的孩子, 且稱他作“丁二”。

丁二的父母早逝, 後來是養在祝清筠公婆膝下,雖比不得早逝的獨子受疼寵, 卻也當親生孩子照顧養大。

丁母面有難色,若說從前,她在兒媳婦面前還能擺一擺婆婆的款兒, 可如今家裏的生意全仰仗祝清筠,她也就漸漸不敢難為人了。

這時, 也只是攤著手問:“這是怎麽回事?”

丁二還未說話, 祝清筠先開了口,“這人偷偷潛入我的絲坊,往絲線裏放了蟲卵, 想要毀我的絲, 壞我的生意!堂弟敢說, 這事兒不是你吩咐的?!”

“你胡說!血口噴人!”丁二臉上是被戳穿的怒氣, 羞惱朝祝清筠吼, “你有什麽證據!”

“證據?”祝清筠挑了眉,扭頭看向他, “被我親自抓獲,那蟲卵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這還不是證據?也是巧,今天的事情還被外人撞見了,堂弟不認,我只好再請證人。”

祝清筠回了家仍沒有穿上錦繡,她的公婆一個穿紅一個穿藍,胸前繡有寶相花紋,盡顯富態。那丁二也是一身富貴,領邊袖邊紋了金線,還學讀書人往腰上插了一把紙折扇,垂著翡翠墜子。

祝清筠仍是在五紋絲坊穿的那身素衣,肩上的襻膊已被取下,打扮得如村裏的浣紗女。但她眼神淩厲,一字一句說得有力,面容清秀,生得纖柔,卻讓人不敢輕視。

丁二聽了她的話,立刻惡狠狠瞪了趴倒在地上的田旺一眼,一腳就踹了過去,罵道:“賤奴!誰讓你去大嫂的鋪子裏鬧事的!”

田旺是丁家的家生奴才,後來給了丁二,是幫著他做事的。

他嘴裏堵了抹布,被踹了一腳後也只是嗚嗚了兩聲,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祝清筠笑著看丁二,問道:“堂弟是不認?”

丁二討好笑了兩聲,哄道:“都是這惡奴自己的主意!可不關弟弟的事啊!大嫂不要冤枉好人!大伯,伯娘您二位也說句話啊!”

兩個老人對視一眼,丁父沒有立刻開口,丁母先猶豫著說道:“清筠啊,這事兒我看是有誤會。”

祝清筠沒搭話,只說:“我記得弟妹的嫁妝鋪子裏就有一間布莊吧?前些日子想要在我的絲坊裏拿線,被我拒了。這才不到半個月,二堂弟手下的人就到我鋪子上鬧事,這會不會太巧了?”

丁二支吾了兩聲才開了口,“這、這……巧是巧了些,可真和我們夫妻無關啊!伯娘,您說說,我怎麽會害自家生意!等金寶長大了,家裏的鋪子不都是他的嗎,我怎麽會害自家人呢!”

丁金寶是丁二的兒子。祝清筠丈夫早死,膝下只得一女,丁家二老唯恐兒子斷了香火,一心想要將丁金寶過繼到獨子膝下,這兩年年紀大了,這念頭更深了。

也正是因此,丁二一個侄兒,卻敢在丁家一副主人做派。

聽了這話,祝清筠立刻就惱了,“你想的倒是挺美!絲坊的生意是我留給綿綿的,這點兒心思,你動都不要動!”

提起獨子留下的唯一孩子,丁母也松動了兩分,她雖氣綿綿不是個能守器承祧的男娃娃,但想起小孫女和獨子越長越像的模樣,心裏也軟了。

她道:“這事兒得聽清筠的。那絲坊就留給綿綿,之後藥局的生意交給金寶。”

一旁一直不說話的丁父也開了口,說道:“選個吉日,把過繼的事兒辦了,等我兩個老的死了,也有人給我兒燒紙上香。”

這話一出,祝清筠沒有開口,就連丁二也沈默了。

許久後,祝清筠才開了口,一字一頓道:“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丁金寶過繼給我相公。”

聽她如此說,丁父立刻動了兩分怒,手裏杵著的虎頭杖重重磕在地上,訓斥道:“放肆!這事有你一個婦道人家插嘴的份兒?你不能為我兒延續香火,還不準我們做爹娘的給他過繼子嗣?!你想他死了也不安生嗎!”

祝清筠笑了一聲,看向二老道:“爹,您想得好輕松啊。堂弟也只得金寶一個兒子,我相公想要香火,難不成他就不想要嗎?您就不怕您二老百年之後,她夫妻二人立刻就把丁金寶認回去嗎!”

