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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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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私心

入冬, 天氣越來越冷了。天空是一種蒙蒙的灰色,雲不太厚。

沈墨卿去公司了, 她正在熟悉沈家的業務,今晚也許回來,也許不回來。

司徒厭不知道沈墨卿為什麽好好的做著她的游戲,又突然出爾反爾,不繼續了。

或許她本來就是一個出爾反爾的人。

司徒厭想。

就像之前明明會指責她,說她有這樣那樣的問題, 然後突然又說愛她。討厭怎麽能和愛掛等號呢,這簡直不能說是出爾反爾,這簡直顛三倒四。

不過她發消息說她今天有點忙,晚上不回來的可能性有點大。

其實無所謂,畢竟不管她回不回來, 阿姨都會做好晚飯。

她也沒多指望她回來。

司徒厭整個人窩在客廳的沙發上,一筆一劃的把在買來的立體玫瑰賀卡上寫, “祝沈墨卿生日快樂。”

她的英文字母寫得不太好看,便放棄了, 但好在她的漢字並不是拿不出手, 只是有點娃娃體,看著有點幼稚。

她寫廢了幾張賀卡,總算勉強寫出了一張滿意的。

她把兔子掛墜和賀卡放到了一起。

看起來, 也勉強算是個比較體面的禮物。

也許需要個黑絲絨盒子……或者, 也許應該把年紀也寫上?

……

她不確定要不要送這個禮物給沈墨卿。

她會開心嗎?

也許聊勝於無。

司徒厭有點煩躁的把兔子掛墜塞進了口袋裏,卻聽到了推門聲。

司徒厭:“!!!”

司徒厭下意識地把手從口袋裏用力抽出來, 有點慌張的把茶幾上的賀卡收進了口袋, 可剩下的實在沒地兒放,只好一股腦全掃進了垃圾桶。

最完美的那張賀卡被她粗暴的行徑彎折了好幾道重重的痕跡, 但她也來不及可惜,匆匆把垃圾袋拿起來就一溜煙跑進了自己房間。

沈墨卿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了一個搖晃的垃圾桶,還有聽起來很驚慌的關門聲。

她把圍巾放到一邊,換了鞋進了家門,“厭厭?”

沒回應。

沈墨卿:“……”

沈墨卿倒是有些見怪不怪了,自從書房她表白以後,阿厭就一直避著她。

哪怕出國旅行,也沒什麽精神,買她喜歡的包,衣服,也哄不好。

沈墨卿感覺對方似乎是在生氣,但好像又不完全如此。

阿厭生氣的時候很直白,她根本不會憋在心裏。

她比這世上沈墨卿遇到的任何人都擅長表達自己的氣憤。

可如果這種沈悶,不是生氣,那又是什麽呢?

沈墨卿忽然發現,她竟然如此依賴阿厭的表達——以至於如果對方一言不發,她就陷入了一種微妙的,不知所措的境地。

又或者,她察覺了對方的情緒,只是不肯正視這情緒背後的深意,譬如去正視——

正視,沈墨卿的愛,對阿厭來說,是一種罪過。

只是這樣輕輕想一想,沈墨卿就感覺她的心好像被潮濕的東西籠罩了,連綿不絕的灰色,像一種無法化解的洪流,好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沖個粉碎。

沈墨卿壓下心頭的情緒,她看見了沙發上的手機。

司徒厭跑得太急,落在這兒了。

沈墨卿說::“阿厭,你手機落客廳沙發上了。”

司徒厭在房間裏,能聽到客廳的動靜。

沈墨卿把她的手機拿起來,手機忽然嗡嗡震動了一下,有消息過來,鎖屏亮了。

司徒厭的鎖屏是她們在沙灘上的拍的照片,是兩只手比心,沈墨卿的手瘦長而白,在左邊,司徒厭的手有點肉肉的,在右邊。

心心的中間是一只跳起來的小海豚,長風落日,海闊天遙,沈墨卿記得那是十分晴朗的一天。

而就在這樣美麗晴朗的定情鎖屏上,很煞風景的彈出了兩條不該出現的消息——

【陸翡秋:有些事,沈墨卿不懂,我懂。】

【陸翡秋:厭厭,你不可能愛她的。我知道,你害怕被愛。】

沈墨卿:“……”

兩條消息,一個接著一個,發的很快,快到一下就讓沈墨卿的指尖用力到蒼白。

沈墨卿緊緊地抿起了唇,神色漸漸冰凍。

她在原地靜靜地站了兩分鐘。

一個在客廳,一個在手機的那頭。

誰都沒等到回覆。

【陸翡秋:沈墨卿對你好嗎?】

【陸翡秋:你知道她有私心……】

小臥室門忽然開了,司徒厭像是才察覺她手機落客廳一樣,蹬蹬瞪跑過來,也沒說什麽,就要從沈墨卿手裏拿自己的手機,然而這些日子一向百依百順的沈墨卿,忽然避開了她襲來的手:“……”

