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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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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等昭寧到明堂外時, 天色也略微有些暗了。

明堂內此時正是幾個反對派的要員匯聚的時候,嚴蕭何、司馬文、錢覆功等七八人正圍著兩盆爐火坐著,方才傳來消息, 說皇後娘娘竟然助君上熬過了一次發病, 想必日後君上更可以福壽綿長。這本該是極好的消息,但是明堂這些人短暫的高興之後,卻又陷入了沈默之中, 因為他們知道, 接下來他們可能會和君上產生一次史無前例的對峙,即將可能會出大事, 甚至可能會死人。但是,也決不能因為這些後果, 就不做這件事,所以明堂中此時的氣氛也十分肅沈。

聽到通傳, 皇後娘娘竟然來了明堂, 眾人皆極是不可思議。

娘娘雖是皇後,但也不過是個小姑娘, 這時候來明堂做什麽?

他們皆站起來迎接娘娘到來,片刻後, 一個披著鬥篷的纖細身影就在內侍的簇擁下, 出現在了明堂的門口。火光跳躍之中,一只纖長的素手自鬥篷之中伸了出來,將帽圍摘下, 擡首露出一張極清靈精致的臉。

眾大臣見果然是娘娘親至,立刻行跪禮:“皇後娘娘金安!”

昭寧看了眼明堂。明堂修得並不十分華麗, 兩側是八張太師椅,正中掛著大乾太-祖的畫像, 殿中燒著火盆,又掛了六盞鬥大的宮燈,將明堂照得十分明亮,果然堂如其名。幾位反對變革的肱股之臣皆聚於此。

她讓眾人平身,但自己卻沒有落座。嚴蕭何作為文臣之首,則拱手道:“不知娘娘這時候來此處,可有什麽要事?”

因此前正旦祭禮之事,再加之昭寧剛成功幫助趙翊度過發病,幾位大臣對她也比之前恭敬客氣許多。

昭寧笑了笑,緩緩道:“自然是有要事,只是我乃後宮之人,按說並不該來此,不知諸位大臣是否願意聽我一言?”

嚴蕭何道:“娘娘乃是國母,請但說無妨。”

昭寧目光嚴肅了些,她道:“我希望諸位大臣,不要再反對君上的變法。”

昭寧此話一說,明堂內立刻沸反盈天,自然都是對她的無知而輕蔑,或是對她的輕言感到憤怒。而這些情緒,也全部都在昭寧的預料之內,她來此處之前,就已經做好準備會遇到什麽了。

其中面色最不好看的自然是司馬文,他是反對變法的第一人。此前因為正旦祭禮之事,他還對皇後娘娘生了些好感,覺得她並非無能,但此刻聽到這話,他卻覺得皇後娘娘實在是過於幼稚了。

他語氣極冷地道:“娘娘,我等並非堅持‘後宮不得幹政’之輩,但變法乃國之大事,關系百萬生民的存亡,關系大乾未來千秋萬代的國運。娘娘年紀尚輕,向來是養尊處優,錦衣玉食。您如何能知普通百姓的疾苦,如何能知新政對他的嚴重影響?又如何能隨意妄言此事?”

昭寧聽到司馬文的話,卻笑了一笑道:“司馬大人以為我不知嗎?料來司馬大人也並不知我的經歷吧。”司馬文微微一楞,他不知娘娘竟認得他。

昭寧繼續道:“我從小因戰亂而與父母分隔,在西平府隨著舅舅長大,年幼的時候幾乎過不了什麽安生的日子,時常要隨著舅舅東躲西藏。經歷了百姓流離失所,看到邊關屍殍千裏。甚至自己也曾被黨項人所抓,是靠著吃馬料才活了下來。我這輩子不僅看到了百姓的疾苦,更是親自吃過戰亂的苦。我倒是想問問大人,大人出生書香門第,從小便有神童之名,大人又真的知道百姓疾苦嗎。你當真走入過田間地頭,看到過百姓對新政的態度嗎?”