兩個老人被她說得一噎,丁父更是直直看向了侄子,目光裏帶著些審視。

丁二像個沒骨頭的,立刻撲通跪了下去,膝行到二老跟前,扶著丁父的腳說道:“大伯,伯娘!您二老養我,我一直將你們當親生爹娘看待啊!金寶不就是你們的親孫子嗎!過繼也可!就認在大哥膝下,這是早就說好的,侄兒不敢不認!”

說到最後,他甚至直接喊起了“爹娘”,倒把丁母喊得紅了眼圈。

丁父又被說動,正要說話,祝清筠忽又開口。

“爹娘還在世,他就敢對我的絲坊下手,還盯上了我女兒的鋪子!只怕等二老百年後,他容不下我的綿綿!爹、娘,綿綿才是相公的親生骨肉啊,若二位百年後見了我相公,可要如何與他說起?”

聽完這話,丁母剛要奪眶的眼淚又憋了回去,這時也動搖地點了點頭,似個墻頭草般左右晃著。

丁二聽到祝清筠的話就急了,立刻想要開口辯駁,卻被丁父不冷不淡地掃了一眼。

丁父收回視線,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祝清筠問道:“那你想如何?”

祝清筠也吸了一口氣,她挺直脊背,說話堅定,“兒媳想分家。”

這話可把丁二嚇了一跳,這是丁家的家產拿不到,還想把自己趕出去?

他著急忙慌說:“這,這怎麽行呢!我可是您二老親手養大的!要給你們養老的!二老百年後,不得要我為你們摔瓦嗎?難不成指著綿綿一個女娃,那可不像話!”

丁父聽此也是皺了眉,似乎不太願意,他註重宗祠禮法,還是想給早死的獨子留下一些香火,好叫他們這一脈不至於斷了繼承。

他搖搖頭,又看向丁二,語氣冷厲了兩分,“你說!你發誓!等我們兩老口死了,你也不會認回金寶!那就是我阿泓的兒子!也保證決不苛待綿綿!”

丁二根本沒有思考,當即就舉起了手,果斷道:“我發誓!以後若綿綿所嫁非人,大可以在丁家做一輩子大小姐,我上下絕無一人敢欺負她!金寶過繼給大哥,此後就是大哥的兒子,與我叔侄相稱!若違背此誓,叫我下輩子做豬做狗,再不為人!”

他誓言起得輕飄飄,半點兒猶豫思考也沒有,這過於隨便的態度反倒讓丁父皺起了眉毛。

丁父沒有說話,丁二又趕緊道:“再說了,我和我媳婦都還好好的,以後還能再生呢!”

結果這話一說,丁父丁母的臉色倒是更難看了。

祝清筠卻道:“綿綿才十歲,堂弟倒是想起她‘所嫁非人’了,你咒她呢?”

祝清筠略冷漠帶刺的話惹得丁二一噎,下意識想要解釋。

但他還來不及說話,祝清筠先朝前走了一步,又說道:“綿綿又不是非得嫁人。”

丁二譏笑了一聲,“大嫂這是什麽話?是想綿綿一輩子不嫁人,做個老姑子嗎?”

“又不是非得嫁人才可以成家,我丁家富大,招個婿就不行嗎?”

祝清筠沒有搭理他,而是走到丁母身前,提了裙擺慢慢蹲了下去,手掌扶在老人家的膝蓋上,擡著頭往她。

她一字一句語重心長道:“娘,綿綿是泓哥的女兒,她才是您的親孫女啊。二老想要相公的香火有所傳承,那也可以讓綿綿招個賢婿,將來他們的孩子仍姓丁。”

祝清筠眼明心亮,她知道婆婆沒有主見,是跟著她公公說話做事的。自己多說多勸,只要說到她心坎上,那就很容易說動。

丁父則固執,又是個老頑固,三兩句話說不通。

丁母微微一楞,顯然沒想到哪能這麽辦,下意識看向了身側的老伴。

丁父也面露猶豫,只說:“這,這不是把我丁家的基業給了別人?”

丁母則輕瞪他一眼,說道:“什麽別人。到時候孩子跟著綿綿姓,那就是我丁家的人……我看清筠這主意不錯。”

眼瞧著二老還真商量上了,丁二又氣又急,直接就站了起來,怒吼道:“我不同意!產業是我丁家的,當初我父母也有份,憑什麽招婿傳給外人!”

祝清筠回了頭冷冷盯他一眼,又掃向五花大綁在地上的田旺,不緊不慢道:“那就報官吧。堂弟不認,那就請官府來查了,若是判出個什麽名堂,千萬別怪嫂子沒留情分。”

她明明蹲在地上,扭頭仰視著丁二,可神色、語氣半點兒不落頹勢。

丁二目眥欲裂,伸手指著祝清筠,恨恨道:“你!你!”