司徒厭一楞,擡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有點圓。仰頭看人的時候,燈光讓睫毛的影子密密落在她的瞳孔裏,這令她整個人都顯得十分美麗,無辜。

“給我呀。”她說:“這是我的手機。”

沈墨卿面無表情的把手機屏幕轉向她——

司徒厭看見鎖屏頁上陸翡秋的消息,大腦空白了一瞬間,隨後有點茫然地看著沈墨卿:“?”

她迷惑問:“怎麽了?”

她的表情這樣單純,神色這樣無辜,就好像她窮盡畢生之力,也無法讀懂陸翡秋藏在層層關心後那幾乎明目張膽的欲望t與私心。

——就像她無論如何也讀不懂沈墨卿的愛一樣。

可是。這公平嗎。

如果沈墨卿的愛對阿厭是需要逃避的罪過,那陸翡秋的私欲又憑什麽可以這樣清白?

沈墨卿緩緩地盯著她,輕聲問:“阿厭。”

“你以後,會有可能,愛我一點點嗎。”

司徒厭楞在了原地。

她張張嘴,好像完全不知道怎麽回答這樣問題一樣,以至於她下意識地逃避了沈墨卿的視線:“……呃……”

——厭厭,你不可能愛她的。

司徒厭有點倉促地說:“你、你把手機給我。”

但是沈墨卿沒動。

她早已習慣了從阿厭這裏得到失望。任何失望。

可是她絕不容許,任何背叛。

她漆黑的眼睛註視著司徒厭,眼底漸漸浮出了冷冷的怒意,“然後。你再去找她?”

她的語氣很平,偏偏每一個字都近乎逼問。

司徒厭下意識:“我……”我不會去找她的。

但她只說了一個字,對上沈墨卿的冰冷的眼睛——她不敢相信沈墨卿竟然會用這樣冰冷的眼神看她,那雙眼,就好像兩把將她釘在十字架上的斬骨鋼刀。

這讓她的美麗帶上一種驚心動魄的刺骨鋒芒,叫司徒厭四肢發冷,心頭發寒。

一種前所未有的,或者,這些日子積壓在胸口的惱怒倏然浮上心頭,那些沈郁在心底的東西,驀地就在沈墨卿如此冷酷、如此逼迫的態度下爆發了!

沈墨卿——憑什麽愛她?!她沒有允許沈墨卿就這樣走進來,沈墨卿憑什麽要自作主張!!

她忽然反詰道:“我為什麽不能去找她?!”

“她是誰?”沈墨卿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司徒厭:“她是我的繼母——”

“她不是。”沈墨卿冷冷說:“她沒有和你父親有過切實的婚姻關系。”

司徒厭楞住了:“……你說什麽?”

沈墨卿:“我說,她假意和你父親結婚,以別人的婚姻身份,轉移了司徒家——也就是你家,所有的財產。”

司徒厭:“不可能!!”

司徒厭:“她為什麽要這樣做?!!你……你騙我對不對?明明是你們沈家——”

“司徒厭鋃鐺入獄,沈家是推了一把——但他出事的前提,在於所有的證據,都是齊全的。”

“商人逐利,不法的企業家並非只有司徒恒一個——凡是聰明人,都懂得把不該見光的東西交給信任的人,令它永遠藏在不見光的地方。”沈墨卿:“為什麽偏偏只有你父親被司法機關攥住了所有的證據呢?是因為他比其他人愚蠢嗎?”

司徒厭:“……”

“你是他唯一的女兒,你說,他是愚蠢。”沈墨卿言辭犀利:“還是遭人背叛?”

司徒厭說不出話。

沈墨卿逼問道:“如果司徒恒並非比他人愚蠢,那麽,他又會被誰背叛?!”

“誰可以讓你父親突然回國?”

“誰可以拿出所有的證據?”

“誰是你父親最信任的人?”

——答案呼之欲出。

司徒厭一霎四肢發軟,她嘴唇蒼白,張皇地搖頭:“不……不可能……”

“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司徒厭說:“你騙我!她沒有理由這樣做!!”

“十幾年前,你們家的藥廠曾經制造了一款抗生素。”沈墨卿很平靜地說:“因為藥廠很大,並且推薦這款藥物很多醫生會拿到回扣,很多私人醫院都采用了那款抗生素,陸翡秋的生母因此難產,大出血死在了病床上。”

“這就是理由。”沈墨卿說:“如果你想看,我這裏也有證據。”

“證據……”司徒厭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紅著眼說:“你騙我,我要看證據!!!”