司馬文一向是能言善辯,竟不知皇後真的有這般經歷,一時間措手不及,被昭寧說得一哽,想反駁也沒立刻想出話來。

昭寧又道:“我知道諸位大臣們反對新政,是因為新政的確有弊端。比如青苗法,存在有些縣施行過度,強行攤派引起民怨的情況。再如將兵法,的確有增大將領兵權,也許會對朝廷產生隱患的情況。但我想真心實意地問問諸位大人,拋開對新政的成見,對變法的不安,我們來正面地看這些問題。新政推行難道只有弊端嗎?它是不是也有許多的好處,它在短短一兩月內就新增了五百萬貫的國庫收入,它讓天下之田皆無荒廢,讓百姓有地可種,讓邊境更加穩固,至少不再是形同虛設!所以新政明明都有它好的地方,我們為什麽要因噎廢食,為什麽因為一點不好的地方就要去反對革新?”

昭寧詰問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強,眾大臣竟沒料到,皇後娘娘對新政的優劣竟然如此了解,甚至可能比他們都要了解,一時間殿內沈默。

但很快,幾位大臣也被激起了針鋒相對之心。此前本來就不喜皇後娘娘的錢覆功冷哼道:“娘娘這話說得輕巧,倘若改革能使得財政變好,我等何以如此反對,如今改革就已經出了大問題,那麽日後呢,還能變好嗎?”

昭寧卻面不改色道:“錢大人此話,我也正想回答。昨日我走到垂拱殿外。恰好聽到司馬大人舉了夏商周三朝守舊制為德政的例子,可我也有管仲變法於齊國,商鞅變法於秦國,尊王攘夷,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好例子,為何改變祖宗法制就一定是錯,諸位大人們如何得知,君上的變法就不能好?更何況商鞅變法六年,管仲變法十年才得以見成效,君上變法是為生民,才僅三月,諸位就著急反對。那麽我們也永遠看不到它好的一天,也看不到大乾真正繁盛的那一天!”

昭寧說的這些,許多是她後世的時候,看一篇支持君上變法的文章中所說。以她自己的學識自然是不知道這些史上名案,當時許多人看了都深以為然,只是斯人已逝,再想變法也無人可以堅決推進了。

眾人皆不料皇後娘娘竟有如此好口才,而且還引經據典,條條是理。皆心中大驚,傳聞娘娘無甚學識,不通書義,難道是民間謬傳?

可是很快,就又有官員不服道:“君上改革,當真是為了生民嗎?君上此前懲治李家,如今推行改革,四處安插心腹,無非不過是想把控權術而已!”

又有人不滿道:“娘娘說的大義我們難道不懂,我們難道又圖什麽錢財了,誰不是為了百姓。君上昨日那般直接趕人,甚至令禁軍鞭打,與暴君又有什麽區別!我們大乾朝的天下是君臣共治的天下,君上這般豈非是獨斷專行,難道這也是為了百姓嗎,只怕不過是為了自己的權威吧!”

堂中許多人竟紛紛應和,竟無不是對趙翊的質疑。甚至有些直接出口言罵。

昭寧聽著他們這樣說,好似再度看到日後,大帝被口誅筆伐,幾乎指著鼻子罵獨斷專權的情景,無人替他辯駁的情景。她的眼眶忍不住紅了:“大人們真這般想君上嗎,倘若君上真想把控權術,他有無數種辦法,何必要選擇這種被人罵的辦法。其實君上想要做什麽,大家比我更清楚!大人們也比我更知道如今朝政中有什麽問題。國庫日益空虛,邊疆又動蕩不安,幽雲十六州的失地也未收覆。再這麽下去,恐怕遲早是國不將存!君上新政雖然有一些缺點,可至少它是有希望的,是能使得國家變好的,我們並不是一潭死水!”

昭寧氣得渾身發抖,繼續道:“君上是個什麽樣的人,大家比我更清楚!他年少時便監國懲治貪官,青年時深入西北腹地不顧危險收覆了西北。他這麽多年做了這樣多好的事,難道只因為這一件事,就變成你們口中的暴君了嗎?大人們可否知道,你們此刻隨意罵他的話,日後都會留存史書,成為旁人攻擊他的一把利劍。大人們明知道君上會堅持變法,你們反對又是要做什麽,不過是想要逼他殺人而已!你們的確都是不圖錢財,你們圖得更多,你們想要讓君上成全你們的忠孝,想要成為忠義之士。以後史書提起你們都是誇讚,可是君上呢,他明明才做盡了一切,可是他卻留下了千古的罵名。說他是不顧人性的暴君,是泯滅人性的獨裁者,你們是這個意思嗎?”