祝清筠沒有理他,家裏下人多,也不怕他鬧起來傷人。

她又扭過頭看向公婆,繼續道:“娘,泓哥去了十年了,您還記得他的模樣嗎?”

提起早死的兒子,丁母的眼睛更紅了,聽了這句話更是抹起了眼淚,就連坐在一旁的丁父也嘆了一口氣。

祝清筠繼續說:“綿綿生得像她父親,這兩年更是越長越像了,尤其眼睛最像。二老想想,若她將來有了孩子,若是個男孩兒,說不定會更像呢。爹娘不像把孩子養在丁家嗎?”

丁母似想起兒子幼時的模樣,竟直接嗚咽著哭了出來,拿了帕子拭淚。

丁父也漲紅了眼睛,顯然也十分想念早逝的孩子。

他杵著虎頭杖,深深看一眼祝清筠,又看一眼已經維持不住好臉色的丁二,長長嘆了一口氣。

良久才道:“就依你吧。”

丁二氣紅了眼,咬著牙恨恨看著這老小三人,好半天才咬牙切齒恨恨說:“好啊!好啊!早想到了,你們才是一家人!說什麽拿我當親生孩子,都是假的!”

又是吵吵嚷嚷一通,總之這家還是分了下來。

丁二自然不願,可他但凡提一個“不”字,祝清筠就立刻喊了下人說著要去報官。

他心虛自然不敢見官,最後還是在分家的文書上簽字蓋了印,隨後氣急敗壞地甩手離開了。

兩老口也累了,分家後搖著頭回了房,祝清筠獨自站在堂中,手裏捏著那份分家的文書,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時,丁家的管家走了過來,問道:“夫人,田旺該如何處置?”

祝清筠折起文書收進袖中,末了才回頭看去一眼,目光冷冰冰的。

許久後,她才冷冷道:“叛主的奴才,就按家裏的規矩處置了吧。”

田旺雖是丁二的奴仆,可身契還在丁家,是丁家的人。他接了丁二的命令,去毀絲坊的絲線,可不就是叛主了。

管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點頭,然後揮手喊了兩個家丁,把那堵著嘴還嗚嗚個不停的人拖了下去。

祝清筠也沒再管後面的事兒,拿著文書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色深濃如墨,她定定站在院中,望著院中一棵合歡樹。

那是她嫁進丁家那年,和她相公一起種下的。

粉紅的絨花已經開過了,只樹下殘留些毛絨的花兒,被雨水澆打進泥裏。

那時候,祝清筠還並不知道,這花還有一個別名,叫“苦情花”。

祝清筠看了兩眼才收回視線,轉去了女兒的房中。小姑娘睡得香甜,似已經忘記了今日在絲坊受的驚嚇。

她看了一會兒才回到自己的房間,從床上的一處暗格裏取出一個帶鎖的小匣子。鑰匙是她頭上的一支簪子,她取下來打開,裏頭沒有金銀,而是一封有些年歲的發黃的信。

祝清筠將分家文書放了進去,沒忍住,又把那封信拿了出來,打開後看了起來。

開頭就是三個大字——放妻書。

再往下讀。

“蓋說一日夫妻,求得百年和如琴瑟。

與妻結緣相伴一載,日長似歲,情深如海,某不敢辜負。

奈何天不永年,今朝星離雨散,我心悲愴,感身後娘子可若何?

心曉我妻大才槃槃,巾幗不輸兒郎,不忍困塞門中,今立放妻書。

願娘子脫此芒芒苦海,此後從心所欲。

若有日再覓良緣,傅粉施朱,重梳雲鬟,結兩姓之好。

今,謹立此書,伏願娘子長與日俱中。”

……

祝清筠捧紙的手抖了抖,下一刻,一顆豆大的淚珠啪嗒落在了紙上。她連忙去擦,生怕淚水洇花了字跡。

那字跡綿軟無力,只勉強稱得上一句“工整”。

這是她相公生前最後的筆跡。

和陳步洲說的一樣,她是被娘家賣進丁家沖喜的。

進來時也十分害怕,對未來惶惶不安。

但她相公是個極良善溫柔的人,對她也很好。

他說自己聰明,所以教她認字、讀書,他說讀書明理;後來又說她有經商的才能,又教她算賬,和她講起做生意的門道。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先生,是給她提燈引路的人。

後來,他病重,自知命不久矣,強撐著寫下這封放妻書。

祝清筠自然不願意,自他去世後也不曾把這封信拿出來。可她也舍不得毀去,那是她相公生前最後的字跡,於是祝清筠藏了起來,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她偶爾也會翻出來讀一讀,笑著罵他是個傻子,就像今晚這樣。

祝清筠抹了抹淚,將信又小心翼翼放了回去。

她笑著想:誰也別嫌棄誰了,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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