沈墨卿靜靜與她對視半晌,一霎間,心莫名撕裂般疼痛。

因為她意識到。

司徒厭既自我,又傲慢,她深深恨著陸翡秋插足了她的家庭,可她對陸翡秋,卻也並非全然無情。

“好。”沈墨卿眼中凝著薄冰,說:“我給你看證據。”

鐵證在前,司徒厭終於無話可說,她怔怔地望著那些調查資料,一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她騙我……”她喃喃說:“她……騙我……”

沈墨卿慢慢地靠近她,陰影覆蓋了少女的茫然的眼瞳。

她們靠得那樣近,近得呼吸可聞,近乎彼此都即將擁有一個貼面的親吻。

“但也許這些,都是一個覆仇的幌子。”沈墨卿註視著她的眼睛,輕聲喃喃:“一個接近你的謊言。”

司徒厭茫然看她,就好像沒聽懂她在說什麽一樣,“接近我的謊言……?”

少女的耳朵雪白而嫩,泛著紅暈,她的睫毛像撲扇著翅膀的蝴蝶,那一瞬間,前所未有的茫然令她像個一觸即碎的脆弱玻璃兔子,所有情緒都成為了草食動物的虛張聲勢。

讓人——沒有辦法不去憐惜。

沈墨卿眼神裏的冰雪又消融了,但她知道,司徒厭必須知道所有的真相。

是,她愛她,她想保護她,但她也許不該在這件事上隱瞞她,居高臨下的保護,也許等同居高臨下的欺騙。

何況,她們的感情本就如履薄冰,而毒蛇又無孔不入。

沈墨卿:“她送你的那個手串,叫做【red secret】。”

司徒厭:“我知道……我知道這個名字……”

“那也許你應該知道它背後的故事。”沈墨卿說:“曾經有一位女當權者,深深愛上了自己的女兒,她命人打造了這套手鏈,命名為【red secret】,送給了自己的女兒——以此表達自己隱秘而不容於世的愛。”

“……”司徒厭恍惚說:“你想說什麽?”

“你想說……”司徒厭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媽——陸翡秋,愛我嗎?”

“陸翡秋她不愛你。”沈墨卿冷靜地指出問題所在:“她轉移了你家的財產,害你的父親鋃鐺入獄,她還找人詐騙你的零花錢,三番五次的令你落入窮困難堪的境地,這不是愛。”

司徒厭忽然笑了一聲,“……這原來不是愛嗎。”

沈墨卿:“……這當然不是。”

“她對你做了所有殘忍的,不該做的事情,她希望你落進泥裏——”

“這不是愛。”沈墨卿斬釘截鐵地說:“這是私心。”

司徒厭怔怔的:“那你呢?”

她仰頭,淚水一點點滾下來。

她望著沈墨卿,笑著問:“沈墨卿,你的愛,就沒有一點點私心嗎。”

她也是美麗的,這樣淒然的,哀傷的,讓人不知所措的美麗。

沈墨卿驀然怔住:“……”

對著司徒厭的眼淚,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向能言善辯的沈墨卿,此時此刻,竟找不出一句話去辯駁。

“這是正常的。”

司徒厭喃喃自語,隨後嫣然一笑:“這世上,誰的愛沒有私心?”

“其實都一樣……”司徒厭用力推開了她,站了起來,嘶聲傷心哭道:“你們這些人全部都一樣!!!”

她在沈墨卿失神時候,從沈墨卿手裏搶回了自己的手機,扭頭跑出了門,竄出去的一瞬間,還猛然把門帶上了,像一只逃命的兔子。

妮娜沖上去,腦袋砰得撞上了門,哎喲直叫喚。

沈墨卿下意識想要回頭去找人,等開了門,人卻早就不見了影子。

臺階上卻有個東西閃閃發亮,在皺巴巴的一張玫瑰卡紙上,被她冷不丁踩到。

她低頭撿起來。

那是個兔子抱著鳶尾親吻的掛墜。

而皺巴巴的玫瑰賀卡上,寫著嚴謹認真的,【祝沈墨卿 23歲生日快樂】。

沈墨卿怔怔片刻,一霎心如刀割。

——“你以後,會有可能,愛我一點點嗎。”

她到底在問什麽話啊。

她不是已經在這樣努力地,竭盡全力地來愛她了嗎。

她未曾想到,這個冬夜竟可以如此的漫長,寒冷。

可這世上,又有誰能從無數遙遠的舊事裏,觸碰此刻近在咫尺的悲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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