昭寧幾乎失控地怒聲說出這些話,一時間,庭中所有的官員都陷入了沈默。某種程度上,他們都的確被昭寧說中了心思,他們也許何嘗不知君上是什麽樣的人,但為了停止變法,只能加重去罵君上,可捫心自問,君上當真是這樣的人嗎?

他們跪在垂拱殿前,想用血肉之軀,逼迫君上停止變法的時候,心中的確想的是萬千生民,但難道真的沒有:即便是一死,我也會名流千古的暢快感嗎?就連司馬文和錢覆功等人想到這裏都是悚然一驚,臉色有些微白起來。

昭寧也發覺自己有些太過激動,看著這些大臣們皆著朱紫,在此前都堅決反對變法,此時卻也流露出一些沈默,她知道他們並非全無觸動,只要他們是真正的為了生民,為了大乾朝的未來,那麽他們就不是完全不可以說服的!

昭寧也沒法不激動,她不光想著師父未來被罵。還想著倘若停止變法,未來的大乾的確會衰落,會淪落到被異族的鐵騎踐踏。她是經歷過國破的,她是看到過汴京城淪喪,那些繁華毀於一旦的,她只要想到那些場景,就渾身顫抖,她不僅要保師父的名聲,還要防止那萬一的可能,整個大乾,整個汴京和錢塘,再次落入前世的悲劇之中!

她的眼中滲出了淚光,她看向司馬文,她知道司馬文才是反對最核心的力量,她繼續道:“大人們以為我年紀小並不懂事,卻不知道我已經經歷過多少!我想問問大人們,你們這樣兩敗俱傷的對峙有意義嗎?你們真的一點都看不到新政的優點嗎?你們難道想看到國家財政繼續惡化下去,將士的戰鬥力繼續弱下去,到時候國不將國,汴京城毀於一旦,這樣的盛世頃刻間蕩然無存,萬民離殤的情景嗎?你們看多了汴京的繁華,知道它若是有朝一日被毀,該是何等的讓人悲痛嗎?真的想看到這般嗎?”

昭寧眼前又浮現了前世汴京城破時,萬民慘被屠戮,大相國寺、金明池皆被燒毀的情景,浮現了老人孩童淒慘的哭聲,看到被異族牽在手裏逼她們四處爬的女子,她更是控制不住的顫抖,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滾滾流下了面頰。

司馬文聽著娘娘的話,看著她顫抖的目光,他好似也被她所感染。娘娘這般……這般的訴說,好像她真的曾經親眼看到過汴京城破一般,那樣的絕望,那樣透出神色傳達出來的痛苦,也將他所感染。他此生生在汴京長在汴京,對這個地方有著強烈深厚的感情,他當然不願意看到任何國破之景,否則何以會反對變法。只是以前他們覺得,變法倘若變不好,只會比不變更災難。畢竟誰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是娘娘好像,好像已經將不變法的未來具象化了,是一個如此慘烈的走向,慘烈得半點餘地也沒有。

此時他的聲音也有了些艱澀,道:“娘娘,臣等絕非……”

昭寧深吸一口氣,終於控制了眼淚,她想要把話一次說完,她道:“我知道,諸位大人不是沽名釣譽之輩,也知道改得不好不如不改,可是大人們仔細想想,倘若不變法,大乾註定會走向頹敗,那為什麽不改!君上的變法此時或許有問題,但變法至少是有希望的不是嗎,大人們再忍一忍,再仔細看看。我想求大人們的實在不多,再給君上半年的時間,到變法至少能初步看到成效的時候,中間倘若有問題,大家可以一起商議一起調整,但是一定不能停,停下來一切就都完了。君上也絕對知道這點,所以他也絕不會停!大人們再反對下去,除了兩敗俱傷沒有任何結果。我此時,並不是以皇後的身份說這些話,而是以一個大乾的普通百姓,求大人們為大乾的未來著想。我從西北而來,見過無數的戰爭和離殤,所以此生再也不想看到這樣的場景重演了!我們想要一個希望,想要一個安寧的未來!”

此時明堂中所有的大臣,皆被娘娘話語中的悲痛和力量所震驚,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司馬文和嚴蕭何都久久地沈默,看著堂中那身量纖纖的女子,她明明只有十七,卻似乎已經經歷了太多,看了太多。她全程從未自稱本宮,她從一開始進來,就是想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告訴他們,甚至是以一個經歷者的角度去自述。去告訴他們倘若不如此,該有何等絕望的後果。

而錢覆功,也第一次真正地正視昭寧,娘娘今日這番話,大大推翻了他從前對娘娘的看法,不管娘娘是帶著什麽目的來,她說出這些話,也已經足夠讓他改觀了……

自然,他們並非聽了娘娘的這番話,就真的讚成了變法,就覺得變法一定好。

但是,娘娘說的的確是有一些道理的,是他們這些人,太想要反對變法,所以拋開了一切,甚至在無意中逼迫君上,寧願抹黑君上也要停下這場違背祖宗法制的變革。

他們的確不應該這般武斷,應該為天下,為君上再好好想想。

最後,嚴蕭何終於道:“娘娘這番話……老朽實在慚愧。既然娘娘肯親自來明堂,又說了這樣一番話,老朽也覺得,不若再給新政一些時間吧。”他又看向司馬文,言官才是反對的真正力量,而司馬文是言官之首,也需要他說話。

司馬文沈默片刻後道:“微臣同娘娘說實話,微臣仍然不覺得變法能成功。但是的確如娘娘所說……至少應該再等一等。倘若臣在此時反對變法,而未來大乾的確也陷入衰退國破城殤,那臣應該也會千百倍的悔恨,甚至可能會自縊謝罪吧!所以微臣願意如娘娘之願,暫時不再反對變法!”

昭寧聽到司馬文的話也是一楞,她突然想起,司馬文雖然痛罵慶熙大帝,雖然留下流傳的詩句。可是汴京城破的那一日,她聽說他慟哭半日後自縊在了家中,旁人還以為他是因汴京城破而自縊。但是她此刻突然明白,原來前世司馬文的確如他所說,他意識到了自己反對的錯誤,可是錯誤難再回,所以他也真的自縊謝罪了!

她的眼眶突然一紅,看著這些大臣,她知道他們都不是壞人,雖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甚至可能會偏頗,但是他們的確都是一群真正的名士。

而她也終於說服了他們,他們暫時不再反對變法,君上不必再背負那千古的罵名。想到這些她又流下了眼淚,卻是笑著屈身:“我在此多謝諸位大臣!”

他們連忙跟著行禮:“娘娘萬萬不可!臣等實在是不敢受!”

“娘娘今日之言才實在是大義,微臣佩服!”

昭寧又哭又笑,心中喜悅極了,可她又生怕大臣們轉而反悔,想了想道:“大人們能否現在就寫信,派人去各大人家通傳,讓他們不必來宮中了?”

嚴蕭何看著娘娘,有些哭笑不得:“娘娘放心就是,臣等答應了你,就一定不會再反悔的。說半年就是半年,臣等在這半年內絕不再反對變法。若娘娘實在不放心,臣立刻給君上上書陳明此事,娘娘看可好?”

昭寧臉微紅,她的確以小人之心度這些真正的機要大臣之腹了,他們都是進士科出生的正統讀書人,個個都是名噪一時的天之驕子,說話哪有不算數的。

但看著嚴蕭何回身去寫奏折,她也實在是難掩心中雀躍,她成功了,她真的成功了!

她說服了這些大臣們暫時不要反對變法,也終於避免了師父殺人,名聲盡毀,後來被人罵為暴君的下場!

她來之前並未想過自己真的能成功,所以此時淚盈滿眶,同時身體裏還湧動著澎湃的情緒,大乾是有一個好君上,有一群好官的,只有好人才願意聽她說這些,才願意認錯。只要有這些好的人在,未來大乾何愁不能繁盛,天下何愁不能安康!

昭寧心中記掛著回崇政殿養傷的師父,不知師父現在如何了,她想要立刻回去告訴師父這個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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